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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婚10個月,前妻突然來電:我年底前結婚,請帖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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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個電話

      那天下午三點,辦公室的空調吹得人后頸發涼。我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右下角的微信圖標突然跳起來,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我皺了皺眉,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一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聲音。

      “文斌,是我。”

      我手里的筆掉在了桌上。是許曼麗。我前妻。

      離婚十個月零三天。這十個月里,我們通過兩次話,都是關于她最后那箱東西什么時候來取。第一次是離婚后一個月,她說下周末。第二次是三個月前,她說最近忙。那箱東西現在還擱在我家陽臺的角落,落了層灰。

      “嗯。”我把筆撿起來,在指間轉著,“有事?”

      辦公室里的鍵盤聲突然顯得特別響。隔壁工位的小趙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許曼麗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刻意:“我年底前結婚。請帖寄你公司了,應該這兩天到。”

      我轉筆的動作停了。

      “十二月二十八號,在悅華酒店。”她繼續說,語速均勻,像在念一份工作匯報,“希望你能來。”

      窗外的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樓下馬路上的車流。一輛公交車緩緩靠站,人群上下。

      “不去了。”我說。

      電話那頭沒聲音。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穩得自己都有點意外:“那天我要陪未婚妻去大理,機票酒店都訂好了。”

      沉默。長久的沉默。長到我以為電話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時間還在跳。

      然后我聽見了呼吸聲,急促的呼吸聲。

      “周文斌,”許曼麗的聲音終于繃不住了,尾音在抖,“你什么時候有的未婚妻?”

      “三個月前。”我說,“她叫徐佳,做設計的。我們打算明年春天辦。”

      “三個月……”她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笑聲很短,像嗆了一口,“咱倆離婚十個月,你就有未婚妻了。周文斌,你可以啊。”

      “你年底前結婚,不也挺可以嗎?”我說。

      鍵盤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全停了。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我能感覺到周圍好幾道視線粘在我背上,又燙又癢。

      許曼麗不笑了。

      “請帖你留著吧,”她一字一頓地說,“來不來隨你。”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心里全是汗。我抽了張紙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細,連指縫都擦了一遍。

      “斌哥,”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前嫂子?”

      “嗯。”我把紙巾團成團,瞄準兩米外的垃圾桶,扔進去。沒中。紙團滾到垃圾桶腳邊。

      “我靠,”小趙眼睛瞪圓了,“年底結婚?這么快?”

      我沒接話,重新點開報表。屏幕上的數字在跳,但我一個也看不進去。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許曼麗剛才那句話——“希望你能來”。

      希望我能去。去看她穿婚紗,看她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看她對別人說“我愿意”。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涼到胃里。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徐佳。

      “晚上想吃什么?我買好菜了。”她的聲音輕快,背景音里有超市的廣播聲。

      “都行。”我說。

      “怎么了?聲音這么悶。”

      “沒事,報表有點問題,頭疼。”我揉著太陽穴,“你定吧,你做什么我都吃。”

      徐佳笑了:“那做個酸湯肥牛?你上次說好吃。”

      “好。”

      掛掉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發呆。徐佳。徐佳很好。溫柔,懂事,從來不問我和許曼麗的事。有一次我半夜做噩夢驚醒,滿頭大汗,她什么也沒說,只是下床給我倒了杯溫水,坐在床邊輕輕拍我的背,拍到我重新睡著。

      可剛才對著許曼麗脫口而出“未婚妻”三個字的時候,我腦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沒跟徐佳求過婚。我們聊過未來,聊過也許可以一起買個小房子,聊過要不要養只貓,但從來沒正式說過“結婚”這兩個字。

      請帖。她說請帖寄到我公司了。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前臺小劉正在涂指甲油,看見我,手一抖,差點涂到外面。

      “文斌哥,有你的快遞,”她指了指旁邊的架子,“剛送來的,紅色信封,看著像請帖。”

      架子上果然躺著一個暗紅色的信封,燙金字體,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我拿起來,沒拆,直接塞進了西裝內袋。信封邊角有點硬,硌在胸口。

      “誰結婚啊?”小劉好奇地問。

      “一個朋友。”我說。

      “哦……”她拖長了聲音,眼神往我臉上瞟。

      我轉身往回走。路過茶水間時,聽見里面壓低的笑聲和說話聲。

      “……肯定是前妻……”

      “……年底結婚,真夠快的……”

      “……聽說離婚是女方提的……”

      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臉色不太好看。我加快腳步,回到工位。

      下午四點,部門開會。經理在上面講下季度目標,我盯著投影儀的光束,看灰塵在光里飛舞。紅色信封還在胸口硌著,像塊燒紅的炭。

      散會時,經理叫住我:“文斌,你留一下。”

      同事陸續離開,會議室只剩下我們倆。經理五十多歲,姓吳,頭發白了一半。他遞給我一根煙,我擺擺手。

      “聽說你前妻要結婚了?”他點上煙,吸了一口。

      消息傳得真快。這層樓一共四十多個人,大概現在三十九個都知道了。

      “嗯。”我說。

      “你去嗎?”

      “不去。”

      吳經理點點頭,彈了彈煙灰:“不去也好。去了尷尬。”他頓了頓,“不過她特意給你寄請帖,什么意思呢?”

      我沒說話。

      “女人啊,”他搖搖頭,像是感慨,又像是經驗之談,“有時候做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就是爭口氣,想讓你看看,離了你,她過得更好。”

      “也許吧。”我說。

      “你現在這個女朋友,”吳經理看我一眼,“處得怎么樣?”

      “挺好。”

      “那就行。”他把煙摁滅在一次性紙杯里,“往前看。過去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但有一點——”他指了指我,“別在辦公室打私人電話,影響不好。今天下午,好幾個來找我,說你接電話聲音太大,吵著他們干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知道了,吳經理。”

      “回去吧。”他揮揮手。

      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空蕩蕩的。同事們應該都下班了。我回到工位,收拾東西。電腦關機,水杯洗凈,筆記本塞進公文包。最后摸了摸胸口那個硬邦邦的角。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大廳的冷氣撲面而來。玻璃門外是晚高峰的車流,一片紅色的尾燈。

      手機震了。是個本地固定電話。我接起來。

      “周文斌先生嗎?這里是悅華酒店婚宴預訂部。許曼麗女士預訂了十二月二十八號的婚宴,指定您為聯絡人之一,想跟您確認一下菜單和座位安排……”

      “打錯了。”我說。

      “啊?可是許女士提供的聯系人里——”

      “我說,你打錯了。”我掛了電話。

      走出寫字樓,熱浪裹上來。九月的傍晚,天還亮著,西邊一片火燒云。我站在路邊等車,拿出那個紅色信封,借著路燈的光看。

      許曼麗。陳誠。

      陳誠。這個名字有點熟。我想起來了,離婚前那半年,許曼麗有段時間經常加班,說是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有一次我路過她公司樓下,想接她下班,看見她從寫字樓出來,和一個男人一起。那男人給她拉車門,手護在她頭頂。許曼麗笑著說了句什么,那男人也笑。

      后來我問她,那是誰。她說,同事,陳誠,項目組的。

      所以,是那個陳誠。

      網約車到了。我上車,把信封塞回口袋。司機從后視鏡看我一眼:“先生,臉色不太好啊,中暑了?”

      “沒事,”我說,“有點累。”

      車開起來,窗外街景后退。路過悅華酒店,二十八層的建筑,燈火通明。我抬頭看,想象十二月二十八號那天,這里會是什么樣子。門口會立著婚紗照的展板,大廳里會飄著氣球和彩帶,許曼麗會穿著白色婚紗,挽著陳誠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酒。

      然后她會看見我空著的座位。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許曼麗發的。

      “請帖收到了嗎?”

      我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后打字:“收到了。”

      “來嗎?”

