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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了我多年的繼父,高考前夜突然塞給我1張銀行卡和1張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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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媽嫁給我繼父老陳那年,我十二歲。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個悶熱的夏天,我媽牽著我的手走進那個筒子樓。樓道里黑黢黢的,墻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老陳就站在三樓那扇鐵門門口,個子挺高,肩膀寬,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里夾著根煙。他看見我們,把煙掐了,在門框上摁滅。

      “來了。”他說。就兩個字,聲音低沉,沒什么起伏。

      我媽推了推我的背:“曉曉,叫爸爸。”

      我沒吭聲,盯著自己磨破邊的球鞋。我媽又推了我一下,力道大了些。老陳擺擺手:“進屋吧。”

      屋子不大,兩間房,客廳小得轉個身都難。但收拾得挺干凈,地上連個煙頭都沒有。老陳把我們的行李——就兩個蛇皮袋,搬進了小房間。那間房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白天也得開燈。

      “你就住這。”老陳說,看了眼我媽,“你媽睡大屋。”

      我媽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點頭,開始從蛇皮袋里往外掏東西。她的動作很輕,帶著點討好的小心翼翼。老陳去廚房了,我聽見開煤氣灶的聲音,過了會兒,有炒菜的香味飄出來。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圍著那張小方桌。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青椒土豆絲,還有一小碟花生米。老陳自己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夾花生米吃。他吃飯沒聲音,咀嚼得很慢。

      “曉曉,吃菜。”我媽夾了一大筷子雞蛋放我碗里。

      我低頭扒飯。老陳忽然開口:“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問我。“十二。”我說。

      “該上初中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然后他看向我媽,“學校找好了沒?”

      “正托人打聽呢……”我媽聲音低下去。

      “不用打聽了。”老陳從褲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推到我媽面前,“紅旗中學,插班生,九月開學去報到。”

      我媽拿起信封,手有點抖。紅旗中學是我們這片區最好的初中,聽說光贊助費就得兩三萬。她看著老陳,眼圈紅了:“老陳,這……這太多了……”

      “吃飯。”老陳打斷她,又抿了口酒。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間那張硬板床上,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是我媽。還有老陳低沉的聲音,聽不清說什么,但很短,就幾句,然后哭聲停了。窗外有野貓在叫,一聲一聲,像小孩哭。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老陳在附近的機床廠當維修工,三班倒。他不愛說話,回家要么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要么就蹲在樓道里抽煙。他抽煙很兇,一天能抽一包多。但有個規矩——從不在屋里抽。

      我媽在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每天站八個小時,下班回來腿都是腫的。她變得很勤快,家里總是窗明幾凈,老陳的工裝每天都被洗得干干凈凈,晾在陽臺上,像一面面藍色的旗。

      我和老陳,沒什么話說。他問我學習,我就答“還行”;他給我零花錢,我就接過來,說“謝謝陳叔”——我一直沒叫過他爸。他也不在意,或者說,看不出他在意。

      沖突發生在我初二那年冬天。

      我期末考試數學沒及格,五十八分。班主任讓家長簽字,我不敢給我媽看,她心臟不好,怕她受刺激。我就自己模仿了簽名,字跡拙劣,一眼就能看出來。

      老陳是怎么發現的,我不知道。可能班主任打了電話,也可能他翻了我書包——那天我回家,卷子就攤在飯桌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被紅筆圈了出來。

      老陳坐在桌前,手里拿著卷子。我媽站在一邊,臉色蒼白。

      “怎么回事?”老陳問,聲音不高。

      我站著,手指揪著衣角。“……沒考好。”

      “我是問簽名。”他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很黑,沒什么情緒,但看得人心里發毛。

      我沒說話。

      老陳把卷子放下,站起身。他個子真的很高,站起來時,頭頂幾乎碰到吊燈。“我供你上學,不是讓你學這些歪門邪道。”

      我媽趕緊過來拉他:“老陳,孩子還小,她知道錯了……”

      “小?”老陳甩開我媽的手,雖然力道不大,但我媽還是踉蹌了一下,“十四了,還小?我十四歲已經在廠里當學徒了!”

      他朝我走過來。我下意識往后退,背抵在墻上。

      “手伸出來。”他說。

      我僵著沒動。

      “我讓你把手伸出來!”他提高了聲音。

      我媽哭了起來:“老陳,別打孩子,要打你打我……”

      我沒伸手。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叛逆的情緒沖上來,我瞪著他:“你憑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爸!”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知道壞了。

      老陳的臉色一下子沉下去,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不再說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骨頭生疼。另一只手舉起來,那手掌很厚,布滿老繭。

      第一下落在背上,火辣辣的。我沒哭,咬著牙。第二下,第三下……他打得很有節奏,不往頭上臉上招呼,就落在后背、屁股、大腿這些肉厚的地方。但每一下都結實,沉悶的“啪啪”聲在狹小的客廳里回蕩。

      我媽撲過來想攔,被他用胳膊擋開。她跌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始終沒哭出聲,只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受傷的小獸。打到后來,老陳自己停了手,喘著粗氣。他松開我,我順著墻滑坐在地上,背上腿上像著了火。

      “記著,”老陳的聲音有點啞,“在這個家,就得守這個家的規矩。撒謊,不行;糟蹋上學機會,更不行。”

      他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媽爬過來摟住我,手哆嗦著摸我的背:“疼不疼?讓媽看看……”

      我推開她,自己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回了小房間,把門關上,反鎖。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后背的灼痛一陣一陣的。我沒哭,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那堵黑乎乎的墻,看了整整一夜。

      從那以后,我和老陳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

      我還是叫他“陳叔”,他照樣給我學費、生活費,偶爾問我學習情況。但除此之外,再無交流。有時候他喝了酒回家,眼神渾濁,我會立刻躲回房間。他也沒再打過我,但那種隨時可能落下的恐懼,像懸在頭頂的劍。

