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觀察者網 阮佳琪
歲末年初,伊朗首都德黑蘭爆發大規模示威游行,民眾抗議國內惡性通脹與貨幣暴跌。這場抗議始于德黑蘭商業核心區大巴扎,隨后迅速蔓延至全國多座城市,成為伊朗自2022年“頭巾事件”以來規模最大的抗議活動。
彼時,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煽風點火,揚言若伊朗當局實施所謂“暴力鎮壓”,美國將“出手營救”抗議者,還以“援助即將到來”鼓動抗議者走上街頭、奪取政權機構。但從明面上來看,這些表態更像是“雷聲大雨點小”,除了“打嘴炮”,特朗普似乎并未采取實質性舉措。
不過,共和黨“御用”媒體福克斯新聞的首席外事記者特里·英斯特(Trey Yingst)近日爆料稱,特朗普在電話采訪中首次承認,美國在此次抗議期間曾試圖秘密武裝伊朗抗議者,然而運送的大量槍支并未送達目標人群,他懷疑是被作為中間人的庫爾德反政府武裝扣下了。
伊朗庫爾德方面對此全盤否認。據《耶路撒冷郵報》報道,多數庫爾德團體已發表聲明,否認充當美方武器轉運中間人的說法。
而在爆料次日,特朗普親自證實了相關內容。據《華爾街日報》《以色列時報》等媒體6日報道,當地時間周一,特朗普在白宮復活節“滾彩蛋”活動上公開承認,美國此前曾試圖武裝伊朗反政府抗議者,但武器遭截留、未能送達目標人群。他還威脅稱,私吞武器者將“付出沉重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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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講話畫面
“我們運送了槍支,大量槍支,這些槍支本應送到民眾手中,讓他們能夠反擊這些暴徒,”特朗普對記者說,“你們知道發生了什么嗎?接收武器的人把它們扣下了。”
“他們說,‘這槍真不錯,我要留著’,”特朗普補充道,“所以我對某群人非常不滿,他們將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他繼續說道,“但伊朗民眾會反抗的。一旦他們知道自己不會被射殺,一旦能拿到武器,哪怕只有少數人擁有武器,局勢就會反轉。你們知道會發生什么嗎?伊朗政權會在兩秒內垮臺,因為他們根本扛不住。”
盡管庫爾德人堅決否認,但美媒《新聞周刊》指出,這是華盛頓罕見承認與他國反叛組織往來、并向反政府勢力提供武裝的行為,也直接坐實了美國與庫爾德方面存在關聯。
在這場記者會上,特朗普并未明確點名截留武器的對象。但就在此前一天的周日,福克斯記者英斯特引述了特朗普電話采訪的原話稱,“我們通過庫爾德人向伊朗抗議者運送了大量槍支……我認為是庫爾德人拿走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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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斯記者英斯特發文截圖
特朗普并未為這一說法提供任何證據。《華爾街日報》稱,伊朗庫爾德武裝高級官員在接受采訪時均否認從美國收到任何武器,并稱相關說法毫無根據。
目前,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主要包括“伊朗庫爾德斯坦民主黨”(PDKI)、“伊朗庫爾德斯坦自由生活黨”(PJAK)、“伊朗庫爾德斯坦自由黨”(PAK)、“伊朗庫爾德斯坦科馬拉黨”等。
庫爾德問題專家舒克里亞·布拉多斯特告訴《耶路撒冷郵報》,“根據我在庫爾德內部的消息源,沒有任何派別在伊朗抗議活動期間收到武器。”
作為伊朗規模最大、組織最完善的庫爾德反政府武裝之一,PDKI的代表赫賈爾·貝倫吉明確表示,“我們堅決駁斥福克斯新聞的相關報道,任何聲稱我們從美國政府獲得武器的說法均不準確,與事實不符。”他補充說,“在伊朗示威活動期間,我們沒有收到任何武器。”