      “不去。”

      發送。鎖屏。我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我付錢下車,走進小區。傍晚的小區很熱鬧,老頭老太太在散步,孩子在空地上追著跑,幾個中年男人聚在樹下下棋。人間煙火,一片太平。

      我家在七樓。電梯上升時,我看著樓層數字跳動,突然想,如果許曼麗沒打那個電話,這個傍晚我應該和徐佳在廚房,她做飯,我打下手,說說笑笑,吃完飯一起洗碗,然后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梯門開。我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門從里面開了。

      徐佳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沖我笑:“聽見電梯聲了。怎么這么晚?菜都快好了。”

      “開會拖了會兒。”我進門,換鞋。

      她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然后皺起鼻子:“一身煙味。你又抽煙了?”

      “沒,老吳抽,沾上了。”

      “快去換衣服洗手,”她推我往臥室走,“馬上開飯。”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那個紅色信封,看了看,然后拉開床頭柜抽屜,塞到最里面。抽屜里有一些舊發票、備用鑰匙、保修卡。紅色信封埋在里面,看不見了。

      我換了家居服,洗了手,走進廚房。酸湯肥牛的香味飄過來,鍋里咕嘟咕嘟響。徐佳在切蔥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今天工作順利嗎?”她問。

      “還行。”我站到她旁邊,看著鍋里的湯,“需要我做什么?”

      “拿碗筷吧,馬上好。”

      我打開碗柜,拿了兩副碗筷。瓷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吃飯時,徐佳說起她公司的事,說甲方又改需求,說同事懷孕了要請產假,說樓下新開了家奶茶店很好喝。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你呢?”她看著我,“今天真沒事?感覺你心不在焉的。”

      “真沒事,”我夾了塊肥牛,“就是累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我們一起洗碗。她洗,我沖。水龍頭嘩嘩響,碗碟在手里傳遞。洗到一半,她忽然說:“對了,我爸媽下周末想來看看。方便嗎?”

      我手里的盤子差點滑出去。

      “怎么了?”她看著我。

      “沒事,”我把盤子放好,“下周末……我應該沒事。來唄。”

      “你要是有安排,我們就改期。”徐佳擦干手,“他們就是聽說我談戀愛了,想來看看你。我說不用急,他們非要來。”

      “沒事,”我重復道,“來吧。也該見見了。”

      她笑了,湊過來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胸口:“文斌,你真好。”

      我抱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眼睛看著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樓房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了一下。我沒動。

      “你手機響了。”徐佳說。

      “可能是垃圾廣告。”

      “看看唄,萬一有事呢。”

      我松開她,走到客廳。是許曼麗的短信。

      “周文斌,我們談談。”

      我刪了短信,放下手機。

      “誰啊?”徐佳在廚房問。

      “賣保險的。”我說。

      晚上睡覺前,我刷牙時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胡子該刮了。三十四歲,離婚十個月,有個女朋友,女朋友的爸媽下周末要來見我。前妻年底要結婚,寄來了請帖,我說不去,要陪未婚妻旅行。

      未婚妻。這個詞又跳出來。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徐佳在臥室喊:“文斌,你手機又響了!”

      我擦擦嘴,走回臥室。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屏幕亮著,還是那個號碼。

      我掛斷了。

      “怎么不接?”徐佳靠在床頭看書。

      “騷擾電話。”

      “拉黑啊。”

      “嗯,明天拉。”

      我躺上床,關了我這邊的臺燈。徐佳還看著書,燈光照著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書,關燈,翻身抱住我。

      “睡吧,”她輕聲說,“晚安。”

      “晚安。”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胸口那個位置,好像還在隱隱發燙,好像那個紅色信封還在那里硌著。

      手機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這次是微信。我側過身,背對徐佳,點開。

      許曼麗發來一張照片。是請帖的內頁,燙金字,她和陳誠的名字并排,下面是日期和酒店地址。

      然后是一行字:“周文斌,你就這么恨我?”

      我沒回。鎖屏,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恨嗎?我不知道。離婚是她提的。那天她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眼睛看著茶幾,說:“文斌,我們離婚吧。我累了。”

      我問為什么。她說,沒什么,就是累了。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周末打掃衛生,去雙方父母家吃飯,像兩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她說她才三十一歲,不想一眼就看到八十歲的樣子。

      我說我們可以改變。去旅行,換個工作,或者要個孩子。

      她搖頭,說不是這些的問題。是她對我沒感覺了。看見我不會心跳,不會期待,不會因為我說一句情話就臉紅。她說,文斌,我們之間,死了。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的臉。我們戀愛三年,結婚四年。七年時間,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我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生兩個孩子,養一條狗,等到退休了就去環游中國。

      然后她說,死了。

      我說好。離婚。

      手續辦得很快。財產一人一半,房子歸我,我按市價補她一半錢。她搬走那天,下了點小雨。我叫了輛車,幫她把箱子搬下去。最后一個箱子搬上車,她站在車門邊,看著我,說:“文斌,對不起。”

      我說,沒事。

      她說:“你會找到更好的人。”

      我說,你也是。

      車開走了。我站在雨里,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回到家,屋里空了一半。衣柜空了一半,衛生間洗手臺空了一半,書架空了一半。像一個人被撕成兩半,血淋淋的。

      十個月。我以為我好了。我遇到了徐佳,她溫柔,懂事,對我好。我們約會,看電影,吃飯,見朋友。朋友都說,徐佳不錯,好好處。

      我以為我往前走了。

      然后今天下午三點,那個電話來了。

      “我年底前結婚,請帖寄你了。”

      黑暗中,我閉上眼睛。枕頭下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

      徐佳的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我輕輕起身,走到陽臺,點了根煙。窗外城市燈火通明,遠處高架上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十個月前,許曼麗搬走的那個晚上,我也站在這里,抽了半包煙。那時候想,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愛什么人了。心被挖走一塊,空蕩蕩的,風穿過時會發出嗚嗚的聲音。

      后來遇到徐佳。她一點一點,用她的溫柔,她的笑,她的好,把那塊空填上了。雖然填的不是原來的樣子,但至少不空了。

      可現在,許曼麗一通電話,一張請帖,幾句話,那塊被填上的地方又開始松動,漏風。

      手機又在客廳茶幾上震起來。嗡嗡嗡,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

      我沒動。看著那點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某種固執的呼喚。

      終于,它停了。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掐滅煙,回到臥室。徐佳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我躺下,把她摟進懷里。她在我懷里蹭了蹭,又睡熟了。

      睡吧,我對自己說。明天還要上班,還要做報表,還要開會,還要生活。

      至于許曼麗的婚禮,我不去。徐佳爸媽要來的事,得好好準備。還有,得找個機會,跟徐佳正式求婚。

      對,求婚。買戒指,選餐廳,單膝跪地,說“嫁給我吧”。

      就這么定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呼吸平穩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剛要睡著,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鍥而不舍地響。徐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誰啊……這么晚……”

      “不知道,我看看。”我拿起手機,還是那個號碼。

      我掛斷,直接關機。

      “睡吧,”我對徐佳說,“沒事了。”

      她“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

      許曼麗,你到底想干什么?

      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一直轉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章 她沖進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徐佳叫醒的。她坐在床邊,輕輕拍我的臉:“文斌,醒醒,七點半了,你要遲到了。”

      我睜開眼睛,頭疼得像要裂開。昨晚大概只睡了兩三個小時。

      “你臉色好差,”徐佳擔心地看著我,“要不請個假吧?”

      “不用。”我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今天上午有會,不能請假。”

      洗漱,換衣服,出門前徐佳塞給我一盒牛奶和兩個包子:“路上吃。別餓著。”

      我接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晚上我買菜回來。”

      “好。”

      電梯里,我對著不銹鋼墻面看了看自己。眼里的紅血絲,下巴上沒刮干凈的胡茬,確實一副沒睡好的樣子。電梯門開,我走出去,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去科技園,金茂大廈。”

      車開起來,我拿出手機,開機。一連串的提示音。三個未接來電,都是許曼麗。兩條短信。

      第一條:“接電話。”

      第二條:“周文斌,我們得談談。今天中午,老地方,十二點。你不來,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老地方。指的是我們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館,離我公司不遠,離婚后我就再沒去過。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看著窗外。早高峰的車流緩慢移動,像一條疲憊的河。司機開著廣播,交通臺的主播在說哪里又堵了,語氣輕快得刺耳。

      到公司時差五分鐘九點。前臺小劉看見我,眼神有點躲閃,小聲說:“文斌哥,早。”

      “早。”我刷卡進門。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點怪。平時這個點,大家要么在吃早飯,要么在刷手機,今天卻異常安靜。我走到工位,坐下,開機。隔壁的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斌哥,你前嫂……許姐,剛來電話了。”

      我動作一頓:“什么時候?”

