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穿過聚光燈后丨失孤:南京女大學生被害6年后,一位父親的戰斗與和解)
極目新聞記者 肖名遠
視頻攝制 楊月妍 劉博
48歲那年,李勝失去了他唯一的女兒。
那是一次偽裝在所謂“軍事行動”外衣下的謀殺。2020年7月,剛拿到大學畢業證6天的女孩李倩月(小名“月月”),被男友洪嶠從南京遙控誘騙至云南西雙版納勐海縣一處山林中,然后由另外兩名男子殘忍殺害并埋尸。
這起案件因情節離奇而轟動一時。近6年后,兇手已被懲處,喧囂歸于平靜,唯有女孩的父母仍未走出那條悲傷的河流,母親甚至因此患上了抑郁癥。
父親李勝相對堅強些,失去女兒沒有讓他垮掉,事實上他的腰桿很直。“我沒有要一分錢賠償,而是堅決要求判處洪嶠死刑,并最終打贏了那場艱難的戰斗。這讓我在家鄉父老面前能抬起頭來,也能對得起女兒喊的每一聲爸爸。”與罪犯戰斗,與生活和解,他無悔于自己的選擇,也能平靜而坦然地走過余生。
![]()
李勝在西安豐鎮糧站(極目新聞記者肖名遠攝)
原點
3月的蘇中平原還有些冷意,樹木和草地依然是一片蕭條的黃褐色。唯有碧綠的麥田,以及星星點點開放的油菜花,在傳遞春天的訊息。
這里是江蘇省寶應縣西安豐鎮,處于揚州、淮安和鹽城三市的交界地帶。麥田邊有幾排高大的平房,石灰粉刷的外墻已經斑駁,室內則空空如也——只有到了每年夏天,這些作為糧站糧倉的屋子才會被新收的小麥填滿。
沒人記得清糧站是哪一年建的,包括這里目前唯一的員工李勝。在54歲的他的記憶中,父親年輕時就是糧站員工,自己在附近村里出生,從小在糧站鉆進鉆出,1993年退伍后子承父業。那時,糧站還是當地人人羨慕的好去處,“因為是國家單位”。
在2000年左右的國企改革潮中,李勝下了崗,但仍以聘用的方式繼續在糧站工作,算起來他在這里連續工作了30多年。早期糧站有200多人,現在多數時候就他一個人,主要工作就是收購小麥。每年6月開始的小麥成熟期,李勝會很忙,其間還要找幾個人幫忙,那一個月他會收購5000噸小麥,將糧站的倉庫都填滿。
余下的11個月,李勝的工作比較清閑,最重要的任務是密切注意糧倉的溫度和濕度,以防小麥受潮變質。等小麥運走后,工作就更少了,主要就是巡視一下空曠的場地,檢查一下消防設施。
糧站的外墻邊,種著小白菜、蠶豆、小蔥、菠菜等各種蔬菜。李勝平時住在糧站宿舍,每隔兩三天,他會采上一些新鮮蔬菜,到25公里外的縣城看望妻子。妻子今年53歲,已經退休,住在縣城一個小區的單元房里。這套房子是2009年他們為女兒上學買的,當時每平方米2700元,最高峰時漲到了每平方米6000元,17年后,房價幾乎又回到了2700元的原點。
跌回原點的,還有夫妻倆的人生。2020年7月9日,他們的獨生女兒月月被其男友伙同另外兩名男子,從南京誘騙到數千公里外的云南西雙版納勐海縣后殘忍殺害。當時,月月還不滿22歲,領取大學畢業證剛6天。
大學
在李勝記憶里,女兒從小就漂亮乖巧,活潑開朗,而且是他妻子的兄弟姐妹6人中所生的第一個女孩,因此在親戚中很受寵愛。月月在西安豐鎮里上小學時,是李勝夫妻和小姨子輪流接她放學。那時她不僅學習成績較好,還表現出了不錯的文藝天賦,“跳舞都是站在最中間”。
2011年,13歲的月月小學畢業,李勝夫妻已經提前兩年到縣城按揭買了房子,這樣女兒能上縣城的中學。李勝的妻子原本在西安豐鎮上的幼兒園當老師,為了照顧女兒,也想辦法調到了縣里的幼兒園。