      我媽夾在中間,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瘦。她試著緩和,吃飯時拼命找話題,給我夾菜,也給老陳夾菜。老陳通常只是“嗯”一聲,我則埋頭吃飯。

      我拼了命地學習。初中畢業,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點高中,住校。每個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費。家,更像一個補給站。

      高二那年秋天,我媽病了。乳腺癌,中期。

      手術、化療,掏空了家里本就不厚的積蓄。老陳把煙戒了,酒也喝得少了。他除了上班,還接私活,給人修摩托車、家電,常常忙到后半夜。我周末去醫院陪床,看見他給我媽喂飯,動作笨拙但仔細。我媽瘦得脫了形,但看著老陳時,眼神是柔和的。

      有一次,我打水回來,在病房外聽見我媽小聲說:“老陳,我這病……拖累你了。”

      老陳沉默了很久,才說:“別說傻話。”

      “曉曉以后……你多擔待。”

      “嗯。”

      “她性子倔,隨她親爸……但不是壞孩子。”

      “知道。”

      我沒進去,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鼻尖發酸。

      我媽到底沒熬過去。第二年開春,梨花正盛的時候,她走了。葬禮很簡單,來了幾個親戚,幾個老鄰居。老陳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背挺得筆直,從始至終沒掉一滴淚。我也沒哭,只是覺得心里空了一大塊,風呼呼地往里灌。

      葬禮結束回家,我和老陳坐在客廳里,相對無言。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高三了。”老陳忽然說。

      “嗯。”

      “好好學。”他說,“缺錢跟我說。”

      “嗯。”

      對話結束。我起身回房,關上門。門外傳來電視打開的聲音,很小的音量,咝咝啦啦,像某種背景噪音。

      時間快進到高考前夜。

      六月六號,晚上九點多。我最后一次核對準考證、身份證、文具,把它們整齊地裝進透明文件袋。心里有點慌,更多的是麻木。三年高中,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于要跑到終點,不管終點后面是什么。

      老陳今天上白班,應該快回來了。最近半年,他好像更累了,鬢角白了不少,背也有點駝。我們依舊沒什么話,但至少,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怕他。可能因為長大了,也可能因為,這個家里只剩我們兩個,再怎么別扭,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我聽見他進門,換鞋,腳步聲走向廚房。接著是水龍頭的聲音,應該是在喝水。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朝我房間來了。

      我坐在書桌前,沒回頭。

      敲門聲,很輕的兩下。

      “進。”我說。

      門開了。老陳站在門口,沒進來。他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半舊的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準備得怎么樣了?”他問,聲音有點干。

      “還行。”我說,轉過身。

      他走進來,腳步有點沉。屋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黃,照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站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這很少見,老陳向來是個行動多于言語的人。

      終于,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個棕色的舊信封,鼓鼓囊囊的。

      “這個,你拿著。”他把信封遞過來。

      我接過來,有點分量。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藍色的,很普通的那種儲蓄卡。還有一張硬紙車票,是火車票,從我們這座城市,開往南方深圳的,發車時間是后天,六月九號下午三點。

      我愣住了,抬頭看他。

      老陳避開我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卡里有五萬塊錢。密碼是你生日,后六位。”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考完試,收拾東西,坐這趟車走。地址在信封背面,到了那邊,有人接你。”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

      “什么意思?”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干澀嘶啞,“你要趕我走?”

      老陳轉回臉,看著我。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我讀不懂的東西,但語氣是硬的:“對。這房子我賣了,錢還了債,剩下的都在卡里。你成年了,我能做的,就這么多。”

      “賣了?什么時候賣的?我后天還要高考!”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考你的試,不影響。”老陳語氣平靜得可怕,“考完就走,別回來。”

      “為什么?”我攥緊了手里的信封,銀行卡的邊角硌得手心生疼,“你總得給我個理由!我媽才走多久?這是我媽的家!”

      “這房子是我的名字。”老陳打斷我,聲音陡然提高,又壓下去,“我說了,你成年了,我的責任盡了。以后,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

      四個字,像四把冰錐,扎進我心里。這么多年,原來在他心里,我和他,始終是“各路”。

      憤怒、委屈、被背叛的痛楚,還有這些年來積壓的所有恐懼、疏離、憋悶,一瞬間全沖了上來。我渾身都在抖,信封在我手里被捏得變了形。

      “陳建國,”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抖得厲害,“你打我,我認了。你不愛說話,我習慣了。我媽在的時候,我當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我媽走了,我以為……我以為至少,我們還能算個伴兒。”

      我吸了口氣,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涌,但我死命憋著。“行,各走各路。你的錢,你的卡,我不要!”

      我把信封狠狠摔在他身上。信封沒封口,銀行卡和車票飛出來,落在地上。

      老陳低頭看看地上的卡和票,又抬頭看我。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他的一半臉在陰影里,看不清眼神。他就那么站了幾秒鐘,然后,慢慢地,彎下腰,把卡和票撿起來,仔細地拂去灰塵,重新裝回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我的書桌上,用指頭壓了壓。

      “收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犯傻。”

      然后,他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客廳,打開大門,又關上。“咔噠”一聲,落鎖。

      他走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桌上那個棕色的信封,像一塊丑陋的瘡疤,攤在那里。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地上冰涼。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沒有聲音,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聳動。

      窗外,不知誰家的電視在放晚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進來:“……明天,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將拉開帷幕……”

      我的明天,我的高考,我苦熬了十二年的明天。

      而我的“家”,在高考前夜,用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火車票,對我關上了門。

      第二章

      我就那么在地上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腿麻了,后背的冰涼透過薄薄的T恤滲進來。臺燈的光圈在書桌上定格,照著那個刺眼的信封。

      腦子里亂哄哄的,像一鍋煮沸的粥。憤怒的泡沫“咕嘟咕嘟”往上冒,底下是冰冷的恐慌和茫然。五萬塊,一張去深圳的火車票,后天下午三點。賣了房子,還了債……還什么債?我媽治病的債不是早就還清了嗎?他為什么要突然做到這個地步?趕我走,對他有什么好處?

