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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佩珊
2023年 11月 17日下午,OpenAI公司的 CEO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坐在美國拉斯維加斯一家豪華酒店的客房里,接入了一場網絡會議。屏幕另一端坐著OpenAI董事會的其他成員。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告訴他:“你被解雇了,公告幾分鐘后就會公開。”
奧爾特曼怔了一瞬,用他慣有的方式下意識地回答,“我能幫什么忙?”
幾乎同一時間,科技記者郝珂靈(Karen Hao)正在為自己計劃中的新書做一場訪談,手機調成了靜音。二十分鐘后,她低頭看了一眼,鎖屏上已經堆滿了未讀消息。她后來寫道,那幾天自己一直在腎上腺素的驅使下,馬不停蹄地追問“究竟發生了什么?”
這整整五天的戲劇性風波,已經成了她2025年5月出版的《AI帝國》(Empire of AI)一書吊足讀者胃口的開場:奧爾特曼斷崖式地被解雇;他的支持者陣營與董事會彼此施壓到凌晨,僵持不下;奧爾特曼重返辦公室當晚,狂歡慶祝的人群打開了煙霧機,結果觸發了火警。
郝珂靈沒有親眼目睹所有這些現場,但過去幾年里,她一直是離這些現場最近的外部記者之一。2015年,OpenAI以非營利研究機構的身份成立,承諾“安全地”推動通用人工智能的發展,確保這種技術最終“造福全人類”;郝珂靈則從2019年開始跟蹤報道OpenAI,并且是首位獲得OpenAI廣泛采訪權限的記者。
她以《麻省理工科技評論》記者的身份進入OpenAI辦公室時,本來只是想弄清楚這家公司反復宣稱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很快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疑慮:在這家以創造未來為己任的機構里,人們甚至很難用統一的語言解釋什么是AGI,也無法確切描繪“造福全人類”的現實路徑;高管和研究員們對自己的工作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而在“透明與合作”的公關宣言之下,內部文化正悄然變得封閉且充滿競爭。
2020年2月,她把這些觀察寫成了報道。那篇文章后來幾乎成為審視OpenAI的某種“底色”。直到寫就《AI帝國》時,她已經完成了約300場訪談,接觸了260多名受訪者,其中包含90多位OpenAI的新老員工。面對她的采訪邀請,奧爾特曼和OpenAI官方都選擇了拒絕接受采訪。
奧爾特曼的拒絕沒有阻止郝珂靈。在《AI帝國》中,郝珂靈選擇把奧爾特曼在不同場合留下的文字、郵件和公開講話并排陳列出來,不作評論:
2014年起,馬斯克開始在公開場合反復把AI描述為人類“最大的生存威脅”,說發展AI等同于“召喚惡魔”,并把尼克·博斯特羅姆的《超級智能》一書推薦給他的Twitter粉絲。
幾個月后的2015年2月,奧爾特曼在自己的博客里寫道,超級智能“很可能是對人類持續存續最大的威脅”,哪怕他承認“一場毀滅性的工程改造病毒”更可能發生,但“也不太可能把宇宙中每一個人都毀滅”。他在文末的括號里順手加了一句:“順帶一提,尼克·博斯特羅姆那本《超級智能》是我見過在這個話題上寫得最好的一本書。值得一讀。”
三個月后,他給馬斯克發去了第一封關于“為AI造一個曼哈頓計劃”的郵件。
2026年4月6日,《紐約客》刊發了羅南·法羅與安德魯·馬蘭茨(Ronan Farrow, Andrew Marantz)合寫的OpenAI調查報道。在這篇耗時18個月、訪談逾百人的長文中,長期以來圍繞在薩姆·奧爾特曼身上的種種懷疑,第一次借由相對完整的證據鏈被固定到了紙面上。
報道披露的內部細節透著一種本能的防備感。蘇茨克維整理了約70頁的Slack消息和人事文件,混雜著許多用手機倉皇拍下的屏幕照片。他對奧爾特曼的首要指控是“撒謊”。另一位核心出走者達里奧·阿莫迪,在他留下的文件中更是毫不留情地指出,“OpenAI真正的病灶,就是薩姆自己。”
郝珂靈很早就看見了OpenAI光鮮外表下的這些裂縫,只是直到今天,它們才被更多人真正看清,也才被拼接成一幅更完整的圖景。因此,我與她這次對話所要處理的,已經不只是奧爾特曼個人的信譽危機,而是一些更難回答的問題:為什么那些離他最近、最了解他的人,往往最先動搖;而外部的微軟、華盛頓決策層以及新涌入的投資機構,卻依然愿意把空前規模的資源繼續押在他身上?