李勝在糧站的工資只有每月2000多元,妻子在幼兒園的工資也不高,供女兒上學還要還房貸,有些吃力。好在李勝有份兼職,在糧站隔壁的一家工廠做紙盒子,除夏天收糧時忙碌的一個月以外,其余11個月他都會抽空去工廠做事。工廠老板朱先生是李勝的朋友,給了他靈活的上班時間,一個月大約能掙4000多元。朱先生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從2006年開始,李勝在他廠里踏踏實實地做了20年兼職。
![]()
李勝在工廠做紙盒子(極目新聞記者肖名遠攝)
日子就這樣平穩地流過。2017年,月月考上了江蘇經貿職業技術學院空乘專業,這是她自己選擇的專業,其夢想是當一名國際航班的空乘,為此大學期間她不但努力學習英語,還自學了日語。李勝夫妻去南京看過女兒,一家三口去吃了海底撈,逛了秦淮河。
李勝說,妻子對女兒的要求高,管教也多一些,而他對女兒比較溺愛,所以女兒和他最親,父女倆幾乎不吵嘴。平時,月月在微信上發過來一張笑臉,他就知道她生活費不多了,迅速將錢打過去。大學期間,月月也在課余兼職打工,孝順的她給父母買了鞋子、護腰,爺爺臨終前,她還細心地給老人修剪了指甲。
2020年端午節,即將大學畢業的月月帶回了一個男朋友,讓父母和親戚們過目。這個叫洪嶠的男生個頭很高,比月月大3歲,說不清是做什么工作的,李勝并未明確表示支持或反對,“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主見,她自己喜歡就行。”
他沒想到,這個僅見過一面的準女婿,最終用難以想象的殘忍方式,毀掉了女兒的人生。
失蹤
2020年7月3日,月月到學校領取了畢業證,發在家庭群里和父母分享。當時因疫情緣故,各大航空公司大量減少航班,也暫停了空乘招聘,她就在南京臨時找了一家服裝店上班。
7月10日至11日,李勝夫妻發現聯系不上女兒,電話打不通,微信發消息也不回。李勝聯系了洪嶠,他表示不知道,還說兩人吵架了,月月拿走了他5萬元錢后就消失了。
心急如焚的夫妻倆來到南京,在女兒可能出現的地方四處尋找,還報了警。警方查監控發現,7月9日上午,月月穿著不合季節的外套、戴著口罩、背著包出了住處;再往后查,她乘坐當天的飛機到了云南昆明,然后又轉機到了西雙版納。當晚9時16分,她出現在西雙版納勐海縣一個檢查站,這里鄰近中緬邊境,距南京近3000公里。
![]()
月月走出住處的監控視頻 (圖源:網絡)
事態發展超出預料,李勝急忙趕到勐海縣尋找女兒,并在當地也報了警。當時陪李勝一起去的好友梁先生對極目新聞記者回憶,兩人在勐海縣城各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著四處探尋,還多次到了邊境線附近,但一直沒有線索。李勝甚至花錢請人到境外的非法場所,打聽女兒的消息。關于洪嶠,李勝雖然覺得他對月月的失蹤表現得過于冷靜,但起初也沒有太多懷疑。
轉機出現在多日后。一個在江蘇上學的云南保山女孩看到了李勝發布的尋人信息,和他取得聯系并告知,自己在7月9日從南京到昆明的飛機上和月月是鄰座,兩人進行了交談。當時月月告訴她“男朋友在云南等我”,飛機落地后,女孩還看到月月與某人進行了手機通話。而警方在此前的調查中,未發現月月下飛機后有與他人通話的記錄。