      一個個問題砸過來,沒有答案。只有老陳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和他那句“各走各路”,在腦子里反復回放。

      我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腿像有千萬根針在扎。走到書桌前,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好一會兒,我伸出手,把它拿起來。信封很輕,又很重。

      我抽出那張火車票。硬質紙板,紅色的車次,黑色的字跡。從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北方工業城市,到那個只在電視里見過的、潮濕炎熱的南方都市。后天下午三點發車,將近三十個小時的硬座。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票面。他連硬座都舍不得買臥鋪。是啊,五萬塊是給我的“安置費”,路費自然要省。

      我又抽出那張銀行卡。很普通的藍色儲蓄卡,沒有任何花紋,角落有些磨損。密碼是我生日。他居然記得我生日。這個發現讓心里某個地方狠狠揪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諷刺淹沒。記得生日,然后送你離開,多周到。

      我把卡和票扔回桌上,轉身開始收拾明天考試要用的東西。動作機械,把文件袋檢查一遍又一遍,鉛筆削了又削,其實早就準備好了。我只是需要做點什么,讓手和腦子別停下來。

      收拾完,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對面的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模糊的人影晃動。那些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即將高考的學生,正在父母的輕聲安慰或鼓勵中,做著最后的準備?而不是像我一樣,在高考前夜,被唯一的“家人”通知:你該滾蛋了。

      喉嚨發緊,我用力吞咽,壓下那股酸澀。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一敗涂地了。老陳不是要看我自生自滅嗎?我偏要活出個樣子。

      但這個念頭撐不了多久,無邊的疲憊和孤獨感就漫了上來。這個我住了六年的小房間,書桌、床、墻上貼著的已經泛黃的世界地圖,此刻都顯得陌生而冰冷。它們即將不屬于我,或者說,從未真正屬于過我。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得很淺,不斷驚醒。最后一次醒來,天剛蒙蒙亮。看了一眼鬧鐘,早上五點半。

      我起床,洗漱。鏡子里的人眼睛浮腫,臉色蒼白。我用冷水撲了撲臉。客廳里靜悄悄的,老陳的房門關著。他昨晚回來了?還是根本沒回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究。

      廚房里,昨晚的碗筷還泡在水池。我給自己煮了碗面條,清湯寡水,囫圇吞下去。吃的時候,耳朵卻豎著,聽著隔壁的動靜。一片死寂。

      六點半,我背上書包,拿起文件袋。走到門口,換鞋。猶豫了一下,我對著老陳緊閉的房門,低聲說了句:“我走了。”

      沒有回應。意料之中。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依然昏暗,但晨光已經從盡頭的窗戶滲進來。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腳步在空曠的樓梯間發出回響。走出單元門,夏日的熱浪混著清晨特有的清氣撲面而來。小區里已經有人走動,遛狗的,買早點的。

      我深深吸了口氣,朝公交站走去。今天是個大晴天,天空湛藍,沒有一絲云。是個考試的好天氣。

      考場設在市一中,離家有七八站路。公交車上擠滿了人,大多是趕考的學生和陪送的家長。學生們大多沉默,臉上帶著緊張的凝重。家長們則喋喋不休,叮囑著“別緊張”、“仔細審題”、“先易后難”。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把頭抵在玻璃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道、店鋪、行人。一切如常,世界并沒有因為我的“變故”而有絲毫改變。這種“如常”反而讓我更加難受,像一根細針,扎進麻木的皮層,帶來清晰的刺痛。

      到了考點,校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警戒線拉起來了,警察和老師維持著秩序。家長們被攔在外面,伸長脖子張望,舉著手機拍照。學生們排隊,驗證準考證,測量體溫,走進那個決定很多人命運的校園。

      我順著人流往前走,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著那張火車票,那個地址,那五萬塊錢。深圳,那么遠的地方,我誰也不認識。接我的人是誰?老陳在那里有認識的人?他從沒提過。

      “同學,準考證。”工作人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慌忙遞過去。核對,通過。踏進校門的那一刻,我回頭望了一眼。黑壓壓的家長人群,每一張臉上都寫滿期盼、焦慮、鼓勵。我在其中尋找,明知不可能,心里卻還是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自己也覺得可笑的念頭。

      沒有。那個高大的、沉默的、穿著藍色工裝的身影,沒有出現。

      我轉回頭,挺直背,走向考場所在的教學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也好,這樣最好。斷了所有念想。

      兩天的考試,像一場冗長而模糊的夢。我機械地答題,審題,書寫。語文作文題目是關于“路”,我寫了媽媽,寫了她帶我走進那個筒子樓的那條悶熱的路,寫了她治病期間醫院里消毒水味道彌漫的走廊,寫了她走后我自己走過的一條又一條夜路。寫到最后,筆尖發澀,差點寫不下去。但我沒提老陳,一個字都沒提。

      理綜有點難,數學最后一道大題沒做完。考完最后一門英語,走出考場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校園里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聲浪,歡呼的,哭泣的,對答案的,打電話報喜報憂的。人潮涌動,每個人都像重新活了過來,或徹底解脫,或悵然若失。

      我逆著人流往外走,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熱鬧是他們的,我只有口袋里那張硬質的火車票,提醒著我即將開始的、未知的漂泊。

      校門口,家長們焦急地尋找著自己的孩子,找到的便沖上去擁抱,遞水遞吃的。我低著頭,快速穿過人群,走到公交站。公交車遲遲不來,站臺上擠滿了考完試的學生,興奮地討論著暑假計劃,畢業旅行,去哪玩,去哪吃。

      “周曉?”有人拍我肩膀。

      我回頭,是同桌李薇。她圓圓的臉曬得發紅,眼睛亮晶晶的。“考得怎么樣?我覺得英語聽力有點難,你最后一大題選什么?”