      “就剛才,你進來前五分鐘。”小趙的表情有點復雜,“她打到前臺,小劉接的。問你在不在。小劉說你還沒到,她就說讓你到了給她回電話。”

      “知道了。”

      “斌哥,”小趙猶豫了一下,“她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有點急,還有點……兇。你倆沒事吧?”

      “沒事。”我打開郵箱,開始看郵件。

      小趙坐回去了,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停在我背上。

      九點半,部門晨會。吳經理講了下季度的業績指標,然后點了幾個人的名,說上周的報表有問題。其中有我。

      “文斌,你那個客戶回款的數據,跟財務對不上。散會后去財務部核對一下。”

      “好。”

      散會時,吳經理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

      我跟著財務部的小李去對數據。財務部在另一層,電梯里只有我們倆。小李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平時話不多,今天卻一直偷偷瞟我。

      “李哥,”她終于忍不住了,“你前妻……是不是要結婚了?”

      我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公司群里都在說,”她臉紅了,“我不是故意打聽的,就是……大家都在傳。”

      “傳什么?”

      “說她要結婚了,還給你寄請帖,然后你昨天在辦公室打電話,說要去陪未婚妻旅行……”她越說聲音越小,“還說,你未婚妻是離婚后三個月就找的……”

      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小李跟在我后面。

      “數據在哪?”我問。

      “啊,這邊。”她趕緊跑到工位,拿了一沓文件。

      核對數據花了半個小時。確實有個地方我算錯了,漏了一筆回款。我改過來,簽字確認。回辦公室時,已經十一點了。

      手機又震了。是許曼麗。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我在咖啡館。”她的聲音很冷,“十二點。你不來,我就上去。”

      “許曼麗,”我說,“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沒什么好談的?”她笑了,笑聲尖銳,“周文斌,你告訴我,徐佳是誰?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

      “這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咱倆離婚才十個月!十個月!你就準備再婚了?你是早就找好了下家,還是離婚前就勾搭上了?”

      我握緊手機:“許曼麗,離婚是你提的。”

      “是,我提的!但我沒讓你這么快就找別人!”

      樓梯間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我壓低聲音:“你要結婚了,我也沒說什么。”

      “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咖啡館隱約的音樂。

      “十二點,”她重復道,“老地方。你不來,我就上去。我說到做到。”

      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梯間,看著窗外。樓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行人如蟻。陽光很烈,照在玻璃上,反著刺眼的光。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十一點二十,十一點半,十一點四十。

      小趙出去吃飯了,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吳經理走時拍了拍我的肩:“不去吃飯?”

      “等下就去。”

      “注意身體,”他說,“臉色還是不好。”

      “嗯。”

      十一點五十。辦公室空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從十六樓往下看,車輛像玩具車,行人像移動的點。那家咖啡館就在街對面,隔著一條馬路。我看不見里面,但能想象許曼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眼睛盯著門口。

      她會的。她說來公司找我,就真的會來。我了解她。執拗,沖動,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當年她要嫁給我,她爸媽反對,嫌我家條件一般。她跟家里吵了三個月,最后她媽氣得住院,她坐在病房門口哭,哭完了還是拿著戶口本跟我去領了證。

      后來她要離婚,也是。我說我們談談,她說沒什么好談的。我說再試試,她說試過了,不行。我說那就分居一段時間,她說不用,直接離。

      現在她要結婚,給我寄請帖。我說不去,她說必須來。我說我有未婚妻,她問是誰。

      十二點了。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電梯下行,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我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呼吸。

      走出大廈,熱浪撲面而來。我穿過馬路,走進那家咖啡館。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許曼麗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正對著門。她穿著米白色的西裝套裙,頭發挽起來,妝容精致。看見我,她抬起眼睛。

      我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過來,我要了杯美式。

      “你遲到了三分鐘。”許曼麗說。

      “路上堵。”

      咖啡很快上來。我喝了一口,苦的。

      “徐佳是誰?”她開門見山。

      “我女朋友。”

      “什么時候開始的?”

      “離婚后。”

      “離婚后多久?”她盯著我。

      “三四個月吧。”

      “怎么認識的?”

      “朋友介紹的。”

      “什么朋友?”

      我放下杯子:“許曼麗,這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又壓下去,手指緊緊攥著咖啡杯的把手,“周文斌,我問你,咱倆離婚,是不是因為你早就跟她好了?”

      “不是。”

      “那為什么這么快?”她的眼圈紅了,但昂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十個月,你就準備再婚了。我跟你七年,離婚十個月,你就要娶別人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要結婚了,許曼麗。年底,十二月二十八號,悅華酒店,陳誠。請帖我都收到了。”

      “那不一樣!”她又說這句話。

      “怎么不一樣?”

      “我是……”她咬住嘴唇,過了幾秒才說,“我是離婚后才跟他開始的。你呢?你是離婚前就跟她勾搭上了吧?不然怎么可能這么快?”

      “我沒出軌。”我說。

      “那你愛她嗎?”她問,“你愛徐佳嗎?”

      我沒說話。

      “你不愛她,”許曼麗笑了,笑容很苦,“周文斌,我了解你。你不愛她。你只是想找個人結婚,過日子,完成任務。你爸媽不是一直催你嗎?催你結婚,催你要孩子。所以你離婚了,馬上找個人,結婚,生孩子,對嗎?”

      “不對。”

      “那是什么?”她逼問,“你說啊,是什么?”

      我看著她。她的妝有點花了,眼線在眼角暈開一點。她以前哭的時候也會這樣,眼線暈開,像只小花貓。我會用拇指幫她擦掉,然后親親她的眼睛,說,別哭了,丑。

      現在我不能了。

      “許曼麗,”我說,“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你要結婚了,我祝福你。我要結婚了,也請你祝福我。就這樣,好嗎?”

      “不好。”她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但她很快擦掉,“周文斌,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我是來告訴你,我不許你結婚。”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不許你結婚,”她重復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至少,不能比我早。”

      我簡直想笑:“許曼麗,你講點道理。你要結婚了,卻不許我結婚?”

      “對。”她揚起下巴,“你要結,也得等我結完。等我結了,你愛什么時候結什么時候結,我管不著。但在我之前,不行。”

      “憑什么?”

      “憑我跟你七年!”她的聲音又高起來,鄰座的人看過來,她壓低了,但語氣更狠,“周文斌,我最好的七年給了你。你說不要就不要了?離婚了,你馬上找個人,要結婚,要過新生活,那我呢?我怎么辦?我在你心里,就這么不值錢?七年,十個月,你就全忘了?”

      “我沒忘。”我說。

      “那你為什么……”她的眼淚又涌出來,這次沒擦,任它流,“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我結婚,給你寄請帖,是想讓你看看,我過得很好,我有人要。可你呢?你直接說你要陪未婚妻旅行?周文斌,你是在報復我嗎?報復我當初提離婚?”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天電話里那句“要陪未婚妻旅行”是脫口而出,沒經過大腦。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擊,你刺我一刀,我也要刺你一刀。可刺出去了,看著你流血,我并沒有覺得痛快。

      “許曼麗,”我嘆了口氣,“別鬧了。你要結婚了,陳誠人不錯,好好過日子。我也要結婚了,徐佳人很好,我們很合適。就這樣,好嗎?各自安好。”

      “不好!”她猛地站起來,咖啡杯被她帶倒,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到她的高跟鞋上。她不管不顧,指著我的鼻子,“周文斌,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你敢結婚,我就敢鬧。鬧到你結不成,鬧到你公司,鬧到你爸媽那兒,鬧到徐佳那兒!不信你試試!”

