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枳淮南
2021年8月5日，我接到了胞弟昭子突然被裁失業的消息。
他被裁的時候，是字節跳動旗下教育業務的一名輔導老師，每個月拿著六七千的工資，上著單雙休的小夜班，但每天卻穿著十幾塊錢的劣質T恤衫。
他被裁的時候，距離從網易教育業務被挖走，僅僅剛過了5個月。
從得知他被裁，到決定寫這篇文章，我糾結了兩天時間。
雖然對于還算年輕的他來說，這次原地失業并不會讓他陷入中年焦慮。
但對于一個在鄭州討生活的打工人來說，剛經歷過洪災，又被疫情反撲，如今連工作也丟了，他當下的遭遇確實有些苦逼。
今天寫下這一切，我不是想賣慘，只是想回顧下我和他這幾年的人生，反思下我們的存在對這個社會的意義。
是為了當社會精英的背景板，讓他們顯得更加難能可貴？
還是通過我們的努力，讓富者更富，有能力者更有能力？
亦或是為了讓我們現身說法，證明想實現階級跨越，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想清這些問題以后，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感到無力。
昭子原本比我小一屆，可在我大二那年，參加完高考的他選擇了參軍。
其實，對于他的這個決定，當時我還是比較震驚的。
因為，他在我的印象中，并不是一個特別有主見的人。
這大概是他長這么大，第一次給自己拿主意。
他入伍那天，我已經開學，所以，從暑假之后的整整兩年里，我都再也沒有見過他。
后來聽老媽說，當昭子帶著大紅花上車，說了聲讓他們回去之后，就再也沒回過頭看一眼他們。
只留下車窗外不停飆淚的她和奶奶，望著車一點點啟動、走遠……
當時的她還不知道，昭子已經眼眶泛紅，不敢再看他們。
后來，我也記不清因為昭子入伍，我媽哭了多少次，只知道，兩年后，昭子退役回來，家里才過了一個圓滿的年。
可沒過兩年，因為昭子，我媽又哭了。
昭子退役后，選擇了重新入學。
快畢業那年，在學校的安排下，昭子和同學一起進入了壓制砂輪的工廠實習。
也就是這次實習，讓他在一次操作中發生了意外，食指被壓砂輪的機器壓掉了小半截。
廠里的領班同事，拿著他的半截手指，帶他到了臨近的醫院。
但手指并沒有接上，反而在后來的縫合中，又削掉了一截骨頭。
而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和家人都并不知情。
得知消息的爸媽連夜從老家趕了過來，可農村來的倆人，什么也不知道，看著昭子的手，我媽只知道哭。
學校和工廠也沒有說出個一二三，拖延了我們一個兩月后，工廠出于人道主義，給了昭子一千塊錢，學校給昭子評了個優秀畢業生，外加200塊錢。
畢業后，昭子再也沒有做過本專業的工作，直接轉行做了教育。
用他的話說，線上教育前景好，最重要的是能夠讓教育資源落后的農村學子，和城里人一樣，接觸到高質量的教育。
當然，整個行業的工資也很可觀。
果然，被國家教育了兩年，就是不一樣，想拿高工資，還說得這么冠冕堂皇。
如果不是昭子“包裝”了投身教育行業的初衷，我都快忘了，我是怎么一步步從教育資源落后的農村走出來的了。
對于很多農村的娃來說，教育經歷可能一般都是從五六歲開始的。
而我，整整八歲那年，才第一次踏進學校。
因為當時家里經濟拮據，爸媽身體不好，又經常吃藥，他們只能讓我在村里多“跑”兩年。
我清晰的記得，和我經常一起玩耍的玩伴，早早地進入了“學前班”。
拿著學校發的新書，他笑得滿足且燦爛。
看著書上畫的花花綠綠的圖片，玩伴的媽媽故意喊我：
“看這是啥，趕緊去給你媽說，你上學你也有。”
我知道，她并沒有惡意，但卻讓我一直沒能忘記。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窮帶給我的羞恥。
在我八歲那年，我爸從鄰居家借了二百塊錢，讓我和昭子上了學。
昭子進入了學前班，而我由于入學年齡太大，直接跳級到了一年級。
平時玩泥巴、揮木棍的手，突然要握筆，我都記不清當時是怎么堅持下來的了。
在當時生活的那個環境，身邊的玩伴，大多都是上到初中就輟學。
輟學后，要么去學一樣技術傍身，要么就外出打工。
我知道，如果不學出點成績，這也是我要走的路。
更何況，還是我家那樣的經濟條件。
所以，我如果想晚些出去打工，只能拼命學習。
后來，由于我成績還算可以，學校的老師了解到我家里的情況后，幫我申請了第一批“兩免一補”貧困生的名額。
拿著補貼的27塊錢，看著教科書上蓋的專屬大章，心里說不出是該高興，還是羞恥。
對于從地里刨食吃的農村娃來說，放學之后，到田地里鋤地、拉犁、掰玉米、剝棉花都是家常便飯。
而我最害怕的就是給玉米施肥、丟藥。
抱著一大盆化肥，一顆一顆的丟，帶著絨刺的玉米葉子，把身上劃得的全是傷口。
一次次抓化肥的手指，會被顆粒狀的化肥磨出一塊塊倒刺，粘在手上的化肥被曬化后，手指被蜇得鉆心疼。
后來年齡稍長一些，每到暑假，當鄰居家的玩伴坐在有吊扇的教室里補習的時候，我和昭子則要頂著炙熱的太陽，把一塊用水浸濕的毛巾放在頭上遮陽，在同村人種植的棉花地里，幫棉花做人工授粉。
從早上四五點開始，忙到下午六七點，一天可以賺10元錢。
可即便這樣，對家里的經濟狀況，并沒有明顯的改善。
上小學的時候，班主任給班里的同學推薦了一套教輔試卷，要求人手一份，說要以后階段測試用。
整套試卷售價7元。
看著班里的同學紛紛報名預購，做了兩天思想工作的昭子，偷偷拿走了我媽放在衣服兜里的10元錢。
可是，到最后他也沒敢交錢報名。
直到被我媽發現，那張被他攥的皺巴巴的紙幣，還在他的手里。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沒能逃過被我媽教做人的“待遇”。