      我勉強笑笑:“還行吧,記不清了。”

      “你爸沒來接你?”她張望了一下。

      “嗯,他忙。”我說。

      “哦。”李薇沒多想,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幾個約好了,明天去唱歌,放松一下,你來不來?對了,你暑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一起打份工?”

      明天下午三點,我在火車上。我搖搖頭:“不了,我……家里有點事,可能要出趟門。”

      “啊?去哪玩啊?這么早就安排好了?”

      “不是玩,是……親戚家有點事。”我含糊道。

      公交車來了,人群呼啦啦往上擠。我和李薇被沖散了,她在車廂那頭對我揮手喊:“那回頭電話聯系啊!”

      我點點頭,抓住扶手。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啟動,載著一車剛剛卸下重擔的青春,駛向城市璀璨起來的燈火。

      我沒有回家。我在市中心下了車,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街上很熱鬧,商鋪燈火通明,餐館飄出誘人的香味,情侶牽手漫步,孩子嬉笑跑過。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背著書包、口袋里揣著一張南下火車票的游魂。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像灌了鉛。我找了個街心公園的長椅坐下。旁邊有個賣氣球的老奶奶,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五顏六色的氣球在她手中聚成一束,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我摸出手機,屏幕漆黑。昨天到現在,一直沒開機。我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信號格跳動,然后,未接來電和短信的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嗡嗡地震動著掌心。

      大多是同學的,問考得怎么樣,約著出去玩。還有兩條班主任的,囑咐我們注意安全,記得回校拿報考資料。

      沒有老陳的。一條都沒有。

      我翻到通訊錄,手指在“陳叔”那個名字上懸停。綠色的通話圖標,像一只嘲諷的眼睛。我想打過去,想問個明白,想吼,想罵。但最終,我只是鎖上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問什么呢?問他為什么這么狠心?問他到底欠了什么債要賣房子?問他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這個拖油瓶?

      答案重要嗎?結局已定。

      夜色漸深,公園里的燈次第亮起。蚊子嗡嗡地圍著人轉。我該回去了。回去面對那個已經不屬于我的“家”,收拾我少得可憐的行李,然后,離開。

      站起身,腿坐麻了,踉蹌了一下。慢慢朝公交站走去。回家的那趟夜班車很空,只有零星幾個晚歸的乘客。我坐在最后一排,額頭抵著冰冷的車窗,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

      回到筒子樓下,抬頭望去。三樓那個窗戶,黑著燈。他不在家?還是已經睡了?

      上樓,掏鑰匙,開門。屋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我按下開關,頂燈亮起,刺得眼睛瞇了一下。

      一切如常。小客廳還是老樣子,舊沙發,小方桌,電視柜上擺著媽媽生前喜歡的一小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老陳的房門關著。

      我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而是轉身走向老陳的房門。手抬起,想敲門,又放下。耳朵貼近門板,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擰動門把手,輕輕推開一條縫。

      房間里空無一人。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就像軍營里一樣。書桌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衣柜門開著一條縫,里面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衣架。

      他走了。在我高考這兩天,收拾了自己所有的東西,走了。

      我靠在門框上,突然覺得有點腿軟。雖然早有預感,但親眼看到這空蕩蕩的房間,那種被徹底拋棄的感覺,還是像潮水一樣沒頂而來。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就這么消失了,把一所空屋,一張卡,一張票,留給了我。

      我慢慢走回客廳,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沙發凹陷下去,發出“嘎吱”一聲。我環顧這個我住了六年的地方,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它。墻壁有些發黃,天花板角落有滲水留下的污漬,地板磚的縫隙黑黢黢的。這里從來不是“家”,只是一個棲身的殼。現在,連這個殼,也要被收回了。

      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我起身,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燈。開始收拾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些零碎物品。一個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就能裝滿。我把媽媽唯一的一張照片,我們娘倆多年前在公園拍的合影,小心地夾在一本書里。

      收拾完,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個棕色的信封。它還在書桌上,像個沉默的審判。

      我最終還是拿起了它。抽出那張銀行卡。借著燈光,我翻來覆去地看。很普通的卡,除了銀行logo,什么都沒有。五萬塊,對他來說,是一筆巨款吧?他當維修工,一個月能掙多少?四千?五千?還要負擔我的學費生活費,我媽生病時的開銷……這五萬,他攢了多久?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鉆進來:這錢,干凈嗎?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事,才急著賣房子跑路,順便把我這個累贅打發走?

      我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隨即又覺得合理。不然怎么解釋這一切?無緣無故,何必如此?

      我必須搞清楚。

      我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銀行的客服電話。猶豫了一下,我又關上手機。不行,打電話查余額,需要輸入密碼。而密碼是我生日。這太諷刺了,我幾乎能想象客服小姐聽到這個密碼時可能產生的聯想。我不想驗證這個。

      我盯著那張卡。明天,明天去銀行柜員機查。如果真有五萬,如果錢是干凈的……那我該怎么辦?拿著錢,聽話地滾去深圳,投奔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接應人”,開始所謂的新生活?

      如果錢不干凈……我又該怎么辦?

