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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一些人討論A股近期走勢,有些人認為隨著美伊進入談判進程,權益市場對原油價格的波動已經出現了所謂的“脫敏”效應,似乎只要不再打仗,外部的擾動就煙消云散,A股便可以輕裝上陣回歸所謂的“內生增長”。
但我覺得似乎過于樂觀了。
我們需要厘清一個關鍵問題,市場不因談判破裂而劇烈暴跌,真的意味著沖突的影響已經消退了嗎?
這是一個巨大的認知誤區。
真正的脫敏,應當是指企業的盈利能力和經營活力完全不受高油價和高物流成本的侵蝕。但現實情況遠非如此。
權益市場的“深V”反轉所展現的強勢,更像是經過博弈后的無奈接受,而不是真正的免疫。原油價格維持在相對高位遲遲不肯回落,就說明了它不是那個引發盤面瞬時跳水的情緒按鈕,在我看來,應該是沉默且持久的成本負擔,且深深地嵌入了生產制造的每一個環節。
就在A股刷新高點的同時,美聯儲最新發布的褐皮書卻傳遞出實體經濟的沉重喘息——報告明確指出,盡管整體經濟溫和增長,但企業的“投入成本漲幅遠超銷售價格”。
這短短的十幾個字,精準地撕開了“脫敏”表象下的真相。
原油、有色金屬、遠洋運費這些生產要素,屬于“不變資本”范疇,它們是現代工業體系運轉的骨架和血液。當這些骨架的成本因為地緣政治溢價而長期居高不下,企業即便最終產品提價,其提價幅度也往往趕不上原材料吞噬利潤的速度。
這就意味著,沖突并沒有消失,它只是改變了存在的形態。
它從年初時那種導致K線圖劇烈跳水的長陰線,轉化為了一種在企業季度財務報表里緩慢爬升的“營業成本”科目。
投資者之所以在首輪談判破裂后依然保持鎮定,并非因為他們認為沖突的成本歸零了,而是因為市場的定價邏輯已經完成了根本性的切換——從押注“事件何時結束”轉向了被迫接受“高成本將成為常態”。
A股所謂的強勢反彈,其實是在為這種已經被內部化的地緣政治溢價進行重新定價,所以,并不是真正回到了那個外部擾動為零的純粹內生增長年代。
1.利潤暴翻,為什么我們反而要警惕?
恒逸石化一季度歸母凈利潤同比增長3773%,天華新能預增幅度更是高達27517.53%至32120.45%。
這樣的數字放在任何一個市場周期里都足以引發轟動,可這并不是增長本身,只不過是增長背后的財富分配邏輯而已。這些驚人的增速,究竟是A股內生增長動能全面復蘇的證明,還是全球地緣政治裂痕在利潤表上撕開的傷口?我們都猶未可知。
恒逸石化在業績說明中明確指出,增長的核心驅動力來自東南亞煉廠景氣度的顯著提升,新加坡市場成品油裂解價差一度擴大至每桶一百五十美元以上。
這種超額利潤的本質并非企業通過技術革新或管理優化所創造的相對剩余價值,而是一種典型的壟斷地租。
所謂壟斷地租,是指特定資本憑借對某種稀缺自然條件或社會條件的排他性占有,從而持續獲取超過社會平均利潤水平的超額收益。
恒逸石化位于文萊的煉化項目,正是在美伊沖突導致中東能源通道面臨不確定性、全球航運風險溢價急劇攀升的背景下,因其地理區位帶來的運輸成本優勢和供給穩定性,獲得了一種非對稱的市場定價權。
這種定價權與企業的勞動生產率提升沒有必然聯系,它本質上是地緣政治風險對全球供應鏈進行強制切割后,向特定節點轉移的沖突紅利。
更為關鍵的是,這種沖突紅利的分配在A股內部呈現出極度的結構撕裂。
上游資源品與中游化工原料企業正在享受地緣政治溢價帶來的利潤狂歡,而大量中下游制造業企業卻在默默消化不變資本上漲帶來的成本擠壓。
佛塑科技一季度業績大幅預增中,有高達4.5億至6億元的收益來自并購重組中因股權對價低于可辨認凈資產公允價值而確認的營業外收入,屬于與日常經營無直接關聯的非經常性損益。這一細節恰恰說明,即便在看似亮眼的業績預告中,主營業務層面的真實盈利能力仍然面臨考驗。
當我們把上游企業賺取的地緣壟斷地租誤讀為全市場勞動生產率的普遍提升,便陷入了一個危險的認知偏差。
A股當前所展現的強勢,說它是普惠性的內生復蘇實在牽強嗎,或許是被戰爭陰影扭曲了利潤分配的局部狂歡,則更為妥帖。
2.那究竟什么才是當前階段真正的“基本面”?