      服務員跑過來:“小姐,您沒事吧?”

      許曼麗看都不看她,抓起包,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作響,像某種宣戰。

      我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服務員拿來抹布擦桌子,小聲抱怨:“什么人啊,弄這么臟……”

      “對不起,”我說,“這桌的單我買。”

      走出咖啡館,陽光刺眼。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手機震了,是徐佳。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么?”

      “隨便吃了點。”我說,“晚上想吃什么?我買菜回去。”

      “你定吧。對了,我爸媽剛來電話,說下周六過來。你那天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他們可想見你了,我媽還問你喜歡吃什么,她好準備。”

      “什么都行,別麻煩了。”

      “不麻煩,她樂意。”徐佳笑著說,“那你忙吧,晚上見。”

      “晚上見。”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光下,卻覺得渾身發冷。許曼麗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你敢結婚,我就敢鬧。鬧到你結不成……”

      我了解她。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回到公司,下午一點半。辦公室里人還不多,小趙趴在桌上睡覺。我坐下,打開電腦,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兩點,吳經理叫我進辦公室。

      “文斌,”他表情嚴肅,“你前妻是不是要來找你?”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前臺小劉說,中午有個女人打電話來,問你下午在不在。聲音聽起來很兇,小劉有點怕,就跟我說了。”吳經理看著我,“是你前妻吧?”

      “嗯。”

      “你們怎么回事?離婚了還糾纏不清?”

      “沒有糾纏,”我說,“她可能……有點情緒。”

      “情緒?”吳經理皺眉,“文斌,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么事,別帶到公司來。這是工作場合,不是處理家務事的地方。明白嗎?”

      “明白。”

      “還有,”他頓了頓,“你那個未婚妻……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就好。”他點點頭,“既然有對象了,就好好處,跟前妻斷干凈。拖泥帶水的,對誰都不好。”

      “我知道。”

      回到工位,我盯著屏幕。報表上的數字在跳,我卻看不清。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許曼麗紅著眼睛說“我不許你結婚”,一會兒是徐佳笑著說“我媽可喜歡你了”。

      手機震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周文斌先生嗎?我是陳誠。”

      我愣住了。

      “許曼麗的未婚夫。”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溫和,“不好意思打擾你。曼麗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她……情緒有點激動,”陳誠說,“如果說了什么過分的話,我代她向你道歉。她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時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

      “接受不了你要結婚的事。”陳誠頓了頓,“其實,她給你寄請帖,不是真想讓你來。她就是想看看你的反應。她以為……你還會在乎。”

      我沒說話。

      “周先生,我跟曼麗是真心要結婚的。我希望你能祝福我們。至于你和徐小姐的事,我也會勸曼麗,讓她不要打擾你們。”陳誠的聲音很誠懇,“你看這樣行嗎?”

      “行。”

      “那好,打擾了。”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陳誠聽起來是個講理的人。可許曼麗那脾氣,是別人勸得住的嗎?

      下午三點,我正在做報表,辦公室門口突然一陣騷動。有人小聲說:“她來了……”

      我抬起頭。

      許曼麗站在辦公室門口。她沒穿中午那套西裝裙,換了件紅色連衣裙,高跟鞋,頭發放下來了,妝容重新補過,精致得像個要出席宴會的名媛。但她眼睛是紅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表情。

      前臺小劉跟在她后面,手足無措:“小姐,您不能進去,您沒有預約……”

      許曼麗不理她,眼睛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然后定在我身上。

      “周文斌。”她叫我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過來。鍵盤聲停了,說話聲停了,連空調的風聲都顯得突兀。

      我站起來。

      “許曼麗,這是公司,有什么事我們出去說。”

      “就在這兒說。”她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咔,咔,咔,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心上。

      小趙張大嘴,看看我,又看看她。其他人有的低頭假裝工作,有的明目張膽地看熱鬧。

      吳經理從辦公室沖出來,臉都黑了:“這位女士,請你出去!”

      許曼麗看都不看他,徑直走到我工位前,盯著我:“周文斌,我最后問你一遍。我結婚,你來不來?”

      “不來。”

      “好。”她點頭,然后笑了,笑得特別燦爛,“那你也別想結。”

      她從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啪地摔在我桌上。照片散開,鋪了半張桌子。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

      照片上是我和徐佳。有我們一起逛超市的,有在餐廳吃飯的,有在小區散步的。看角度,都是偷拍的。

      “你跟蹤我?”我盯著她。

      “是又怎么樣?”許曼麗揚起下巴,“周文斌,我告訴你,你跟她在一起多久,我就跟了多久。你們什么時候見面,去哪兒,干什么,我都知道。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去她公司,把這些照片貼在她公司門口,告訴所有人,她搶別人老公!”

      “許曼麗!”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瘋了!”

      “我是瘋了!”她甩開我,眼淚刷地流下來,“被你逼瘋的!周文斌,我跟你七年!七年!離婚十個月,你就找別人,還要結婚?你把我當什么?垃圾嗎?說扔就扔?”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場鬧劇。

      吳經理沖過來,擋在我和許曼麗中間:“女士,你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許曼麗尖叫,“叫啊!把所有人都叫來,看看你們公司的員工是什么德行!忘恩負義,薄情寡義,離婚十個月就找新歡!”

      “許曼麗,”我咬著牙,“我們出去說。”

      “我不!”她往后退了一步,指著我的鼻子,“我今天就在這兒說!讓大家都聽聽,你周文斌是什么樣的人!當初結婚,你說要愛我一輩子,照顧我一輩子!后來呢?我加班到半夜,你說我不管家!我升職加薪,你說我太要強!我爸媽生病,你說忙,不去看!七年,我忍了七年!我提離婚,是我受不了了!可你呢?你轉身就找別人,還要結婚?周文斌,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她哭得妝都花了,眼淚混著睫毛膏,在臉上沖出兩道黑痕。紅色連衣裙襯得她皮膚更白,也更脆弱,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

      辦公室里有人小聲議論。

      “看不出來啊,周文斌是這樣的人……”

      “他前妻也挺可憐的……”

      “鬧成這樣,太難看了……”

      吳經理臉色鐵青,對旁邊的人吼:“看什么看!干活!”然后轉頭對許曼麗說,“女士,你再不出去,我真叫保安了!”

      “你叫!”許曼麗豁出去了,“我今天就不走了!周文斌,你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死在這兒!”

      她說著,真的往地上一坐,抱著膝蓋哭起來。哭聲不大,但那種壓抑的、絕望的哭聲,聽得人心里發毛。

      所有人都傻了。沒人想到她會來這出。

      我看著坐在地上的許曼麗。她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像只受傷的小獸。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時,有次吵架,她也這樣坐在地上哭。那時我年輕,脾氣也沖,摔門就走。在樓下抽了半包煙,冷靜下來,回去時,她還坐在那兒,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我把她抱起來,她醒了,摟著我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說,文斌,我們別吵架了,好不好。

      我說,好,不吵了。

      后來我們還是吵。為誰洗碗吵,為誰拖地吵,為周末去誰爸媽家吵,為錢吵,為工作吵,為要不要孩子吵。吵到最后,她說,文斌,我累了,我們離婚吧。

      我說,好。

      現在她坐在這里,坐在我公司的地板上,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蹲下來,看著她。

      “許曼麗,”我說,“起來。”

      她抬頭看我,眼睛又紅又腫。

      “起來,”我伸出手,“我們出去說。”

      她不動。

      “我答應你,”我說,“你先起來。”

      “答應我什么?”

      “答應你……”我頓了頓,“不來你的婚禮。”

      “還有呢?”

      “還有什么?”

      “你不許結婚。”她盯著我,“在我結婚之前,你不許結婚。”

      “許曼麗……”

      “你答不答應?”她的眼神近乎瘋狂。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感覺得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

      “好,”我說,“我答應。”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我把她拉起來。她站不穩,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走吧。”我說。

      我扶著她,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出辦公室。走過前臺,走過走廊,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鏡子里映出我們倆。她靠在我身上,還在抽泣。我面無表情。

      到了一樓,走出大廈,熱浪再次襲來。我松開她。

      “許曼麗,”我說,“這是最后一次。以后別來找我,也別打擾徐佳。你要結婚,我祝福你。我不去,但禮金會到。就這樣,行嗎?”