      腦子又亂成一團麻。我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起身,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神惶惑、臉色蒼白的自己。

      “周曉,”我對著鏡子,低聲說,“你十八了,成年了。天塌不下來。”

      聲音在狹小的衛生間里回蕩,虛弱,但沒有顫抖。

      回到房間,我把銀行卡和火車票重新裝回信封,塞進行李箱的夾層。然后關燈,躺下。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蒼涼,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明天去銀行。然后,再做決定。

      無論如何,路要靠自己走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刺醒的。

      一看手機,已經上午九點多。這一覺睡得沉,但亂夢不斷,一會兒是媽媽在病床上哭,一會兒是老陳舉著巴掌,一會兒是火車轟鳴著駛入無邊的黑暗。醒來時,心臟“咚咚”直跳,渾身是汗。

      屋里靜得可怕。我躺了一會兒,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然后猛地坐起來。

      今天下午三點的火車。

      我起床,快速洗漱。看著鏡子里掛著眼袋、頭發亂糟糟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臉。振作點,周曉。

      換上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把重要的證件、手機、一點零錢塞進隨身的小背包。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從行李箱夾層里拿出了那個信封,抽出銀行卡,放進牛仔褲口袋。火車票也拿出來看了看,發車時間:15:07。地址在背面,用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深圳市龍華區民治街道XX工業區旁,好運來招待所,找趙春梅。

      趙春梅。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把車票也塞進口袋,背上小包,出了門。沒吃早飯,也不覺得餓,胃里像塞了一團冰冷的棉花。

      樓下早點攤的油煙味飄過來,幾個鄰居坐在小凳上吃豆漿油條,看到我,點了點頭。賣早點的阿姨招呼我:“曉曉,考完啦?來根油條?”

      我擠出一個笑:“不了阿姨,吃過了。”

      走出小區,陽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街道上車水馬龍,上班的,買菜的,遛彎的,各自忙碌。世界依舊按部就班,不會因為一個十八歲女孩口袋里的銀行卡和火車票而停頓分毫。

      最近的銀行離這里兩站路。我沒坐車,慢慢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手心一直在冒汗,擦在褲子上,濕了又干。

      銀行自助服務區里人不多。我走到一臺ATM機前,看著那泛著冷光的屏幕,深吸一口氣,把銀行卡插了進去。

      機器發出“嗡嗡”的讀卡聲。屏幕提示輸入密碼。

      我的生日,年月日六位數。我僵硬地按下那幾個數字。指尖冰涼。

      屏幕閃爍,進入主界面。我盯著那幾個選項,心跳如擂鼓。移動光標,選中“查詢余額”,確認。

      機器內部傳來“滋滋”的打印聲,吐出一張窄窄的憑條。

      我幾乎是搶過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數字。

      賬戶余額:¥78,456.33

      不是五萬。是七萬八千四百五十六塊三毛三。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看花了,又湊近仔細看了一遍。沒錯,是七萬多。

      老陳說卡里有五萬。他少說了兩萬八。為什么?是記錯了,還是……故意少說?

      我退出卡,捏著那張薄薄的憑條,走到銀行外面。陽光熾烈,曬得人發暈。我靠在陰涼的墻壁上,重新看那張憑條。余額下方還有幾行交易記錄。最近一筆是存入,金額:30,000.00,日期是四天前。再往前,是幾筆零散的取款,金額不大,幾百一千。更早之前,有一筆大額存入:50,000.00,日期是三個多月前,剛好是我媽去世后不久。

      五萬,三萬。加起來八萬。扣除取用的一些,剩下七萬八。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三個月前存入的五萬,是什么錢?四天前存入的三萬,又是什么錢?老陳一個維修工,怎么可能在短時間內拿出這么多錢?而且,他明明有這么多錢,為什么還要賣房子?賣了房子的錢又去了哪里?他說“還了債”,什么債需要賣房子來還?這卡里的錢,和賣房子的錢,是不是一回事?

      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我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再次點開通訊錄,盯著“陳叔”那兩個字。指腹懸在撥號鍵上,微微顫抖。打過去,質問?他會說嗎?如果他真的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的電話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或者,他根本不會接。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跳了出來。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街上人來人往,并無異常。難道是老陳用別的號碼打來的?還是……別的什么人?

      鈴聲響到第五下,我咬咬牙,按了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沒吭聲。

      “喂?請問是周曉嗎?”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本地口音,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啊,你陳叔叔那邊社區的。”女人語速很快,“可算聯系上你了!你手機昨天怎么一直關機?”

      街道辦?找我?我心里咯噔一下。“王主任您好,我……昨天考試,關機了。您找我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還是急事!”王主任聲音里透著焦慮和不滿,“你趕緊來你陳叔叔廠里一趟吧,出事了!快點啊,機床廠,西門,你到了給我打電話!這事兒必須你過來處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問。

      “哎呀,一兩句說不清,你來了就知道了!快點!”王主任說完,不等我回應,就掛了電話。

      嘟嘟的忙音傳來,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老陳出事了?在廠里?什么事嚴重到需要街道辦找我?還“必須我過去處理”?

      我來不及細想,拔腿就往公交站跑。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腦子里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面:工傷?事故?還是……他惹的事發了?

      去機床廠的公交車平時要坐四十分鐘,今天感覺格外漫長。每一站停車,我都焦躁得想跳下去跑。好不容易到了西門,我沖下車,一邊跑一邊翻出剛才的來電,回撥過去。

      “王主任,我到了,西門,您在哪兒?”

      “等著,我出來接你!”電話里還能聽到那邊嘈雜的人聲。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碎花襯衫、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從廠門里快步走出來,四下張望。我趕緊迎上去:“王主任?”

      “周曉是吧?跟我來!”王主任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廠里走。她的手勁很大,攥得我生疼。

      “王主任,到底怎么了?我陳叔他……”

      “你陳叔?哼!”王主任冷哼一聲,腳步不停,“你先別問,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們家老陳,可真能惹事!”