她的解釋是,這并非因為奧爾特曼是個完美的“變色龍”,擅長在不同利益方之間扮演不同的角色,而是因為資本與權力系統本身,既不具備、也不需要那種“花很長時間去真正認清一個人”的機制。只要他還能作為關鍵樞紐,持續調配頂尖人才、巨額資金、算力基礎設施以及政策預期,去搭建一個符合多方利益的未來愿景,那么關于奧爾特曼的道德審判,就總會被無情地向后擱置。
現實的演進印證了這種實用主義的狂熱。截至2026年3月31日,OpenAI的估值已達8520億美元;作為對照,馬斯克針對OpenAI與微軟的訴訟,其索賠上限也被推高至1340億美元。與此同時,OpenAI與美國國家安全體系的融合程度,也遠超她著書時所見的狀態,它已正式與五角大樓達成協議。
然而,《AI帝國》關于“帝國”的宏大命題,最終并未停留在硅谷的權力博弈或奧爾特曼個人的道德爭議上。通過數年橫跨五大洲的在地調研,郝珂靈試圖拼湊出這臺機器在全球運轉的真實全貌:內羅畢被外包的數據清洗勞工、智利水資源被耗盡的當地社區,以及新西蘭面臨“數據殖民”的原住民。“帝國”一詞褪去抽象的理論外衣,顯露出跨越地緣、在全球不斷重演的資源攫取與不平等的結構。
郝珂靈對我說,她擔憂AI的發展不僅是技術的比拼,也是一場話語權的爭奪。諸如“安全性”“技術普惠”“造福全人類”等詞匯,在被反復征用后,已經演變為AI巨頭獲取資源、爭取時間窗口和監管豁免的合法性工具。就像她曾打過的一個相當尖銳的比方,如果今天所有氣候科學都由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公司來做,我們當然會得到一幅完全不同的氣候圖景。
當郝珂靈再次對我提及“帝國”時,她將其概括為對一種具體權力形態的精準素描。它攫取外部資源,隱匿底層勞動,壟斷基礎設施與知識生產,并用一套道德化、普世化的敘事,來為自身的無限擴張背書。
而在去年《AI帝國》成書時,她對AI“新帝國”的論斷還相對克制:與舊式帝國相比,AI帝國或許不再訴諸公開的殘酷與暴力。
如今,她決定收回這句辯詞,“我當時以為,這也許是舊帝國與AI帝國之間僅存的差別。可現在,這個差別也已經消失了。”過去一年里,隨著AI技術越發赤裸地與國家安全體系和戰爭機器合流,這種幻象已然破滅。
在訪談的最后,我請郝珂靈為《AI帝國》的尾聲“帝國如何倒塌”續寫一筆。她沒有寄望于一個新的傳奇人物,也沒有想象一個更戲劇化的結局。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樂觀地相信,帝國是會倒下的,”她重申道,“帝國看上去也許不可避免,但它們的根基其實異常脆弱。因為它們建立在如此大規模的剝削與攫取之上,最終往往會把自己推向毀滅。歷史上每一個帝國都是這樣倒下的。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對話|
經濟觀察報:2026年4月6日,《紐約客》刊發的調查報道印證了你此前大量的報道內容,其中包括OpenAI聯合創始人、前首席科學蘇茨克維那份長達70頁的備忘錄,以及Y Com-binator聯合創始人,奧爾特曼早年的“伯樂”保羅·格雷厄姆承認“山姆一直在對我們撒謊”。
你在寫書時并沒有拿到這些文件。這篇報道里,有沒有哪些內容坐實了你此前有所懷疑、卻一直無法證實的判斷?又有沒有什么是出乎你意料的?