在核查航班信息確認女孩真是月月的鄰座后,李勝將該情況告知了警方。警方判斷洪嶠有作案嫌疑,7月底,李勝再次和洪嶠聯系時,留心錄下了通話記錄。通話里,洪嶠語氣冷靜地分析月月可能的去向,有意將李勝懷疑的方向指向境外:“她可能坐朋友的車或黑車出去了。”“這挺麻煩的,如果她是偷渡出去的話,還可能涉及毒品什么的。”
但警方進一步調查發現,7月9日月月下飛機后那個神秘通話的對象正是洪嶠,他們是在一個手機游戲房間里聯系的。洪嶠以如此隱秘的手段聯系月月,事后又隱瞞這一行為,其嫌疑進一步被確認。李勝感到后腦發涼,心里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
月月生前照片(受訪者供圖)
真兇
2020年8月4日,勐海警方發布通報,案件真相大白:洪嶠與另外兩名男子張晨光、曹澤青合謀,張、曹二人前往勐海縣,于7月9日晚將月月誘騙至一處山林中殺害并掩埋,三人均在南京落網。
此后,李勝從警方處得到了更多的案件細節:洪嶠早就萌生了想要殺害月月的想法,說是因為兩人在感情上存在沖突;洪嶠在南京遙控兩個“小弟”作案,整個殺害過程被偽裝在一起所謂“軍事行動”的外衣下,月月一直以為是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當晚,月月被張、曹二人的電筒燈光指引進入黑暗的山林,走到一處事先挖好的坑點附近,被二人按預先演練的步驟擰頸殺害;二人作案次日飛回南京,把存有作案視頻的存儲卡交給洪嶠……
李勝難以接受,僅僅因為感情問題,女兒就會遭到如此殘忍的殺身之禍。他開始認真了解洪嶠其人:南京人,家庭條件不錯,喜歡軍事,曾說自己從事“保密”工作,但其實并無正當職業。在他看來,月月是被洪嶠精心包裝的外表所蒙騙,兩人因此才交往;而張、曹二人同樣是出于對洪嶠的崇拜,才甘心成為任其驅使的“小弟”。
李勝還從警方處得知,洪嶠早就去過西雙版納,提前考察作案環境,三人曾多次提前演練殺人方法。“洪嶠幻想當黑社會老大,用殺人的方式來訓練手下的忠誠,并加強對手下的控制,這是蓄謀已久了。月月這時候出現,就成了他們的目標,但我覺得,就算沒有月月,他們也有可能向其他人下手。”
李勝不明白,洪嶠當時也才25歲,怎么會想出如此陰險、狡詐的計劃。“在南京,他陪我們到處尋找月月,和我們一起去報警,還誣蔑月月偷了他的錢。”他又嘆息,女兒直到生命的最后,也不知道男友是殺害自己的兇手。
梁先生說,當時他陪著李勝在勐海的那個山林公園附近轉了好多圈,根本沒想到月月會埋在那里。他看著月月從小長大,得知噩耗后都悲痛不已,難以想象作為父親的李勝所承受的打擊,“但至少在表面上看,他還很堅強。”李勝則表示,妻子在遭受巨大的打擊后已陷入崩潰和抑郁,這讓他必須堅強:“如果我也倒下了,這個家就完了。我是男人,必須沖在前面。”
沖在前面的任務,就是為女兒討回公道,將兇手繩之以法。李勝說,這條路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
![]()
月月遇害的山林(極目新聞記者丁偉、李賢誠攝)
戰斗
三名兇手雖然落網了,但他們中誰是最罪大惡極的一個,當時曾有爭議,畢竟作為主謀的洪嶠未親手參與殺人。而李勝從得知案情一開始,就堅決認定洪嶠是元兇。