      穿過有些破舊的廠區大門,里面是高大的車間廠房,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鐵銹的味道。王主任領著我拐進旁邊一棟三層的老辦公樓,徑直上到二樓。

      走廊里站著好幾個人,有穿著工裝的工人,也有穿著襯衫看起來像干部的人。他們圍在一間辦公室門口,低聲議論著什么,看到王主任拉著我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同情,也有不滿。

      我被這些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想往后縮,但王主任緊緊拽著我,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幾個人坐在里面,煙霧繚繞。正對著門坐著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面色嚴肅的男人,看架勢像個領導。旁邊坐著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而老陳,就站在辦公桌對面,背對著門口。

      他穿著那身熟悉的藍色工裝,背影依舊高大,但此刻卻微微佝僂著。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

      我看到他的臉,心里猛地一沉。

      老陳的左眼眼眶一片烏青,高高腫起,嘴角也破了,結著暗紅的血痂。臉上、脖子上還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工裝上沾滿了灰塵,還有幾處明顯的污漬。

      他看見我,顯然吃了一驚,腫脹的眼睛努力睜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飛快地扭回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主任,這就是周曉,老陳的……女兒。”王主任把我往前推了推,對那個嚴肅的男人說。

      “你就是周曉?”主任上下打量我,目光銳利,“你繼父陳建國,昨晚在廠區盜竊未遂,被保安當場抓獲。人贓并獲。他自己也承認了。但他說,這事兒跟你沒關系,是他一個人干的。我們找你來,是想核實一下情況,另外,看看這個事怎么處理。”

      盜竊?未遂?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我難以置信地看向老陳的背影。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有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不……不可能!”我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陳叔他……他不會偷東西!”

      “人贓并獲,他自己也認了,有什么不可能?”旁邊一個年輕的保安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鄙夷,“偷廠里的廢舊銅件,想從圍墻那邊遞出去賣錢,被我們巡邏抓個正著。還想跑,這不,臉上身上是抓的時候弄的。要不是看他年紀大,早扭送派出所了!”

      廢舊銅件?賣錢?我猛然想起銀行卡里那筆三萬塊的存款,日期是四天前。難道……

      “他偷了多少?東西呢?”我問,聲音發干。

      “不多,就一麻袋,幾十斤吧。按廢品賣,能賣個千把塊。”主任沉聲道,“東西扣下了。周曉,你是他家屬,現在他這個情況,你看怎么辦?是公了,還是私了?”

      “公了怎么說?私了又怎么說?”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公了,報警,按盜竊處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廠里肯定要開除他。”主任彈了彈煙灰,“私了,念他是老員工,一時糊涂,寫份深刻檢查,在全廠通報批評,賠償廠里損失,然后……自己辭職走人。”

      自己辭職走人。和老陳讓我“考完就走”,異曲同工。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等著我的決定。老陳依然背對著我,他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些。

      我看著他那狼狽卻挺直的背影,看著他那洗得發白的工裝,看著他那花白的鬢角。過去六年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他遞來紅旗中學信封的沉默,他扇在我背上巴掌的沉重,他在醫院給我媽喂飯的笨拙,他在葬禮上挺直的脊背,還有昨晚,他放下信封時低啞的“別犯傻”……

      憤怒,疑惑,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像打翻的調料瓶,混在一起,五味雜陳。

      “他欠了廠里多少錢?我賠。”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有些陌生。

      老陳的背影猛地一顫。

      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東西沒偷成,但行為本身惡劣。罰款五百,寫檢查,通報批評,然后……”

      “我替他寫檢查。”我打斷他,“罰款我現在就給。通報批評……能不能,盡量不擴大范圍?”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力,但還是說了出來。老陳這輩子,大概最看重的就是這張臉面了。

      主任沉吟了一下,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下眼神。“看在你是孩子,又剛高考完的份上……檢查必須他親手寫,簽字按手印。罰款交了,今天之內,收拾東西離開廠區。以后不再是本廠職工。就這樣。”

      “好。”我干脆地點頭,從隨身小包里拿出錢包。里面只有幾百塊生活費,是我省下來準備上大學用的。我數出五張一百的,放到主任面前的桌子上。

      “點點。”我說。

      主任示意旁邊的人收下,開了張收據。

      “陳建國,你有個好女兒。”主任看著老陳的背影,語氣復雜,“別再有下次了。收拾東西,走吧。”

      老陳緩緩轉過身。他腫脹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那雙一向沒什么情緒的眼睛,此刻卻泛著血絲,看向我時,眼神極其復雜,有難堪,有愧疚,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我看不懂。

      他沒說話,對我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后步履有些蹣跚地,朝辦公室門外走去。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各種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針一樣。他低著頭,穿過那些目光,走向樓梯。

      我拿起收據,對主任和王主任說了聲“謝謝”,也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工人們低聲議論著散去。我追上老陳,走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我們倆都沒說話,沉默地走下樓梯,走出辦公樓,走進廠區。

      陽光刺眼,機器聲轟鳴。偶爾有認識老陳的工人經過,驚訝地看著他臉上的傷,又看看我,想打招呼,但被老陳那副生人勿近的臉色嚇退,匆匆走開。

      一路沉默,走到他所在的維修車間門口。車間里幾個工人正在忙碌,看到我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異樣。老陳沒看他們,徑直走向角落一個鐵皮柜子,拿出鑰匙開鎖。

      柜子里東西很少,幾件替換的工裝,一個掉了漆的軍用水壺,飯盒,還有一些零碎工具。他默默地拿出一個帆布工具袋,把屬于他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慢慢地放進去。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午后的陽光從車間高窗射進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在他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背上。這個場景,忽然讓我鼻子一酸。

      他收拾好東西,拉上工具袋的拉鏈,拎起來,轉身,朝車間外走。經過我身邊時,他停頓了不到一秒,嘴唇又動了動,最終還是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我們前一后,穿過偌大的廠區,走向西門。門衛老頭認識他,看著他臉上的傷和手里的工具袋,張了張嘴,嘆了口氣,拉開小門。

      走出廠門,喧囂的機器聲被隔在身后。老陳在門口站定,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很烈,他瞇起腫脹的眼睛。然后,他轉向我,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不該來。更不該給錢。”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我看著他,聲音也在發抖,“看著你被送去派出所?看著你被開除,背上盜竊的名聲?還是說,我應該拿著你給的五萬塊——哦不,是七萬八,高高興興坐上火車,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老陳猛地看向我,腫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愕:“你……你查了卡?”