郝珂靈:真正讓我感興趣的,不是這些文件本身披露了什么,而是報道補上的其他細節。比如,我此前聽說過、但一直無法確認的幾件事:奧爾特曼曾多次威脅米拉·穆拉蒂(OpenAI前首席技術官,2024年離職);克里斯·萊哈尼(OpenAI首席全球事務官,前克林頓政府幕僚)曾力勸奧爾特曼發動一場激進的社交媒體攻勢;卡拉·斯威舍(美國資深科技記者,長期報道硅谷權力圈)的消息來源其實來自奧爾特曼一方,他們有意把信息向外輸送,以塑造對董事會不利的公共敘事。
羅南·法羅和安德魯·馬蘭茨(《紐約客》記者,4月6日OpenAI調查報道作者)能挖到這些細節,我非常佩服。它們讓我們看到了一幅更具體、也更鮮活的圖景,那就是奧爾特曼究竟是如何運用自己的權力的。
經濟觀察報:《紐約客》這篇調查報道顯示,那些最了解奧爾特曼的人,比如保羅·格雷厄姆、蘇茨克維以及2023年的那屆董事會,顯然已經改變了對他的看法。而微軟、華盛頓以及新一波投資人顯然沒有。
作為一個多年持續觀察奧爾特曼的人,你覺得這種認知落差是如何維持的?是因為奧爾特曼能夠在不同受眾面前呈現出不同版本的自己,還是因為那些掌握資本和權力的人,本來就需要一個他們愿意繼續相信的奧爾特曼?
郝珂靈:我覺得這里有幾個因素同時在起作用。
第一個因素是時間。人們初次接觸奧爾特曼時,往往會經歷一段“蜜月期”。他本人極具魅力,也很會卸下別人的戒心;他很會傾聽,會讓你覺得在那個瞬間,你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讓你產生一種安全感,覺得你們對局勢的理解完全一致。只是隨著時間推移,有些人才會慢慢感到,他說的和他做的之間存在落差。許多和奧爾特曼打交道的投資人、政策制定者,其實都沒有那種長期、持續觀察他的條件。
第二個因素是,你是否認同奧爾特曼對未來的想象,或者是否能從中受益。許多投資人當然屬于后者。在這種情況下,即便他們開始察覺到他言行之間并不一致,這件事的重要性也會退到次要位置,因為奧爾特曼在調動人才、資本和各種資源,去搭建那個同樣也會讓他們受益的未來愿景時,實在太有效了。
蘇茨克維和董事會并不認同奧爾特曼對未來的那套想象,這一點是他們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意識到的。如果你屬于后面這一類人,那么奧爾特曼就會突然變成一個巨大的威脅,恰恰因為他太有說服力,也太擅長把一個你并不想看到的愿景真正建起來。
經濟觀察報:奧爾特曼不是科學家,但多年來,他把蘇茨克維、舒爾曼(John Schulman,OpenAI聯合創始人,2024年離職加入Anthropic)、穆拉蒂、帕喬茨基這樣的人組織在自己周圍。你會怎樣概括他吸引并驅動這些頂尖研究者的方式?有沒有一個具體場景,最能體現他的管理“哲學”?
郝珂靈:奧爾特曼之所以是一個極其出色的招募者,原因有兩個:第一,他非常擅長判斷一個人真正想要什么;第二,他通常又確實擁有把這些東西給出去的資源,無論是資金、人脈還是別的什么。無論對方是不是科學家,他用的其實都是同一套方法。奧爾特曼很早就意識到,要吸引一支頂尖研究團隊,自己必須先招來至少一位業內公認的頂級研究者,讓其他人愿意因為這個人而加入。那個人就是蘇茨克維。
奧爾特曼當時把很大精力都投入在爭取蘇茨克維這件事上。蘇茨克維還在谷歌的時候,他直接給對方發了冷郵件,并用一場馬斯克也會出席的晚宴吊起了他的興趣。蘇茨克維之所以接受邀請,恰恰就是因為有機會見到馬斯克。此后,奧爾特曼進一步判斷,他可以訴諸蘇茨克維的雄心和使命感,說服他離開谷歌、加入OpenAI。蘇茨克維的確被這些東西打動了,而更重要的是,這些承諾背后也確實有現實資源支撐。奧爾特曼給他的,不只是口頭上的鼓動,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環境,一個能讓蘇茨克維去追求他所認定的人生最高使命的地方。等蘇茨克維加入之后,其他許多研究者也開始被吸引進OpenAI,因為他們想和蘇茨克維共事,也想向他學習。
奧爾特曼后來維持團隊動力,用的也是同樣的辦法。但問題也正是從這里開始出現。到蘇茨克維離開OpenAI前后,他對奧爾特曼最大的批評之一,就是奧爾特曼總是在對每個人說他們最想聽的話,哪怕這意味著他會對兩個不同團隊講出完全相反的東西。短期看,這一套當然很有效,能持續調動人的積極性;但在蘇茨克維看來,從長期看,這種彼此沖突的信息只會帶來溝通失靈、信任流失、不健康的內部競爭,甚至讓團隊之間彼此拆臺。
經濟觀察報:DeepMind聯合創始人兼 CEO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曾對奧爾特曼做過一個很直白的判斷,“我追求的是科學知識,而他追求的是權力。我們不是一類人。”
當哈薩比斯說“權力”時,他也許只是指OpenAI內部的權力。你用了幾百頁篇幅去呈現奧爾特曼的復雜性,追蹤了奧爾特曼從Y Combinator時代起就一直在搭建的投資網絡和私人關系網絡。你會如何描述他嵌入硅谷更廣泛權力結構的方式?