有人將宏觀經濟的穩步復蘇、新興產業的持續高景氣以及企業盈利的逐步兌現歸納為市場穩步上行的多重支撐,這種表述在字面上并無不妥,但它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一個已經發生質變的關鍵變量——地緣政治成本已經從外部沖擊項轉化為了內部成本項,成為了基本面本身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
換言之,我們今天所討論的“基本面”,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被獨立提取出來進行純粹國內因素分析的對象,而是一個被全球生產價格體系結構性位移所重塑過的復雜綜合體。
我們知道,任何一家企業的利潤空間,在根本上取決于銷售收入減去不變資本與可變資本之后的剩余。
不變資本,即原材料、能源、設備折舊等生產資料的投入,可變資本則是勞動力的報酬。當美伊沖突導致原油價格中樞抬升、全球航運風險溢價居高不下時,對于絕大多數中下游制造業企業而言,它們所面對的不變資本部分正在經歷一次外生性的、難以通過自身議價能力完全對沖的剛性上漲。
與此同時,銷售價格卻受制于市場競爭和終端需求彈性,漲幅往往無法同步覆蓋成本的抬升速度。
這就意味著,即便企業的營業收入仍在增長,真正能夠留存下來的利潤份額卻在被系統性壓縮。
按媒體披露,未來兩周內將有約5300家上市公司集中披露一季報,市場進入業績密集驗證階段。在這個時間節點上,真正值得投資者關注的,肯定不是簡單的凈利潤同比增幅這個表面指標,我們更應該關注隱藏在利潤表第二行的“營業成本”及其所決定的毛利率變動趨勢。
同比增速可以被去年的低基數效應所放大,也可以被一次性的非經常性損益所粉飾,但毛利率的收縮卻是無法掩飾的結構性信號。
如果大量企業在營收增長的同時毛利率出現持續下滑,那就說明地緣政治溢價正在通過不變資本通道向實體經濟進行系統性傳導,而所謂的“內生增長”不過是被成本推動型通脹所裹挾的名義擴張。
那么,在不變資本被地緣政治因素結構性抬高的新常態下,企業是否存在一條真正的突圍路徑?