      “對,我查了。”我往前一步,逼視著他,“你說卡里有五萬,實際上有七萬八。三個月前有一筆五萬的存入,四天前有一筆三萬的存入。陳建國,你告訴我,這錢哪來的?是不是你偷廠里東西賣的錢?還有,你說賣了房子還債,你到底欠了什么債?需要賣房子,還需要你去偷廠里的廢銅爛鐵來還?”

      我的聲音越說越高,引得過路的人側目。但我顧不上了,這些問題像火一樣灼燒著我的喉嚨。

      老陳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灰敗。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馬路對面川流不息的車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錢是干凈的。”他啞著嗓子說,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房子……也沒賣。”

      “什么?”我愣住了。

      “房子沒賣。”他重復了一遍,像是用盡了力氣,“那是我……騙你的。”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樣,無法動彈。風刮過街道,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塑料袋,打著旋。

      “為什么?”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給我錢讓我走?為什么……要去偷東西?”最后一句,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老陳轉過頭,看著我。他那張青腫交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痛苦的神色。他張了張嘴,剛要說什么——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我們之間緊繃的沉默。

      老陳摸出那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比剛才在廠里被抓住時還要難看。他手指有些顫抖地按了拒接。

      但鈴聲幾乎立刻又執著地響了起來。

      他再次掛斷。

      第三次響起。

      老陳的額頭沁出了冷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不停叫囂的手機,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于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他沒說話,只是聽著。我距離他不到一米,能清楚地聽到手機聽筒里漏出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粗暴的吼叫,但因為周圍車流噪音,聽不清具體內容。

      老陳的臉色越來越白,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聽著,偶爾“嗯”一兩聲,聲音干澀。

      最后,對方似乎吼完了,老陳才嘶啞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再寬限兩天,就兩天……錢我一定湊齊……求你了,別動她……”

      對方又說了句什么,然后掛了電話。

      老陳舉著手機,保持著接聽的姿勢,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陽光照在他身上,卻仿佛照不進他眼里那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

      “誰的電話?”我聽到自己問,聲音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你要湊什么錢?別動誰?陳建國,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老陳緩緩放下手機,手臂垂落,手機差點脫手掉在地上。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腫脹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深重的恐懼和哀求。

      “曉曉,”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連名帶姓,而是像小時候我媽那樣叫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算陳叔求你了。拿著錢,今天下午就走,坐火車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也別問為什么。行嗎?”

      第四章

      “走?走到哪里去?”我看著他眼里的恐懼,心里那點因為被欺騙而燃起的怒火,被一種更深的寒意覆蓋,“你讓我走,總要讓我走得明白。剛才電話里是誰?他們讓你湊什么錢?你要我走,是不是因為這些人?”

      老陳嘴唇哆嗦著,避開我的視線,看向旁邊車來車往的馬路,眼神空洞。“你別問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經知道了!”我提高聲音,引來幾個路人側目。我不管不顧,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偷東西被抓,我知道你給了我一張有七萬八的卡,我知道你編謊話說賣了房子!現在,我還知道有人在逼你要錢,電話都打到廠里,打到家里了嗎?他們是誰?高利貸?賭債?還是別的什么?”

      “不是賭債!”老陳猛地低吼出聲,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來。吼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氣,肩膀垮下去,聲音也低下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是醫療費。”

      “醫療費?”我一怔,“什么醫療費?我媽的醫療費不是早就……”

      “不是你媽。”老陳打斷我,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層水光,但被他死死憋了回去,“是……你親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街道的嘈雜,汽車的鳴笛,夏日的熱風,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我耳朵里嗡嗡作響,只反復回蕩著那三個字。

      “你親爸。”

      我親爸。那個在我五歲時就跟別的女人跑掉,十幾年杳無音信,只存在于我媽偶爾醉酒后咒罵和哭泣中的男人。

      “……他?”我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怎么了?跟你有什么關系?”

      老陳抹了把臉,手上的老繭刮過臉上的傷口,他疼得咧了下嘴,但更多的是麻木。“他年初回來了,”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找到我。肝癌,晚期,沒得治了。但還想活,想治,進了省城的醫院,做一種很貴的介入治療,一次就要好幾萬。他沒錢,他后來找的那個女人卷了他的錢跑了。他找到我,跪下來求我,說看在他……看在他到底是曉曉親爹的份上。”

      我聽著,覺得荒謬絕倫,像在聽一個拙劣的冷笑話。“所以你就給他錢?給他治病?用你攢的錢,甚至要去偷廠里的東西賣錢給他?”我氣極反笑,“陳建國,你是圣人嗎?還是傻子?他當年怎么對我媽的?怎么對我的?你現在拿錢去救他?我媽生病的時候,你怎么沒這么大……”

      “你媽的病,不一樣!”老陳突然吼了一聲,眼睛通紅,“你媽的病,能治的我都治了,治不了,那是命!可他……”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拿著親子鑒定來的!他說他是你親爸,他要是死了,你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欠的債,要是他還不上,那些人……那些人就會來找你!”

      他最后一句話,幾乎是嘶喊出來的。嘶啞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我?