郝珂靈:我確實認為,理解奧爾特曼最重要的一個視角,就是權力。奧爾特曼自己就說過,他的成功公式強調的是制造“網絡效應”——無論是圍繞他個人,還是圍繞他的商業項目。換句話說,這其實就是在建構權力。你幾乎可以在他所有行為里看到這套哲學。
職業生涯早期,他一方面試圖打造一家移動社交網絡公司,另一方面也借由創始人身份,把自己迅速送入硅谷的權力網絡。等公司失敗之后,他又利用這張網絡,為自己換來了一個在人脈和戰略位置上都更關鍵的崗位,也就是YCombinator總裁。他個人投資了數百家公司,用金融紐帶織出一張龐大網絡。而到了OpenAI,他又設立創業基金,去構建一個依賴OpenAI技術的初創企業網絡,同時讓自己的公司與幾乎所有云服務提供商都建立了聯系。
經濟觀察報:奧爾特曼最近發表了一份13頁的政策文件,提出機器人稅、國家財富基金以及每周32小時工作制。你的書里有一個細節,你寫道,早在2013年,奧爾特曼就在博客中寫過,AGI將帶來“巨大的繁榮”。十多年后,在一份正式政策文件里,他使用的語言幾乎沒有變化。
在你采訪過的OpenAI相關人士中,有沒有人告訴你,奧爾特曼這十年來的世界觀其實發生過變化,只是他選擇不公開談論?還是說,這種修辭上的“穩定”,本身就是關于他這個人最真實的部分?
郝珂靈:奧爾特曼的修辭只會在它有用的時候發生變化。比如2015年,當他正試圖說服馬斯克和自己一起做OpenAI時,奧爾特曼曾在一篇博客文章里寫道,超級智能“可能是對人類持續存續最大的威脅”。這幾乎就是在直接呼應馬斯克當時公開表達的擔憂。可一旦馬斯克離開OpenAI,這種說法不再具有現實效用,奧爾特曼也就逐漸轉向別的表述方式,比如后來他談到的“溫和奇點”。
至于AGI會帶來“巨大繁榮”這一說法,對奧爾特曼來說直到今天依然極其有用。它顯然幫助他聚攏了巨量的資本、人才和資源,同時也幫助他擋住了監管壓力。只要這套修辭繼續有效,它就會繼續被使用下去。
經濟觀察報:馬斯克起訴Ope-nAI,很容易被看作又一出硅谷權力人物之間的戲劇。但如果把人物恩怨放到一邊,這個案子真正值得關注的核心問題是什么?它又在多大程度上暴露了OpenAI從非營利走向商業化過程中埋下的制度脆弱性?
郝珂靈:我不認為這件事可以真的把人物因素剝離掉。每一個科技億萬富翁都擁有一家AI公司,這并非巧合。推動先進AI競賽的重要動力之一,就是巨大的自我投射。每一個億萬富翁都想按照自己的形象來塑造這項技術。而這場訴訟,本質上就是這種自戀式競爭的外化。
經濟觀察報:最近,圍繞OpenAI、Anthropic與美國政府之間合作邊界的爭議,使一個問題變得更尖銳了:如果在國家安全體系內部,一家AI公司可以很快被另一家替代,那么“帝國”這個詞,會不會高估了這些公司的獨立性?從你現在的位置看,你仍然認為“帝國”是正確的框架嗎?還是說,這些公司其實更像是一批可以相互替換的國家能力承包商?