      她抬頭看我,眼淚又流下來。

      “周文斌,”她說,“你恨我嗎?”

      我沒回答。

      “恨我吧,”她笑了,笑里帶著淚,“恨我,總比忘了我好。”

      她轉身,攔了輛出租車,上車,走了。紅色連衣裙在車窗里一閃,不見了。

      我站在路邊,太陽曬得我頭暈。口袋里的手機在震,一下,兩下,三下。

      我掏出來看,是徐佳。

      我沒接。

      電話斷了,又打來。又斷,又打。

      我走到路邊花壇,坐下。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手機還在震。屏幕上,“徐佳”兩個字跳動著,像某種溫柔的催促。

      我按了接聽。

      “文斌?”她的聲音有點急,“你怎么不接電話?我打了三個了。”

      “剛才在開會。”

      “哦……”她松了口氣,“嚇我一跳。晚上想好吃什么了嗎?”

      “還沒想好。”

      “那我們去吃火鍋吧?好久沒吃了。”

      “好。”

      “你怎么了?聲音怪怪的。”

      “沒事,”我說,“有點累。”

      “那你早點回來,休息一下。火鍋可以改天。”

      “不用,就今天吧。”

      “那好,我先訂位子。你下班直接過來,老地方見?”

      “嗯。”

      掛了電話,我繼續抽煙。一根接一根,抽到嘴里發苦。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陳誠發來的。

      “周先生,抱歉。曼麗去找你的事,我剛知道。我已經接到她了,她情緒很不好,一直哭。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會看好她,不會再讓她打擾你。請帖的事,你就當沒收到吧。再次道歉。”

      我沒回。

      把手機塞回口袋,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抬頭看看天,太陽開始西斜,天空被染成橘紅色。

      明天,辦公室里會傳成什么樣?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日子,我要怎么面對那些目光?

      還有徐佳。她爸媽下周末要來。我要怎么跟她解釋今天的事?

      許曼麗說,恨她,總比忘了她好。

      我不恨她。我只是覺得累。很累,很累。

      第三章 照片

      那天晚上我和徐佳吃了火鍋。紅油翻滾,熱氣騰騰,她夾了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放到我碗里。

      “快吃,老了就不好吃了。”

      我蘸了蘸香油蒜泥,送進嘴里。毛肚很脆,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你今天怎么了?”徐佳看著我,“心不在焉的。”

      “沒事,工作有點煩。”

      “煩就別想了,”她又給我夾了片肥牛,“吃飯的時候就好好吃飯。”

      我點點頭,埋頭吃。辣油嗆進嗓子,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徐佳趕緊遞水給我,拍我的背。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我喝了一大口水,緩過來,看著她。火鍋的熱氣在她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的眼睛在霧氣后面,亮晶晶的。

      “徐佳,”我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前妻來找我,你會怎么樣?”

      她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夾,很自然地問:“找你干嘛?”

      “不知道,就……可能有些事沒處理完。”

      “那就處理啊。”她把菜放進鍋里,“離婚了也是朋友嘛,有事幫忙很正常。”

      “你不介意?”

      “我為什么要介意?”她看著我笑,“你們要是有可能,就不會離婚了。既然離了,說明緣分盡了。現在你跟我在一起,我相信你。”

      我喉嚨發緊,低下頭,又吃了口菜。

      “不過,”徐佳放下筷子,托著下巴看我,“她要是來找你復合,那我可就要生氣了。”

      “不會,”我說,“她要結婚了。”

      “真的?好事啊。”徐佳眼睛一亮,“什么時候?請你了沒?”

      “請了,我不去。”

      “為什么不去?”她奇怪,“好歹夫妻一場,去祝福一下嘛。”

      “不想去。”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然后點點頭:“不想去就不去。反正你們之間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吃完飯,我們散步回家。晚風很涼,她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

      “文斌,”她輕聲說,“我爸媽下周六來。我媽今天還問我,你喜歡吃什么。我說你喜歡吃魚,她就說要買條大的,清蒸。我爸還說要跟你喝兩杯。”

      “我不太能喝。”

      “少喝點嘛,意思意思就行。”她捏捏我的手,“別緊張,我爸媽人很好的。”

      “嗯。”

      回到家,徐佳去洗澡。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新聞在播,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浴室傳來水聲。我站起來,走到陽臺。那箱許曼麗的東西還放在角落,蓋著一層灰。我蹲下來,打開箱子。

      里面是一些書,幾件衣服,幾個相框。我拿起一個相框,是我們結婚時的合照。照片里的許曼麗穿著婚紗,笑得眼睛彎彎。我穿著西裝,摟著她的腰,也在笑。背景是藍天白云,攝影師說,看這邊,茄子。

      七年了。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層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照片里的兩個人清晰起來,笑得沒心沒肺。

      “看什么呢?”徐佳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手一抖,相框差點掉地上。趕緊放回箱子,蓋上蓋子。

      “沒什么,”我站起來,“前妻還有點東西沒拿走,我看看要不要扔了。”

      徐佳擦著頭發,走過來,看了一眼箱子:“別扔,萬一人家還要呢。給她寄過去吧,到付。”

      “嗯。”

      “對了,”她想起什么,“我爸媽來,住哪兒?咱們這兒就一間臥室,總不能讓他們住酒店吧?”

      “我睡沙發,你跟你媽睡臥室,你爸睡沙發?”

      “那多不好,”她皺眉,“要不……咱們換個房子?租個兩居室?”

      “再說吧。”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臥室。我站在陽臺上,點了根煙。夜色很深,遠處樓房的燈光像星星。

      手機震了。是微信,陌生號碼加我好友,驗證信息是:我是陳誠,有事想跟你談談。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通過。

      陳誠很快發來消息:“周先生,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今天曼麗去你公司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經說過她了,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我回:“嗯。”

      “周先生,我知道我沒立場說這些,但……我能跟你見一面嗎?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

      “什么事?”

      “關于曼麗,也關于你。”他頓了頓,“明天中午,方便嗎?地點你定。”

      我想了想,回:“明天中午一點,我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好,不見不散。”

      放下手機,我繼續抽煙。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某種不安的信號。

      第二天上班,辦公室里的氣氛果然不一樣。我一進門,原本嗡嗡的說話聲立刻停了。所有人都低下頭,假裝忙工作。我走到工位,坐下,開機。隔壁的小趙偷偷瞟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我頭也不抬。

      “斌哥……”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昨天那事……大家都知道了。吳經理很生氣,說影響公司形象。你……小心點。”

      “嗯。”

      “還有,”他聲音更低了,“有人拍照了,發群里了……就,你前妻坐在地上哭的照片。”

      我動作一頓。

      “哪個群?”

      “就……公司大群。不過很快就撤回了,但好多人保存了。”小趙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斌哥,你沒事吧?”

      “沒事。”

      九點半,吳經理叫我進辦公室。他臉色很難看,把手機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張照片,許曼麗坐在地上哭,我蹲在她面前,背景是我們辦公室。

      “解釋一下。”吳經理說。

      “沒什么好解釋的,”我說,“她情緒失控,我勸她走。”

      “勸她走?”吳經理敲了敲桌子,“文斌,你知道昨天下午,多少人在看熱鬧嗎?多少客戶打電話來,問我們公司是不是出事了?還有人在網上發帖,雖然沒有點名,但一看就是我們公司!這對公司形象是多大影響,你知道嗎?”

      “對不起。”

      “光說對不起沒用!”吳經理提高了聲音,“我昨天怎么跟你說的?別把家務事帶到公司來!你倒好,直接讓她沖進辦公室,又哭又鬧,還坐在地上!成何體統!”

      我低著頭,沒說話。

      吳經理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文斌,我知道你也不容易。離婚了,前妻鬧事,誰攤上這種事都頭疼。但這是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你要處理私事,回家處理,別在這兒處理。明白嗎?”