      我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那些模糊的線索,那些古怪的舉動,那些說不通的邏輯,在這一刻,被“高利貸”和“父債子償”這幾個冰冷的字眼,猛地串了起來。

      “他……借了高利貸?”我的聲音在發抖。

      “治病,住院,吃藥……他那點家底早就掏空了。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借了高利貸。”老陳的聲音低下去,透著絕望,“利滾利,越滾越多。他這次進醫院,又是五萬。我……我把家里最后那點存款,你媽走后廠里給的撫恤金,都填進去了。還不夠。那些人……那些人追到醫院,說不給錢,就讓他死在醫院里,然后……然后就來找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張青腫的臉上滿是懇求:“曉曉,那些人不是善茬,他們真干得出來。你爸……他活不了幾天了,可你還年輕,你剛考完,你以后的日子還長。我不能讓他們纏上你。房子不能賣,賣了我們就沒地方住了。我只能……我只能想法子湊。廠里那些廢料,平時堆在角落也沒人管,我想著拿一點,應應急,等過了這關,我再想辦法補上……沒想到……”

      他哽住了,說不下去。

      所以,那卡里的五萬,是媽媽的撫恤金和他的積蓄。那三萬,是他預支的工資,還是別的什么?今天偷銅件,是為了湊下一次的“利息”?而讓我走,給我錢,給我火車票,是怕那些放貸的找到我,用我來威脅他,或者直接讓我“父債子償”?

      原來是這樣。

      不是厭棄,不是想甩掉包袱。是保護。是一種笨拙的、走投無路的、甚至不惜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狽不堪境地的保護。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我叫了六年“陳叔”、在心里恨過怨過也怕過的男人。他臉上帶著傷,身上沾著灰,手里拎著個寒酸的帆布工具袋,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像個打了敗仗的逃兵,又像一棵被風雨摧折卻還想勉強挺立的老樹。

      過去的畫面再次翻涌,但這一次,帶著全然不同的意味。他那沉默的付出,嚴厲的巴掌,醫院里笨拙的照料,葬禮上挺直的脊背,還有昨晚放下信封時,那句低啞的“別犯傻”……

      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他甚至沒怎么給過我好臉色。可在我親爹跑掉、我媽去世之后,是這個與我毫無血緣關系的男人,用他沉默的方式,扛起了我這個拖油瓶。而如今,當我那個混蛋親爹帶著一身爛債和絕癥回來時,又是他,試圖用他那并不寬闊的肩膀,把我擋在身后,哪怕代價是去偷,是去騙,是丟掉工作,是尊嚴掃地。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聽到自己問,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告訴你?”老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告訴你有什么用?讓你跟著發愁?讓你還沒高考就背上這么大個包袱?還是讓你去看那個混賬東西最后一眼,再被他氣死?”他搖搖頭,“我想著,好歹把你送走,送得遠遠的。那些人找不到你,就沒辦法。我……我反正就這樣了,一個老光棍,爛命一條,他們能把我怎么樣?等你到了深圳,安頓下來,好好上學,好好過日子,別回來……”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臉,抬手用力抹了下眼睛。

      我站在那里,渾身冰冷,又有一股滾燙的東西在胸腔里沖撞。我想哭,又想笑,想罵人,又想對著天空大喊。最終,所有這些激烈的情緒,都化成了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酸楚,堵在喉嚨里。

      “他在哪個醫院?”我問。

      老陳猛地轉回頭:“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

      “他在哪個醫院?”我重復,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曉曉,你別犯倔!那地方你去不得!那些人……”

      “陳叔。”我打斷他,這是我六年來,第一次用這個稱呼打斷他的話。我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卡里還有七萬八。加上我剛才給你的五百,應該還有幾百。你身上還有錢嗎?”

      老陳看著我,眼神困惑,但還是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掏出皺巴巴的幾十塊零錢。

      “把錢給我。”我伸出手。

      “你要干什么?”

      “去醫院。”我說,“把該還的債,還清楚。把該斷的線,斷干凈。”

      “你瘋了!”老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粗糙有力,還在發抖,“那是七萬八!是你的學費!是你以后的生活費!你不能……”

      “沒有以后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今天不把這些爛事解決,我拿著這七萬八,跑到天涯海角,也過不了安生日子。你難道想我一輩子東躲西藏,提心吊膽嗎?”

      老陳的手僵住了,他看著我,那雙腫脹的眼睛里,震驚、不解、焦急,最后慢慢沉淀為一種深重的、混雜著痛楚的了然。他抓著我手腕的力道,一點點松開了。

      “省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腫瘤科,307床。”他啞著嗓子,報出了地址。然后,他慢慢彎下腰,把他那個帆布工具袋放在地上,從里面摸索出一個同樣破舊的錢包,把里面所有的錢——幾張一百的,一些零票,全都拿出來,塞到我手里。還有他的手機。

      “手機你拿著,”他說,“那些人……可能還會打來。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把他的錢和我的錢,連同那張銀行卡,仔細地放進隨身小包的夾層里,把他的手機推回去,“你回家。你的臉……需要處理一下。家里有藥。”

      “曉曉……”

      “回家,陳叔。”我看著他的眼睛,用我能做到的最鎮定的語氣說,“相信我一次。我能處理。”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朝著公交站的方向,大步走去。腳步一開始有些虛浮,但越來越快,越來越穩。陽光依舊熾烈,曬在皮膚上,帶來微微的刺痛。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比這陽光下的街道,要黑暗和冰冷得多。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老陳一定還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就像六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媽牽著我的手,走進他的生活。

      這一次,換我走向那片泥濘。為了我那從未盡過責任的親生父親,更為了身后那個,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為我撐起一片天的繼父。

      公交車來了,我跳上車。投幣的時候,手很穩。

      車子啟動,駛向省人民醫院的方向。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緊緊攥著口袋里那張硬硬的銀行卡。

      七萬八。不知道夠不夠填那個窟窿。

      但無論如何,今天,必須有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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