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了黃俊東老哥！書稿竟壓某出版社十余年，不知出版后十分走俏

文 | 沈西城　

天氣燠熱唬人，開了空調，依舊汗流浹背，這叫我想起五十三年前同樣的熱天氣下午，頂著火炙太陽，跑去尖沙咀美敦大廈一間映室看試片。是一部名叫《蕩寇灘》的電影，導演吳思遠第二部作品。他的處男作《瘋狂殺手》票房不佳，吸收前期經驗，這部由陳星、陳觀泰、何守信主演的電影，拍得十分緊湊出格。試映完畢，一片如雷掌聲，掌聲當中，我留意到一位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短發直豎，眉濃如墨，只是象征式地拍了幾下掌，很顯然這是禮貌式的表示，象征式的捧場。

老大哥李文耀拉著我的手，來到中年男人面前，這樣介紹：“黃俊東，筆名克亮，《明報月刊》編輯。”一聽名頭，肅然起敬，我是《明月》長期、忠貞不二的讀者，余光中、高克毅、唐君毅、牟潤孫等知名學者名字，長期烙印在我心中。黃俊東跟我握手，微笑說：“聽說你在替李文耀的《中文星報》寫影評，很好很好！”什么影評，不外是膚淺的觀影后感。

這一別后，偶有來往，黃俊東其時已是知名的書評家，應《明報周刊》老總雷坡之邀，用克亮筆名在《明周》寫一個書話集專欄，有系統地介紹五四時期各作家的作品，除敘述作家的作品，還輔以成長的背景，且約略涉及作家的個人風格，難得的是并不拘泥于名家如魯迅、郁達夫者，名不經傳而有見地的作家，同樣都會收入書中。看得出黃俊東是一位胸襟廣闊、了無偏見的學者，我喜歡這樣的大朋友。

《明報》編輯部離我家不遠、僅數箭之所，我們常在對面馬路的吉祥冰室喝咖啡，聊天。在那里，我認識了哈公、王司馬、江之南等老大哥，談笑有鴻儒，往來是長輩，樂在其中。俊東大方好客，每趟喝茶都是他付的錢，我有點不好意思，他說：“不要放在心里，你賺錢了回請我就行。（可我從來沒有請過他）”隨后，告訴了我他的身世，苦出身，童年住在西環，母親早亡，繼母刻薄他，只好獨力奮斗。弦外之音，我明白，就是做人要靠自己努力。

七二年，我赴東京讀日語，他修書一封，介紹我去見中國問題專家竹內實教授，叮囑我向他討教現代中國文學。回港后，我費盡心血翻譯了竹內實跟胡菊人的對談——《中國的一九三零年代與魯迅》，發表在《明月》，引起不少回響。俊東知道我入息少，要養妻活兒，教我從日本作家的文章中擷取一些關于中國文化的資料，翻譯出來，由他轉給胡菊人以解我困。

俊東長時期筆耕，積稿甚伙，出書卻不多，就我所知僅有《書話集》、《現代中國作家剪影》、《獵書小記》，本本精品，尤其是那本友聯出版社出版的《現代中國作家剪影》，文庫本，承載著長長的文化洪流，啟迪了許定銘等后學。我曾按圖索驥，奔走于港、九各家圖書館，一一借閱。如今能夠寫點兒文章，都是拜俊東所賜。東京回來后，俊東邀我跟莫一點、區惠本諸兄合編《波文月刊》，我寫了不少文章，一天，俊東拉我至一角，輕聲說道：“關琦，我知道你十分鐘愛周作人，可刻意模仿也不是一件好事，年紀輕輕，老氣橫秋，這是不大好的。”這是針對我的《梅櫻集》序言所云，銘記于心，此后留神。

近日聽朋友說，黃俊東勻出舊稿，打算出書。聽了雀躍不已。據聞這些稿件早于十多年前已交付香港某大出版社，以為很快便會出版，豈料，一直石沉大海，不見天日，給壓在箱底逾十年，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真真的委屈了俊東老哥哥呀！俊東熱衷提攜后進，也喜歡將舊稿重見天日，七十年代中，便將北京大學俊彥、陳衡哲的弟子程靖宇老哥哥《儒林清話》剪存，發排出書，交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銷路很好。

俊東序云——“我想說的卻是早年我親手貼成專冊的一本《儒林清話》，我深知是一本值得出版的好書，我又知道翁靈文的兄弟都與丁世五（程靖宇）認識的，所以我把剪貼本影印了一份，請翁靈文詢問作者是否愿意給我們出版成專集。原來丁世五沒有剪存自己已發表作品的習慣，他喜見有人為他剪貼成冊又想印行單擔行本，自然一口答允下來，于是他再補充了一篇長文《不廢江河萬古流——紀念胡適之先生》以補篇幅之不足，又特別撰了一篇《采耜文存自序》，書名改為《新文學家回想錄》，《儒林清話》則作為副題。作者也改署『今圣嘆』，這是他較早所用而又較受人注意的一個筆名。不過當時翁先生沒有告知他這本剪貼本的由來，只說是從《明報》資料室影印來的，其實《明報》資料室只存有《明報》自己的合并本，那會保存《新生晚報》的合訂本。”

兩年前，得程大哥公子鼎一君應允，我又將之重排，加插圖片，出了平裝和精裝版，亦名《新文學家回想錄》，銷路不俗。屈指一算，跟俊東老哥哥已有三十年未晤，年前曾中風，手腳不便，今已無恙，祈愿老哥哥永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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