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天，變作一張荷葉

荷香香飄

在我的心目中，盛夏的花，屬荷花最艷麗，也最讓人心動。

我常年生活在煤礦，礦山開采后自然形成的塌陷地，之后演繹了方方池塘。或許是塵埃里藏匿了一粒種子，或許是強風中挾持了一段基因，或許是飛禽們附帶了一只蟲卵……于是池塘里順理成章有了魚娃兒、蝌蚪兒，還有藕荷的根系，所有這些，都沒有逃脫我的關注和觀賞。

谷堆在池塘堤堰，望著株株碧綠的荷葉群體，與幾位已從礦山退休的釣者攀談，我答非所問在咂摸：在夏天，變作一張荷葉，該有多好啊。

荷花，李時珍解釋：“蓮莖上負荷葉，葉上負荷花，故名。”荷花，還有多個乳名學名，比如芙蕖、芙蓉、玉環、君子花。李漁《閑情偶寄》說芙蕖：有五谷之實，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長，而各去其短（沒有百花的缺點）。荷花固然好看，但那份“荷葉田田”，不但無私陪襯荷花，而且也自行支撐荷的精氣神。這應是我甘做一張荷葉的出發點。

荷葉田田

蹲坐一會兒，我的思緒已經飛得很遠：人生，不一定非得做荷花――時時花香襲人，處處多姿婀娜，盡顯風流倜儻。梁元帝《賦得涉江采芙蓉》寫到：“荷香風送遠，蓮影向根生”，其實，變作一張荷葉，也挺悠閑的。總也覺得，由根而發的莖的挺拔，沿綠而上的荷葉的“翠蓋佳人”，同樣招人喜愛。尤其是我俯身為荷葉留下倩影，由此筑造“接天蓮葉無窮碧”的那種境界。

在農村老家，即便少時，也沒能像現在這樣靜賞荷葉荷花的。看著兄弟們捉魚摸蝦逮蛤蟆，看著池塘里一會兒露出幾只腦袋、一會兒又鉆進荷葉下的愉快的他們，打小不愿意玩水更不愿意下水的我，只有為他們看守衣物的份兒，我的快樂便是：自己想什么，他們無處琢磨，更沒法享受。

當然，臨近末了，算是我對看護衣物的犒勞，他們摘得的荷葉，自有我的一張。

陪襯

在碩大的荷葉下面，手握堅挺高挑的荷莖，像撐著一把遮陽傘，前前后后幾人的隊伍，走在鄉間小道，恰似行進在綠意滿懷的青紗帳內，腳步聲、號子聲、水珠從身子被甩下砸在熱土上的噼啪聲此起彼伏，那神氣勁兒，至今難忘。

回家了，見到幾天前從礦山返家看望奶奶的父親，他那高大的形象，叫我想起了手中的荷葉。父親的身板恰似這株荷葉的莖，他的作為多像這張荷葉：晴日為我遮陽，雨天為我擋雨，風來了在延緩吹打，逆境了在點亮鼓舞……前頭有父親的樣子，愿意變作一張荷葉，為家庭分擔責任，為父親減輕壓力呢。我在暗暗發誓。

幾年之后，我循著父親的路子，做了“礦二代”。我沒有忘本，更沒有忘記那片池塘的記憶，于是時不時到礦區附近的池塘轉轉，時常揣摩自己變成一張荷葉的夢想。

池塘綠波，叫我深思“水利萬物而不爭”這個深入淺出的道理，于是在工作中多了大度寬容，添了配合協調，少了無謂爭斗，盡管調換了幾次崗位，我初心不改。

“蓮，花之君子者也。”我在想，荷花那“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戳清漣而不妖，是一個人一輩子的堅守，這個，幾次被評為“礦級黨風廉政建設先進個人”的榮譽，便是那份執著的踐諾。

一次次賞讀清秀圓潤的荷葉，它，它們，從水中一躍而起的純潔，恰似一位穿著綠衣裙的少女，亭亭玉立之間，在與蜻蜓嬉戲，在與魚兒嬉鬧，還有那些忽而落腳于此的水鴨子，“咕咕咕”地叫著，是在與荷葉私語，還是在較勁荷葉沒有風吹來的響，我還聽不懂它們的語言。但我有一顆怡神養情的心，有一種把握自我的定力，和接受陽光曝曬的自覺，足以為打造荷葉的自然、人生的質樸夯實了根基。

最難忘，荷葉彈性柔和的個性。雨水降落，它不慌不忙接納，壓力達到極點，不再負重前行，一下子將殘留的雨水傾注到池塘，使得同類有了歸宿。曾經見過一張美圖，碧綠荷葉之上，一條小魚在有限的空間漫游，確是沒有躍入池塘的念想。那它在等待什么呢？等待一股微風、一陣急雨？期許荷莖搖曳的助力？還是“魚戲蓮葉間”，期盼一群魚兒的呼喚？最終的結局可想而知，但我還是不希望它葬身荷葉之上呢。

荷葉，始終是清香的。你看，即便荷葉到了枯萎期，它里面蘊含的清香，還會使人留戀。摘下一張枯荷曬干后，包裝糕點，盛裝茶葉，裹住鹵菜，將肉包裹，荷葉的香美浸于其中，余香繚繞呢。

夏日正盛，荷葉出水，點綴綠波，每一塊荷塘都成就了遮蔽的世界，“一一風荷舉”，有風搖曳，無風裊娜，荷葉茂盛，日漸嬌嬈，我真的愿意變作一張荷葉，為魚兒提供一份陰涼舒爽，為他人帶來一份久遠的馨香。

在夏天，我愿意變作一張荷葉！

圖文 張修東

張修東散文集《紙上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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