也許，有人會覺得好笑，可對昭子來說，他只是想要一份同學都已經買了的試卷，他只是不想在老師講試卷的時候，一個人左顧右盼，靠同學的施舍去學習每一個知識點，他錯了嗎？
錯了，他錯在沒有給我媽說。
但當時的情況，說了，我媽能籌到多余的錢讓他買嗎？
說到這里，我好像有點明白，他畢業后為什么要去做教育了。
讓每個學生都能在線上享受到同樣的教育資源，這不就是線上教育的初衷嗎？
記得小時候，國家曾給我們村小撥過一些電腦、投影儀等先進的教學設備，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中小學遠程教育”。
在那個連電視機都稀缺的年代，電腦什么的，當然都是空著，對我們的教學基本沒什么影響。
但至少，他的初衷是好的。
中央在第三次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明確提出：
要以遠程教育網絡為依托，形成覆蓋全國城鄉的開放教育體系，使教育資源不再封閉、師資不再匱乏，徹底打破地域的限制。
這應該也是線上教育最早的雛形吧？
只不過，后來隨著一些資本的瘋狂入場，線上教育成了最能圈錢撈金的行業。
再加上線下培訓機構遍地開花，“使教育資源不再封閉、師資不再匱乏”的初衷逐漸背離。
為了讓自己的孩子以后能生活得好一點，更好一點，不管是線上教育還是線下培訓機構，漸漸成了富人的專屬。
學生的學業越來越重，家長的經濟壓力越來越大。
以至于，全民內卷，結婚率、生育率直線下降。
意識到出了問題的國·家開始出手管控，懸在教培行業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瞬間落下，幾乎所有的教培企業全都退場、收縮業務……
然而，一通操作下來，已經賺得盆滿缽滿的資本跑路，只留下千千萬萬個一線從業者原地失業。
而原本可以通過線上教育，改善教育資源落后現狀的農村學子，也被關上了公平教育的大門。
哪怕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學生，面對教培機構的倒閉、關停，家長真的會就此放下所謂的內卷嗎？
恐怕“一對一”的教培會成為新的趨勢，屆時，這場教育內卷的成本會更高。
最終，可能會演變成富人的專屬。
這不是國家，也不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吧？
雖說，這世界上并不存在絕對的公平，但高考絕對是對所有人最公平的一次了。
可，這種公平，也正在被慢慢侵蝕。
拿到博士學位的翟天臨，可以不用知道知網是什么。
中央戲劇學院畢業的仝卓，可以“用某些手段”把自己從往屆生身份改成應屆生，報考只有應屆生能上的學校。
女網紅可以因自曝靠父母關系轉學進入華中科技大學，而被傳的沸沸揚揚。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是對套在教育資源落后的農村學子身上的一道道枷鎖。
因為他們想要靠高考改變命運，不僅要用努力戰勝教育資源的問題，還要用絕對的實力，去戰勝一些無法改變的“社會規則”。
可是，能擁有絕對實力的學子，又有多少呢？
以前經常聽人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可有些人生下來就在羅馬。
這種無力感，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改變，但還是希望，某些“利劍”掉下來之前，有人能全面考慮下想要靠高考改變命運的農村娃。
最近這幾天，朋友圈一直在流傳著這樣一個段子：
“假如一個鄭州人，剛經歷了百年一遇的水災，汽車和房子都被泡了，又因為疫情小區封閉了，而他的工作又是教育培訓行業，車也沒有買車損險，生活和工作都中斷了。傷心之余還去六院看過病……拿他著短短倆星期以來一定是宇宙第一苦了！”
對于剛剛失業的昭子來說，段子里說的，基本被他占全了。
剛買的新車因為洪水被泡成了四級，要么大修，要么補繳20000元，換新車。
小區因為疫情，半封閉，每天和領導開著視頻，在家辦公。
如今懸在頭上的“雙減”利劍掉落，連在家辦公也不需要了，直接原地失業。
而前段時間，公司組織體檢，整天夜里十二點下班回來的他，身體到處都是毛病，體檢報告出來，拿了一堆藥。
最近對昭子來說，他應該是懵的。
因為，他不知道是該心疼自己被水泡的車，還是擔心自己失業后的生活。
更可怕的是疫情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過去，自己還拖著個一大堆毛病的身體。
對于一個剛在鄭州立住腳的農村娃來說，雖然一只腳已經邁進了大城市，但可能因為一場洪災，一場疫情，一次原地失業，隨時被打回原形。
以前，老媽會安慰我們，說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去種家里的二畝地也餓不死。
可這次泄洪，家里種的玉米雖然沒被淹死，但全部倒伏，雖說不會顆粒無收，但連種子和化肥的成本都不一定能保住。
面對河南的這次洪災、疫情，網上到處都是鼓勵的聲音：
河南一定中！
這一點，我也一直深信不疑。
只不過，對于一個生活在河南的小人物來說，中不中，我不敢說。
畢竟，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本文作者：枳淮南，前《哲思》雜志社編輯，創意社簽約作者，我有薄酒慰風塵，也有故事療人心，在這里，你可以做回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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