在分析資本應對利潤率下降趨勢時,有一個道理要知道,個別資本可以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即縮短必要勞動時間從而榨取相對剩余價值,來在既定市場價格下獲得超額利潤。
這一理論投到當下的產業現實中,指的就是通過技術迭代來實現單位產出的能源消耗下降、物流效率提升、原材料利用率優化。
人們反復提及的AI算力基礎設施建設與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的出口高增長,其宏觀意義遠不止于“高景氣賽道”的說法,這些領域的戰略價值在于它們提供了一種在不改變地緣政治成本大環境的前提下,通過技術進步降低對傳統化石能源依賴度、壓縮單位產品中不變資本占比的現實方案。
因此,對于A股市場的參與者而言,當前階段的配置邏輯必須要在認知層面做切換。
不能再簡單地將市場強勢等同于內生增長的全面回歸,而應當清醒地意識到,我們正處在一個地緣政治成本持續內化的結構性轉型期。
那些無法通過技術迭代消化成本壓力的企業,其利潤表將在接下來的財報季中承受嚴峻考驗。而真正能夠穿越這一周期的資產,必然是那些有能力在壓縮的利潤空間里,依靠勞動生產率的絕對提升來重構成本曲線的產業方向。
這才是“內生增長”在當前語境下唯一經得起理論推敲與實踐檢驗的嚴肅定義。
3.全球資本定價的重估
另一方面,美股標普與納斯達克刷新歷史高點,日本與臺灣市場同樣表現強勢,而歐洲股市的反彈力度則明顯滯后,市場主流解釋往往將這種分化歸因于AI主題行情的驅動差異,這固然是直接觸發因素之一,但其實,個中還有一個要點,那就是在地緣政治沖突持續抬高全球生產成本的背景下,誰掌握了技術代差所賦予的相對剩余價值生產力,誰就擁有將成本壓力向產業鏈上下游轉嫁的能力。
美國與東亞部分經濟體在半導體與人工智能基礎設施領域的領先地位,使其能夠通過技術溢價來對沖不變資本上漲對利潤率的侵蝕,而缺乏這一緩沖層的歐洲制造業則不得不承受更為直接的利潤擠壓。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當前市場關于美聯儲貨幣政策節奏的密集博弈,反而遮蔽了一個更為根本性的趨勢轉折。
比如,有媒體說,市場焦點可能從地緣沖突轉向下一次議息會議對全球利率路徑的重估,這種關注點的遷移本身沒有問題,但問題的關鍵在于,無論美聯儲最終選擇降息還是維持高利率,全球通脹中樞的結構性抬升已經成為不可逆的長期變量。
沖突的緩和并未帶來油價的趨勢性回落,根本原因在于全球供應鏈已經發生了物理意義上的出入口。
原本經由紅海或中東核心通道的高效物流線路,被迫繞行更遠的航線,這意味著每一噸原油、每一箱零部件在運輸途中停留的時間被系統性拉長。
資本周轉時間的延長直接等同于資本使用效率的下降和利潤率的下行壓力,這種壓力不會因為停戰談判的階段性進展而消失,它已經沉淀為全球生產價格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
所謂的“外部擾動弱化”,在本質上已經完成了從短期沖擊向長期結構性成本的質變。
這一判斷對于理解A股的后市走向具有關鍵性的方法論意義。
既然地緣政治溢價已經通過不變資本的通道內化為全球制造業的普遍成本壓力,那么A股市場就不可能真正回到一個與外部成本曲線相割裂的“純粹內生增長”狀態。
我們所看到的國內經濟數據回暖、新興產業出口強勁,是在這條已經被整體抬高的全球成本曲線上實現的增長,它的成色需要用更為嚴苛的標準來檢驗。
當戰爭的硝煙散去,那些彌漫在戰場上的不確定性并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副面孔,轉化為企業財務報表中沉默而持續的營業成本數字。
對于市場參與者而言,當前最需要的不是在“回歸內生”的樂觀敘事中放松警惕,而是清醒地認識到我們正航行在一片被結構性摩擦所定義的新海域。
在這個新常態下,配置邏輯需要完成一次必要的甄別。
那些單純受益于原材料價格暴漲卻缺乏核心技術壁壘的周期性企業,其業績的井噴本質上是對地緣政治紅利的暫時性截留,這種增長既不可持續,也無法代表經濟體真實的競爭力提升。
真正值得長期關注的,是那些能夠通過絕對意義上的技術進步——無論是人工智能對生產效率的重構,還是電動化對化石能源依賴度的系統性降低,抑或是智能制造對單位產品不變資本占比的壓縮——來消化外部成本沖擊的產業方向。
只有當一家企業能夠在不變資本被地緣政治持續推高的不利條件下,依然依靠勞動生產率的實質性躍升守住毛利率水平,我們才有底氣談論真正的內生增長。
此時便斷言A股已回歸那個外部擾動清零的舊時光,不僅為時尚早,更是一種對全球生產價格體系正在發生結構性位移這一重大事實的忽視。
A股真正的內生定力,不應建立在對和平的被動等待之上,而應根植于對勞動生產率極限的主動叩問之中。
本文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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