      “明白。”

      “另外,”他看著我,“你那個未婚妻……是真的吧?不是騙你前妻的吧?”

      “是真的。”

      “那就好。”他點點頭,“既然是真的,就好好處。趕緊結婚,生孩子,安頓下來。你前妻看你有新生活了,也就死心了。女人嘛,有時候就是不甘心。你過得比她好,她心里不平衡,就鬧。等你結婚了,她也就消停了。”

      “嗯。”

      “行了,出去吧。今天下班前,寫份檢查給我。態度誠懇點。”

      “好。”

      走出經理辦公室,所有人都在偷看我。我回到工位,打開文檔,開始寫檢查。檢查。我三十四歲了,還要因為前妻來鬧事寫檢查。真是諷刺。

      中午十二點半,我下樓去咖啡館。陳誠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看見我,他站起來,伸出手。

      “周先生,你好,我是陳誠。”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涼,掌心有汗。

      坐下后,他點了兩杯咖啡。服務員走后,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

      “周先生,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曼麗她……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她其實人很好,很溫柔,就是有時候鉆牛角尖。”

      “沒事。”我說。

      咖啡上來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我。

      “周先生,我知道我今天來,很冒昧。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曼麗她……狀態很不好。從昨天回去到現在,一直哭,不吃不喝,也不說話。我真的很擔心她。”

      “你該帶她去看醫生。”

      “她不去。”陳誠苦笑,“她說她沒事,就是心里難受。她還說……她還說,她后悔了。”

      我看著他。

      “后悔跟你離婚。”陳誠說,聲音很輕,“她說,她當初提離婚,是一時沖動。后來想挽回,又拉不下臉。現在你要結婚了,她慌了,才發現自己還愛你。”

      “她讓你來跟我說這些?”

      “不是,是我自己來的。”陳誠搖頭,“我看她那么難受,心里也不好受。周先生,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但……你們畢竟夫妻一場,七年感情。真的……一點挽回的余地都沒有了嗎?”

      “沒有。”我說。

      陳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回答得這么干脆。

      “可是曼麗她……”

      “陳先生,”我打斷他,“你要跟許曼麗結婚了,對吧?”

      “是,年底。”

      “那你現在來跟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我看著他的眼睛,“勸我跟她復合?那你呢?你怎么辦?”

      “我……”陳誠語塞,低頭看著咖啡杯,“我只是希望她開心。如果她跟你在一起更開心,那我……我可以退出。”

      我簡直想笑。

      “陳先生,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談過幾次戀愛?”

      “兩次。”

      “許曼麗是你的第幾次?”

      “第三次。”

      “那你應該知道,感情不是讓來讓去的東西。”我說,“你要娶她,就好好娶她,好好對她。她現在是情緒不穩定,等結了婚,安定下來,就好了。至于我,我已經有未婚妻了,我們感情很好,準備結婚。所以,以后請你,也請你轉告許曼麗,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可以嗎?”

      陳誠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

      “我明白了。對不起,是我唐突了。”他站起來,“咖啡我請。再次為昨天的事道歉。”

      他走了。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后拿出手機,給許曼麗發了條微信。

      “陳誠來找我了。他說的話,我不會當真。你也別當真。好好跟他結婚,好好過日子。以后別再聯系了。祝你幸福。”

      發送。然后拉黑。

      做完這些,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咖啡涼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舌頭發麻。

      下午回到公司,繼續寫檢查。寫完,打印出來,交給吳經理。他看了看,點點頭。

      “以后注意。去吧。”

      “嗯。”

      下班時,小趙湊過來:“斌哥,一起走?”

      “不了,我等人。”

      “等徐姐?”

      “嗯。”

      “徐姐真好啊,”小趙感慨,“昨天那事,要是一般女的,早鬧了。徐姐居然還安慰你。”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前妻鬧完,徐姐不是給你打電話嗎?我聽見你接電話,語氣可溫柔了。”小趙擠擠眼,“斌哥,好福氣啊。好好珍惜。”

      “知道了。”

      小趙走了。我收拾東西,下樓。徐佳在樓下等我,看見我,揮揮手。

      “等很久了?”

      “剛到。”她挽住我的胳膊,“今天怎么樣?”

      “還行。”

      “你前妻……沒再來吧?”

      “沒。”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我今天想了想,覺得還是得把話說開。文斌,你跟你前妻,真的斷干凈了嗎?”

      “斷干凈了。”

      “那她昨天為什么來鬧?”

      “她……可能是一時接受不了我要結婚。”

      “你們離婚,不是她提的嗎?”

      “是。”

      “那她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徐佳皺眉,“自己提離婚,又不許你再找。這不是不講理嗎?”

      我沒說話。

      “文斌,”她停下腳步,看著我,“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有點擔心。她要是再來鬧怎么辦?下周六我爸媽來,要是她找上門……”

      “不會的。”我說,“我保證。”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然后笑了。

      “嗯,我信你。”

      我們繼續往前走。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她靠在我身上,輕聲哼著歌。

      回到家,做飯,吃飯,洗碗。一切如常。晚上躺在床上,徐佳很快就睡著了。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文斌,我是曼麗。陳誠都跟我說了。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該去你公司鬧,不該說那些話。我們……能見最后一面嗎?就一面,說清楚,以后我再也不打擾你了。明天晚上七點,老地方。你不來,我就當你答應了。”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刪掉。

      閉上眼睛,許曼麗哭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現。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抬頭看著我,說,周文斌,你恨我嗎?

      恨嗎?

      不恨。

      我只是覺得累。很累,很累。

      第二天晚上七點,我在家做飯。徐佳今天加班,說八點才能回來。我做了她愛吃的糖醋排骨,正燉著,手機響了。

      是許曼麗。我掛掉。她又打。又掛。打到第五個,我接了。

      “我在咖啡館等你。”她的聲音很平靜,“等到你來為止。”

      “我不會去的。”

      “那我就等一晚上。”

      “許曼麗,有意思嗎?”

      “沒意思。”她說,“但我想見你。最后一面。”

      “我們沒什么好說的了。”

      “有。”她頓了頓,“關于那箱東西。你陽臺上那箱我的東西,我想要回來。有些東西,對你沒用,對我很重要。”

      “我寄給你。”

      “不,我要當面拿。”她說,“有些東西,我不想經別人的手。”

      我沉默。

      “七點半,”她說,“你不來,我就去你家拿。我知道你住哪兒。”

      電話掛了。

      我看著鍋里的排骨,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關火,蓋上鍋蓋。走到陽臺,看著那箱東西。然后回屋,換衣服,出門。

      到咖啡館時,七點四十。許曼麗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水。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襯衫,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沒化妝,臉色有點蒼白。

      我走過去,坐下。

      “東西我沒帶來。”我說。

      “我知道。”她看著我,“我只是想見你。”

      “許曼麗……”

      “別說話,聽我說完。”她打斷我,雙手捧著水杯,手指很用力,指節泛白,“文斌,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陳誠也跟我談了。他說得對,我不該那樣。離婚是我提的,我沒資格要求你什么。你要結婚,我該祝福你。可是……”

      她低下頭,聲音有點抖:“可是我一想到你要娶別人,我就難受。難受得喘不過氣。文斌,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當初我不該提離婚,我不該那么任性。我們七年,那么多好的回憶,我怎么就……怎么就放棄了呢?”

      我沒說話。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你可能覺得我很可笑。”她抬起頭,眼睛又紅了,但沒哭,“可是文斌,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不跟陳誠結婚了,你也不跟徐佳結婚。我們復婚,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我保證,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提離婚了。我們生個孩子,好好經營這個家。好不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我曾經很熟悉,笑起來彎彎的,哭起來水汪汪的。現在這雙眼睛里,盛滿了哀求,期待,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希望。

      “許曼麗,”我說,“我們回不去了。”

      “為什么?”她的聲音在抖,“你還愛我,對不對?我知道你還愛我。不然昨天在公司,你不會答應我不結婚。你是怕我鬧,對不對?你是心疼我,對不對?”