PJAK對外關系委員會成員同樣澄清,該組織與美國之間不存在此類關聯。并強調,伊朗境內五大庫爾德核心武裝勢力組成的政治聯盟,也未與美方進行過相關溝通。
“科馬拉黨”也表明,“沒有從美國獲得任何形式的軍事或武器援助。”
跨國地緣政治情報公司首席分析師、知名庫爾德問題專家森格·薩尼奇指出,“庫爾德團體主要活動于庫爾德人聚居區,而不是德黑蘭、大不里士或伊斯法罕。僅從地理條件來看,向發生抗議活動的伊朗主要城市運送武器,難度極大。”
他還提到,在伊朗西部活動的庫爾德團體“基本只能依靠徒步路線進行小規模人員調動,這使得大規模武器轉運幾乎不可能”。
此外,伊朗境內也不存在能夠從庫爾德處接收武器的統一政治實體,“非庫爾德裔的伊朗反對派高度分裂、缺乏領導核心。這雖令人遺憾,但卻是事實。”
分裂的反對派也無力維護通往伊拉克、土耳其或阿富汗等邊境地區安全后勤通道的能力,“若此類網絡存在,反政府團體無需美國提供武器即可抵達主要城市。”
值得一提的是,過去一個月里,特朗普政府在是否支持庫爾德武裝襲擊伊朗的問題上態度明顯反復。
3月5日,有美媒援引消息人士稱,特朗普曾要求庫爾德人協助美方在伊朗的行動;僅兩天后,他便公開排除庫爾德武裝參與對伊軍事行動的可能,聲稱“不愿讓美以伊沖突進一步復雜化”。
在周一復活節活動后的白宮記者會上,被問及是否希望“庫爾德人介入這場戰爭”時,特朗普繼續對庫爾德人發起口頭攻擊。
“我寧愿他們離得遠遠的,因為我認為他們會帶來一些問題和麻煩,”他回應道,“他們會給自己帶來死亡……”
延伸閱讀
據央視新聞,當地時間4月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就伊朗回應美國提出的停戰提議作出回應。
特朗普稱,為伊朗設定的達成協議的最后期限是周二(4月7日)。特朗普評價稱,伊朗的提議雖然有意義,但還不夠好。特朗普還表示,若由他選擇,他會“拿走石油”。
據報道,伊朗已就美國提出的結束戰爭的提議向巴基斯坦作出回應。
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后數小時,特朗普就給出“最多五周”的所謂戰爭期限。這意味著4月7日是截止時間。
圍繞這一“最后期限”的極限施壓與極限應對,如今已到了最微妙的階段。
“有意義但不夠好”
3月底,隨著戰事進入第二個月,霍爾木茲海峽的堵塞和戰事的拖延已嚴重影響特朗普的國內支持率和國際形象。
似乎為了安撫躁動的國內外民意輿情和不安的市場情緒,特朗普一度釋放出諸如“哪怕達不成停火協議也會盡早停火”“暫時不會攻擊伊朗境內基礎設施和民用目標”等積極信號。
因此,當他預告會在4月1日這天發布“重要講話”之際,許多人一度抱持樂觀期待。
但“愚人節講話”幾乎成為市場噩夢:特朗普用了19分鐘發布了一系列老生常談的混亂信號,唯一不混亂的信號卻是以“將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相威脅,要求伊朗在“最后期限”內滿足美國一系列苛刻條件。這一令幾乎所有休戰期待落空的講話所引發的反應可想而知。
隨即發生了一起美伊雙方都宣稱“勝利”的事件:一架美國戰斗機墜毀在伊朗境內,一名飛行員一度失蹤。雙方隨后展開了對這名飛行員的爭奪,最終美國在付出兩架C-130、一架A-10攻擊機和多架直升機損毀、越境臨時機場被摧毀的代價后,救回失蹤飛行員。
北美東部時間4月5日,高調慶祝“救援勝利”的特朗普似乎被“勝利情緒”所鼓舞,他在社交平臺上勒令伊朗在“最后期限”到來前打開霍爾木茲海峽通道,否則期限一過,美國將大舉破壞伊朗境內發電廠和橋梁,“你們就等著下地獄吧”。
隨后,據參與斡旋的某些知情者稱,雙方“有望”達成45天臨時停火協議,霍爾木茲海峽也將在此期間保持暢通。
盡管將信將疑,但“久旱逢甘霖”的市場仍給予了一些相對積極的回應。
不過4月6日,伊朗官方媒體報道稱,德黑蘭通過關鍵調解方巴基斯坦傳達了所謂“十點回應”,按照絕大多數國際傳媒的概括,其核心內容是“拒絕美方要求”。
盡管“十點回應”細節尚不明朗,但知情人表示,伊方核心訴求是只接受平等前提下的永久性停火,且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必須以取消美對伊制裁為交換條件。
伊朗駐開羅外交使團團長穆杰塔巴表示,在之前的幾輪談判中,美國兩次轟炸伊朗,伊朗因此不再信任特朗普政府,“我們只接受在保證不再遭受攻擊的前提下結束戰爭”。