郝珂靈:帝國最關鍵的特征,不在于它是否獨立,也不在于它是否獨一無二。舊時代的帝國彼此之間同樣互為鏡像。“帝國”這個隱喻之所以適用于這些公司,在我看來,主要是因為以下幾點。
第一,它們宣稱占有本不屬于自己的資源,比如個人數據,以及藝術家、寫作者的創作成果。
第二,它們建立在大規模勞動剝削之上,既包括那些在極其惡劣條件下為AI系統標注數據、訓練模型的隱形勞動者,也包括那些在技術部署后工作被自動化取代的人。
第三,它們整合并控制信息,比如壓制科學研究,打造一種一刀切的模型,把單一的世界觀、一種占主導地位的語言投射到全球。
第四,它們用一種道德化、幾乎宗教化的敘事,為自己的攫取與剝削進行正當化:它們一面宣稱自己在為全人類帶來進步與現代性(也就是把世界引向天堂),一面又聲稱自己是在保護世界免于落入那些可能把世界拖入地獄的“邪惡帝國”之手。
而這些公司的技術如今正被整合進美國軍方體系,這只會進一步強化“帝國”這一隱喻。我在書里原本寫過,也許舊帝國和AI帝國之間還有一個差別,那就是后者不再訴諸公開的暴力和殘酷。可現在,這個差別也已經消失了。
經濟觀察報:在你的書里,“帝國”這一框架最直接指向的是OpenAI。但過去一年里,Anthropic也在迅速擴張,無論是估值、融資,還是與美國政府合作的深度,它的物質基礎都與Ope-nAI并無本質不同。作為這本書的作者,如果你今天重新判斷這兩家公司,誰更接近你所說的“帝國”?
郝珂靈:我用“帝國”這個框架來描述OpenAI、Anthropic、谷歌、微軟,以及任何符合我在上個問題中所列標準的公司。
經濟觀察報:你在書中寫到,自己采訪一些AGI信徒時,他們的聲音會“因信念的狂熱而顫抖”。你是帶著懷疑者的視角進入這項報道的。有沒有某一次對話、某一個瞬間,真的讓你的懷疑發生過動搖,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郝珂靈:每當我開始一個長期報道項目,沉浸進另一個世界時,我都會慢慢吸收周圍人的語言和信念。我認為這是我工作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要真正理解一個人,或者一個組織,我必須先站進他們的位置里,在那里待上一段時間,甚至暫時把自己也放進去。但同樣重要的是,你隨后還得走出來,重新回到現實世界之中,重新與普通人的價值尺度、與那些擺在我們眼前的緊迫全球問題重新接通。
經濟觀察報:金融史學家塞巴斯蒂安·馬拉比曾為前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寫過一本傳記,書名叫《The Man Who Knew》,指的是格林斯潘明知金融泡沫危險、卻無力阻止它。在他最近關于DeepMind創始人哈薩比斯的新書里,馬拉比又說,哈薩比斯和格林斯潘也是同一類人,他知道AI可能危險,卻無法阻止它。
你在2019年寫下第一篇重要的OpenAI報道時,就已經看到了它的使命與實際運營之間的張力。六年之后,你會不會也成了這樣的人之一?在你所有報道里,有沒有一個事實,是你當時看見了、卻低估了它的意義,而它直到今天仍讓你感到不安?
郝珂靈:關于AI,最危險的事情,是硅谷不斷講述的那個關于它“不可避免”的故事。正是這種敘事,奪走了人們的能動性,也壓縮了我們去想象另一種未來的能力。那個未來不該只是讓少數精英繼續積累驚人的財富,而應該讓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生活。
經濟觀察報:你的這本書尾聲的標題叫“帝國如何倒塌”。從你完成書稿到現在這一年多里,OpenAI的估值已經從1570億美元升至8520億美元;它從自己的使命表述中刪掉了“安全地”這個詞;它的CEO面臨一場1340億美元的訴訟;它還發布了一份白皮書,提出要對自己征稅。
如果今天讓你為這個尾聲再補寫一節,你會放進去什么?一個場景、一個人物,還是你最近聽到的一句話?
郝珂靈: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樂觀地相信,帝國是會倒下的。帝國看上去也許不可避免,但它們的根基其實異常脆弱,因為它們建立在如此大規模的剝削與攫取之上,最終往往會把自己推向毀滅。歷史上每一個帝國都是這樣倒下的。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作者 李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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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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