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金錢，武力：《百家姓》的排序，深藏著中國人的文化心理

無論是現實中還是文學作品里，都能發現中國人對“排座次”的重視：吃飯，誰首席誰末席，有講究；合影，誰C位誰靠邊，錯不得。《水滸傳》里梁山108將排座次是件極困難的事，所以宋江吳用等人只能事先精心策劃設計，之后再假托天意。“天意”安排好的，別人只得接受……

“座次文化”滲透到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婦孺皆知的《百家姓》也不例外。那么《百家姓》的排序依據到底是什么？排序又體現了中國人的哪些集體意識和文化心理？

第一、趙

經后世學者考證，《百家姓》編于北宋初年，編者是浙江錢塘江的一位老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當時“趙”是“國姓”，自然要排第一，老儒也不能不、不敢不把“趙”排第一位。

“趙”姓在當時象征著權力，古往今來，權力總能讓很多人著迷，甚至成為很多人畢生的追求。擁有權力，就能駕馭掌控他人。擁有權力，也等于可以很容易獲得金錢等其他一切。普羅大眾也普遍敬畏權力、崇拜權力，他們絕大多數人的畢生夢想是希望家中有人獲得權力——讀好書，做大官。

權力，不光在中國社會至高無上，在西方國家也同樣如此。美劇《紙牌屋》里有段引人深思的臺詞，成為總統的弗蘭克對不太聽話的超級富豪說：“你有錢，而我有權！”言外之意是：如果你不聽話，你再有錢我分分鐘都能掐著你玩兒。

《百家姓》中“趙”排第一，對于編者來說完全順理成章。

第二、錢

編《百家姓》的老儒生活在錢塘江，宋初該地還存在著一個割據勢力——錢姓控制下的“吳越國”。老錢家為了保持一地諸侯的地位，曾先后向多個更迭變換的王朝稱臣，經歷了三代五王。公元988年，末代國王錢俶被宋太宗趙匡義賜予毒酒，錢家王朝至此over。

《百家姓》的編者生活在錢家的地盤，“趙”對于他來說，是更遠更大的第一個“天”，“錢”卻是近在眼前的“縣官不如現管”的第二個“天”，所以“錢”不能不排在第二位。

錢家當時實際掌控范圍是富庶的江浙一帶，是名副其實的有錢諸侯。而金錢也是中國人僅次于權力之后最為迷戀的東西，即便是今天的人們也普遍沉迷于搞錢。所以《百家姓》把“錢”排在第二位，完全說得通。

第三、孫

“吳越國”的末代君主本名錢弘俶(chu)，因為宋太祖趙匡胤他爹姓名中有個“弘”字，所以錢弘俶只能改名錢俶。錢俶的正妃姓孫，所以對于編者來說，把這位地方“國母”（“first-lady”）排在僅次于“錢”姓之后，很有必要。

孫除了是錢氏正妃的姓，也是古代著名兵家孫武的姓。孫武有智慧，善用兵，所著《孫子兵法》是智謀和力量的象征。宋代注重文治，因為系統的原因軍事力量比較薄弱，當時也很難徹底解決這個問題。軍事（武力），對于國家而言是生死存亡的重要決定因素。而于個人而言，倘若無權無錢，那么只有擁有勇力，才能讓自己稍微活得挺直。

“孫”排在第三，也是提醒世人：沒有很大很大的權，就要有很多很多的錢；沒有很多很多的錢，至少還要擁有較高的智慧，或者具有強壯的“肌肉”。

“孫”排在《百家姓》第三位，或許還有這樣一種含義：有權有錢是大爺，無權無錢是孫子，要讓自己不當孫，就去謀權或搞錢。

第四、李

北宋前期列國并存，其中有個李姓后唐（南唐后主李煜）；宋之前掌國很久的是唐朝，“李”算是（真正的）前朝國姓。把“李”排在第四位，顯得最最重視本朝領導，又不至于得罪當時小朝廷的領導，也照顧了前朝遺老遺少的感情。

這個老儒，很會“做人”。

宋代重視道教，后來將道教定位國教，宋徽宗便以“道君皇帝”自居。而前朝的李唐，一直很重視道教。道家的師祖是老子李耳，把“李”排第四，意思是一個人假如沒有權、錢、力，就應該有點信仰。

實際上，絕大多數中國人都對權、錢、力很有興趣，畢生追求的就是這三樣東西。但也有少數人，他們對追求權、錢沒有興趣，崇尚和平友愛，既不愿意用強力折服別人，也不愿意完全向世俗投降，于是他們將目光轉向了宇宙自然和內在世界，他們實際上仍然是熱愛生活的人，只是天性、行為中自帶了很多“道家精神”。

總結：《百家姓》是一部姓氏大全，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對于從事文學創作的人來說，還是必不可少的案頭工具書。

追本溯源，我們會發現那位錢塘老儒在姓氏排序上煞費苦心。他排名的做法和用意，是古代知識分子集體價值觀的體現，即讀書人第一選擇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通過讀書入仕為掌權者服務，甚至成為“帝王師”，自己也得以擁有權力；一旦擁有權力，金錢會像長了腳一樣自動前來。倘若實在不能實現入仕掌權的心愿，就要學陶朱公范蠡一樣富甲天下。范蠡認為越王已經不值得輔佐后，用同事計然治國的策略來經商，輕而易舉地多次致富。范蠡每發一次財，又會散盡家財周濟窮人，這樣反復三次，實在是瀟灑至極；如果不能取得世俗社會里的成功，成為邊緣社會里擁有武勇和聲望的大俠也不錯。英雄俠客就算無權無錢，但很可能有美人來愛；倘若對獲得武力和使用武力也沒興趣，那就寄情自然山水，做個清貧自在的文學家、藝術家。

細思《百家姓》的排序規則，著實讓人感嘆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