4月6日,特朗普針對伊方回應,在有關“成功救回飛行員”的新聞發布會等場合再次釋放混亂信號,一方面炫耀“勝利”并繼續強調“最后期限不可動搖”,另一方面又語焉不詳地稱伊方已提出“一項重要提議”,“有意義但不夠好”。
他并未正式說明這個“有意義但不夠好”的“重要提議”是否就是那個被大多數人定義為“拒絕”的伊朗十點提議。
參與斡旋的地區國家代表仍試圖將形勢形容為“還有達成共識的余地”,但伊朗在“最后期限”的回應也一如既往保持著和美國“各說各話”“雞同鴨講”的狀態。
伊朗警告稱,如果特朗普真的像他之前那樣,威脅要襲擊伊朗的能源基礎設施和橋梁,伊朗將采取“更加嚴厲和廣泛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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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霍爾木茲海峽 圖源:新華社
特朗普到底要什么
和此前一樣,特朗普仍然期待著在自己事先約定的期限前結束(或至少事實上結束)這場越來越不受美國人歡迎的涉外戰爭,并在獲得他所相信的一個個“階段性勝利”后,一如既往地堅信,只要堅持自己最習慣、最喜歡、最拿手的“極限施壓”,就必定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而“最后期限”之前,正是最適合、最關鍵的節點,“只消再用力踹這最后一腳,一切就都大功告成了”。
事實上,至今也的確仍有一些美國人,包括部分軍方人士和相當一部分特朗普鐵桿支持者深信,只要按照特朗普的邏輯堅持下去,沒準兒伊朗最終就投降了。鑒于此,這些人只需繼續相信特朗普,為了最終一定會到來的好日子,再多忍耐“一小會兒”。
但另一方面,許多細心的觀察家注意到特朗普近期反復無常、混亂無序的表達。一再是“我們事實上已經贏了”“伊朗方面實際上正在向我們乞求妥協”的明示或者暗示,一面又有意無意表示“美國人民希望我們(如期)回來”。由此,人們察覺到,“最后期限”步步逼近之際,特朗普唯恐自己因“失約”“失信”被打上“失敗總統”標簽,從而焦躁和忐忑不安。
由于過早暴露“底牌”,如今不論“隊友”“吃瓜群眾”還是對手,絕大多數人都知道,特朗普在這場不受美國人歡迎的戰爭中究竟想要什么。
要命的是,“對手也知道這一點”意味著伊朗人明白,自己無需取勝,只需生存下去,并盡可能拖延時間,就足以將特朗普推入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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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近期的表態反復無常、混亂無序 資料圖
缺乏妥協的空間
很明白的一點是,“有意義但不夠好”的特朗普“斷語”表明,特朗普十分在乎自己親口給出的4月7日20時的“最后期限”,他恐怕也比任何人都期待一個妥協作為了局。當然,前提是自己的“大捷”。
問題是,正如前述伊朗駐開羅外交使團團長所言,特朗普一而再、再而三地透支美伊雙方本就不多的外交互信,將妥協和談判當作實施“斬首”“突襲”的掩護和煙幕。
在這些“斬首”和“突擊”過程中,伊朗領導人“通過妥協換取生存”的信念不斷崩塌,仍對和談和妥協寄予希望的伊方政要不僅是傷亡最慘重的群體,而且他們中的幸存者也紛紛迫于形勢轉向,伊朗決策層也因此變得更激進、更保守,更不相信特朗普的和談誠意。
而對此越來越不耐煩的特朗普,情急之下不時發出諸如“給伊朗反對派發槍”之類的威脅,進一步將對方從談判桌邊推得越來越遠。
如今雙方正日益陷入“和、戰都別扭”的尷尬境地,且嚴重缺乏妥協所必須的基礎,即最基本的一點點互信。
如果情勢繼續如此,未來恐將呈現一種最令人頭疼的局面:戰,將是“滯戰”;和,也將是“尬和”,無論“最終期限”是否會帶來一線和平生機。
而這份“滯”和“尬”也注定是脆弱的、不穩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