      “不對。”我說,“我不答應你,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難堪。不是因為我還愛你。”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

      “許曼麗,我不愛你了。”我說得很慢,很清晰,“也許還剩下一點習慣,一點回憶,但那不是愛。我愛徐佳,我要跟她結婚。這不是氣話,是認真的。所以,請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你的婚禮,我不會去。但禮金我會到。祝你幸福。”

      我說完,站起來,準備走。

      “周文斌!”她叫住我。

      我回頭。

      她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打開,里面是兩枚戒指。一枚男戒,一枚女戒,是我們當年的結婚戒指。

      “這個,你還要嗎?”她問。

      我看著那兩枚戒指。七年了,款式已經有點過時,但保養得很好,依然閃著光。

      “扔了吧。”我說。

      然后轉身,走出咖啡館。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館,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行人匆匆。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手有點抖。

      手機震了。是徐佳。

      “我下班啦!你在家嗎?飯做好了嗎?餓死我了!”

      “做好了,糖醋排骨。”

      “哇!我馬上回來!等我哦!”

      “嗯,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把煙掐滅,攔了輛出租車。回到家,排骨還熱著。我盛了飯,等徐佳回來。

      八點十分,她開門進來,一進門就喊:“好香啊!”

      “洗手吃飯。”

      “好嘞!”

      她洗了手,蹦蹦跳跳地跑到餐桌前,夾了塊排骨,塞進嘴里,燙得直哈氣。

      “好吃!”她豎起大拇指。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餓嘛。”她坐下來,大口吃飯,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我看著她,突然說:“徐佳,我們結婚吧。”

      她愣住了,排骨掉在碗里。

      “什么?”

      “我說,我們結婚吧。”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枚鉆戒。不大,但很亮。“今天下午我去買的。本來想等你爸媽來的時候,正式求婚。但現在,我等不及了。”

      徐佳看著戒指,又看看我,眼睛慢慢睜大。

      “你……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就今天下午。”我說,“徐佳,嫁給我,好嗎?”

      她沒說話,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掉進碗里。

      “你哭什么?”我笑了,“不愿意啊?”

      “愿意!”她撲過來,抱住我,眼淚蹭了我一脖子,“我愿意!我愿意!”

      我抱著她,心里那塊空了很久的地方,終于被填滿了。填得滿滿的,一點縫隙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怎么睡。她一直看著手上的戒指,看了又看,然后傻笑。我也笑,笑著笑著,眼睛有點酸。

      “文斌,”她躺在我懷里,輕聲說,“你前妻……真的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我說。

      “那就好。”她摟緊我的腰,“以后,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嗯,你一個人的。”

      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看著她熟睡的臉,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許曼麗的短信。

      “戒指我扔了。祝你幸福。”

      我刪了短信,關機,把徐佳摟進懷里,閉上眼睛。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第四章 請帖

      求婚后第三天,徐佳爸媽來了。老兩口提著大包小包,一進門就笑開了花。徐佳媽媽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連聲說好。徐佳爸爸話不多,但一直笑,眼睛瞇成一條縫。

      吃飯時,徐佳媽媽做了清蒸魚,果然很大一條。徐佳爸爸開了瓶白酒,給我倒了一杯。

      “文斌啊,佳佳都跟我們說了。”他舉起杯,“以后,她就交給你了。你們好好過。”

      “我會的,叔叔。”

      “還叫叔叔?”徐佳媽媽嗔怪道。

      “爸,媽。”我改口。

      “哎!”老兩口高興地答應。

      那天喝了不少。徐佳爸爸酒量好,一杯接一杯,我也陪著喝。到最后,頭暈乎乎的,但心里高興。徐佳一直給我夾菜,偷偷在桌下握我的手。

      吃完飯,徐佳媽媽搶著洗碗,讓我和徐佳爸爸去客廳坐著。徐佳在廚房幫忙,我跟徐佳爸爸坐在沙發上喝茶。

      “文斌啊,”徐佳爸爸放下茶杯,看著我,“佳佳都跟我們說了。你前妻……沒再找你吧?”

      “沒有。”

      “那就好。”他點點頭,“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人得往前看。你跟佳佳好好過,比什么都強。”

      “嗯。”

      “婚禮打算什么時候辦?”

      “還沒定,可能明年春天。”

      “好好好,春天好,暖和。”他笑著,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到時候,我們那邊親戚都請來,熱熱鬧鬧的。”

      “好。”

      那天晚上,徐佳爸媽住家里。我跟徐佳睡臥室,她爸媽睡沙發床。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客廳燈還亮著。徐佳媽媽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在縫什么東西。

      “媽,怎么還不睡?”我小聲問。

      “馬上,馬上。”她抬起頭,笑,“我給佳佳縫個紅蓋頭。我們那兒的習俗,出嫁那天要蓋紅蓋頭,寓意好。”

      我看著她手里的紅布,心里一暖。

      “媽,早點睡。”

      “哎,你也快睡去。”

      回到臥室,徐佳睡得正香。我躺下,把她摟進懷里。她在夢里嘟囔了一句,往我懷里鉆了鉆。

      日子好像就這么安定下來了。許曼麗沒再來找我,也沒發短信打電話。那箱東西,我找了個周末,寄給了她。寄件人那欄,我寫了自己的名字,但沒留電話。快遞顯示簽收了,她也沒再聯系我。

      公司里的流言漸漸平息了。大家都有新的八卦要聊,沒人再提那天的事。吳經理對我也恢復了正常,偶爾還會拍拍我的肩,說:“好好干,年底給你漲工資。”

      我跟徐佳開始籌備婚禮。看酒店,挑婚紗,定婚慶。徐佳媽媽也留下來幫忙,每天樂呵呵的,說一定要把女兒風風光光嫁出去。

      十月底的一個周末,我跟徐佳去看婚紗。她試了一件又一件,每件出來都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都好看。她噘嘴,說我沒誠意。

      最后她挑了一件抹胸款的,裙擺很大,上面鑲滿了細碎的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穿著走出來,轉了個圈,裙擺像花朵一樣綻開。

      “就這件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

      定下婚紗,又去看了戒指。對戒我們選了一對簡單的鉑金圈,內圈刻了彼此的名字縮寫。我的刻著“XJ”,她的刻著“ZWB”。

      從珠寶店出來,徐佳一直舉著手看,陽光下,戒指閃著溫柔的光。

      “文斌,”她說,“我覺得我像在做夢。”

      “不是夢。”我握住她的手,“是真的。”

      她笑,笑得特別甜。

      十一月初,天氣轉涼。徐佳媽媽回了老家,說回去準備嫁妝。徐佳爸爸也回去了,說單位還有事。家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但感覺不一樣了。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家”的氣息。

      有天晚上,我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徐佳忽然說:“文斌,你前妻……是不是這個月結婚?”

      我愣了一下。這段時間太忙,我都忘了。

      “好像是,月底吧。”

      “你真的不去?”

      “不去。”

      “禮金呢?要隨嗎?”

      “隨一份吧,畢竟夫妻一場。”

      “隨多少?”

      “你說呢?”

      徐佳想了想:“要不……隨個吉利的數字,八百八十八?”

      “好。”

      她靠在我肩上,小聲說:“其實我有點怕。”

      “怕什么?”

      “怕她再來找你。”徐佳的聲音悶悶的,“雖然你說不會了,但我還是怕。那天她在你公司鬧的樣子……好嚇人。”

      “不會了。”我摟緊她,“我保證。”

      “嗯。”她在我懷里蹭了蹭,“文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好,永遠在一起。”

      電影里男女主角在接吻,背景音樂很浪漫。徐佳抬起頭,親了我一下。

      “我愛你。”她說。

      “我也愛你。”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到了十一月下旬。有天上班,前臺小劉叫住我,遞給我一個快遞。

      “文斌哥,你的。”

      我接過來,是一個文件袋。拆開,里面是兩張紙。掃了一眼,是法院的傳票。

      我愣住了。

      仔細看,是許曼麗起訴我,要求重新分割財產。理由是,離婚時我隱瞞了部分共同財產。

      我站在前臺,腦子里一片空白。小劉看我臉色不對,小心地問:“文斌哥,沒事吧?”

      “沒事。”我把傳票塞回文件袋,走回工位。

      坐下,重新拿出來看。起訴狀寫得很清楚,說我們離婚時,我名下有一筆二十萬的理財產品,沒有計入共同財產分割。許曼麗要求重新分割,她應得十萬。

      二十萬的理財產品?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筆。但那是我婚前買的,一直沒動,離婚時我完全忘了。律師也沒提,就這么過去了。

      現在她起訴我,要求分十萬。

      傳票上的開庭日期是十二月二十號,比她婚禮早八天。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找到許曼麗的號碼——雖然拉黑了,但號碼我還記得。撥過去,提示是空號。她換號了。

      我又找到陳誠的微信——上次他加了我,我忘了刪。發消息過去:“許曼麗起訴我的事,你知道嗎?”

      過了一會兒,他回:“知道。”

      “為什么?”

      “她說那是她應得的。”

      “那是我的婚前財產。”

      “她說不是,她說那是你們婚后共同還貸的錢買的。”

      “放屁。”我打字的手在抖,“那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有記錄。”

      “那你就去跟法官說。”陳誠回,“曼麗說,如果你愿意私下和解,給她五萬,她就撤訴。”

      我簡直氣笑了。

      “告訴她,不可能。法院見。”

      “周先生,我勸你再考慮考慮。打官司耗時耗力,還要請律師,最后也不一定能贏。五萬塊錢,就當買個清凈,不好嗎?”

      “不好。”我回,“告訴她,我一分都不會給。還有,陳誠,你要娶她,就管好她。別讓她像個瘋狗一樣到處咬人。”

      發完,我把陳誠也拉黑了。

      坐在工位上,我盯著那張傳票,手在抖。不是怕,是氣的。氣許曼麗,也氣自己。當初離婚時,為什么沒把這些事處理干凈?為什么還對她存有一絲心軟,覺得畢竟夫妻一場,好聚好散?

      現在好了,她拿著刀回來了。

      “斌哥,怎么了?”小趙湊過來,看到傳票,眼睛瞪大,“我靠,前嫂子起訴你?”

      “嗯。”

      “為啥?”

      “說我有財產沒分割。”

      “多少錢?”

      “十萬。”

      “十萬?!”小趙倒吸一口涼氣,“她不是要結婚了嗎?還差這十萬?”

      “不知道。”我把傳票收起來,“也許就是不想讓我好過。”

      “那怎么辦?真要打官司?”

      “打。”

      “律師費都不止十萬吧?”

      “那也得打。”我說,“這不是錢的事。”

      下班回家,我沒告訴徐佳。她正在試新買的衣服,一件紅色的毛衣,襯得皮膚很白。

      “好看嗎?”她轉了個圈。

      “好看。”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又加班了?”

      “嗯,有點累。”

      “那快去休息,我來做飯。”她推我進臥室,“躺會兒,飯好了叫你。”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傳票,一會兒是許曼麗哭紅的眼睛,一會兒是她在公司地上坐著的畫面。

      手機震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周文斌先生嗎?我是許曼麗的代理律師,姓張。關于您和許女士的財產糾紛案,想跟您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法庭上見。”

      “周先生,我建議您再考慮考慮。這個案子,您不一定能贏。許女士有證據證明,那筆理財產品雖然是以您的名義購買,但資金來源是婚后共同財產。如果您堅持要打官司,敗訴的可能性很大,而且還要承擔訴訟費和律師費。不如和解,對雙方都好。”

      “什么證據?”

      “這個不方便透露。如果您同意和解,我們可以當面談。”

      “不用了。”我說,“法庭上見。”

      掛了電話,我坐起來,點了一根煙。徐佳推門進來,看見我在抽煙,皺眉。

      “怎么又抽煙?不是說戒了嗎?”

      “就一根。”

      “怎么了?”她走過來,坐在床邊,看著我,“出什么事了?”

      我看著她,她眼睛里全是擔心。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沒事,工作上的事。”

      “真的?”

      “真的。”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然后嘆口氣,靠在我肩上。

      “文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說。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要一起面對。”

      “嗯。”

      但這件事,我不能讓她知道。她知道了,只會擔心,只會難過。我自己能處理。

      第二天,我請假去見了律師。律師姓李,是朋友介紹的。我把情況說了,把傳票和理財產品的購買記錄給他看。

      李律師看了,說:“從購買時間看,這確實是婚前財產。但關鍵是要證明資金來源是你的婚前個人財產。你有證據嗎?”

      “有銀行流水,當時是從我婚前的一張卡里轉的錢。”

      “那張卡后來有進賬嗎?婚后有沒有用共同財產往里存過錢?”

      “應該沒有……我不記得了。”

      “查一下。”李律師說,“如果有,就可能被認定為混同財產,對方有權要求分割。”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張卡的流水。一看,心涼了半截。婚后第二年,許曼麗往這張卡里轉過一筆錢,五萬,說是她的年終獎,暫時存我這里。后來這筆錢一直沒動,我也忘了。

      “這就麻煩了。”李律師在電話里說,“雖然只有五萬,但足以證明這張卡里的錢已經不是純粹的婚前財產了。對方律師肯定會抓住這一點做文章。”

      “那怎么辦?”

      “兩個選擇。第一,打官司,但勝算不大。第二,和解,看對方要多少。”

      “她要五萬。”

      “那就給她五萬。”李律師說,“打官司,律師費加訴訟費,不止五萬。而且耗時耗力,影響心情。不值當。”

      “可這不是錢的事。”我說,“她這是在惡心我。”

      “我理解。”李律師說,“但法律不講情緒,只講證據。從證據看,你確實不占優。”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徐佳下班回來,被煙味嗆得直咳嗽。

      “你怎么抽這么多煙?”她打開窗戶,“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還是沒說。

      “文斌,”她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你告訴我,到底怎么了?這幾天你一直不對勁,我感覺得到。是不是……你前妻又找你了?”

      我沉默。

      “她又要干什么?”徐佳的聲音有點抖。

      我把傳票的事說了。徐佳聽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為十萬塊錢?她不是要結婚了嗎?至于嗎?”

      “她就是想讓我不好過。”

      “那就給她!”徐佳突然激動起來,“給她十萬,買個清凈!文斌,我們給得起!只要她以后別再來了,十萬就十萬!”

      “不行。”我說,“這次給了,下次她還會要。這種人,貪得無厭。”

      “那怎么辦?真要打官司?”

      “打。”

      “可是律師說勝算不大啊。”

      “那也得打。”我看著她的眼睛,“徐佳,這不是錢的事。這是原則。我不能讓她覺得我好欺負,不能讓她覺得,她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騷擾我,騷擾我們。”

      徐佳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文斌,我害怕。”她撲進我懷里,“我怕她沒完沒了,我怕我們的婚禮被她毀了,我怕我們的日子過不安寧。”

      我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不會的。”我說,“這次之后,她不會來了。我保證。”

      但說實話,我心里也沒底。許曼麗現在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什么都做得出來。起訴,要錢,也許只是開始。后面還有什么,我不知道。

      三天后,我收到法院的調解通知書。對方同意調解,約了下周三下午兩點,在法院調解室。

      我去了。許曼麗也來了,帶著她的律師。她看起來狀態不錯,穿著得體,妝容精致,看見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調解員是個中年女人,看起來很和善。她先讓我們各自陳述訴求。

      許曼麗的律師先發言,說那二十萬理財產品屬于婚后共同財產,我有隱匿行為,要求分割十萬。

      我的律師反駁,說那是我的婚前財產,有購買記錄為證。

      對方律師立刻說,雖然購買時間在婚前,但資金來源是婚后共同財產,有銀行流水為證。

      雙方爭執不下。調解員說:“既然爭議這么大,那就法庭上見吧。不過我要提醒兩位,打官司耗時耗力,而且會傷害感情。畢竟夫妻一場,何必鬧到這一步?不如各讓一步,和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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