“有因才有果,另外兩人一開始并不認識月月,是通過洪嶠認識的。”從情感出發,李勝希望對三人都判處死刑,但他也說這難度很大:“常言說一命償一命,我一個平頭老百姓,沒法做到讓三命償一命。洪嶠雖然沒有親自動手,但他是策劃者、指揮者和資金提供者,如果只能判一個死刑,必須是他。”
在等待案件開庭的日子,李勝似乎在和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進行戰斗。他收到有人傳話,說只要簽下諒解書,就能拿到數以百萬元計的賠償,他堅決拒絕。李勝還回憶,有人來西安豐鎮糧站找他,他躲起來不見,后來對方去了縣城的小區,也沒能進他家門。對方于是把銀行卡放到小區門衛那里,打電話告訴李勝里面有“百十來萬”,他也沒去拿。
“如果收了錢,簽下諒解書,那樣兇手就不會被判死刑,我們怎么對得起女兒喊的每一聲爸爸媽媽?”李勝說。那段時間,他抓住每一個機會發聲,表達自己的訴求。
為了尋人和開庭,李勝和親友們多次從江蘇趕到云南邊陲,往返機票和食宿花銷巨大,夫妻倆根本承擔不起。李勝接受了親戚們的資金幫扶,也接受了好心網友的捐贈,卻堅決不要兇手家屬的一分錢。雖然夫妻倆也曾提出了15萬元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賠償請求,但那是為了能以原告的身份參與案件庭審,否則只能以證人身份旁聽;而2022年1月28日一審開庭時,夫妻倆當庭放棄了賠償請求,只希望判處洪嶠死刑。
洪嶠一方則提出,洪嶠的思想中有大量異于普通人群、不切實際的想法,曾于2011年因精神疾病住院治療,據此要求對其精神情況進行鑒定。法院未予采納。2022年7月7日,西雙版納州中院作出一審判決,三名罪犯均犯故意殺人罪,洪嶠被判處死刑,張晨光、曹澤青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判決書中提到:“在該起故意殺人共同犯罪中,洪嶠系犯意提起者、策劃者、指揮者,三被告人均系主犯,其中洪嶠的地位最高,罪責最為突出。”
戰斗勝利了。李勝夫妻第一時間前往勐海那片山林,將復印的判決書燒給了魂斷異鄉已兩年的女兒。7月13日,月月的遺體被火化,次日被親人們帶回江蘇老家下葬。
此后,案件歷經二審并維持原判,2023年5月7日,洪嶠終被執行死刑。李勝夫妻再次來到勐海的案發地,順著臺階爬上山,一遍遍呼喊女兒的名字,回應他們的,只有密林深處的風聲。
![]()
李勝夫妻在案發地祭奠女兒(圖源:網絡)
夫妻倆的人生,如一條被強行拐彎的河流,表面上仍平靜流淌,但少了奔涌的生機。
李勝每天在糧站和做紙盒的工廠上班,晚上通常會和鎮上的朋友們聚聚,喝喝酒,打打摜蛋,“這幾年睡眠變差了,不喝酒睡不著。”朋友們知道他心里的傷痛,很少提及月月。
因為月月的事,鎮上許多居民也認識了李勝。極目新聞記者到訪的這一天,在鎮上開花店的顧女士收到李勝訂花的電話,她很快用粉玫瑰、紫羅蘭、滿天星、向日葵做好一束花。她說最近幾年,李勝每逢節日或女兒生日,都會來她店里買花送給女兒,“我們看著他老了很多,白頭發也多了。”
顧女士的店里有白色和黃色的菊花,但李勝沒要,他說:“月月愛美,我給她選的都是她生前喜歡的花。”來到小鎮邊緣的墓園,他將花束放在女兒墓前,低頭凝視著墓碑上女兒的照片。這張照片也是李勝選的,是他覺得女兒最漂亮的一張,“希望她在那邊也一直漂漂亮亮的。”
![]()
李勝在女兒墓前(極目新聞記者肖名遠攝)
在鎮上或縣城里,有時會有陌生人認出李勝,友善地和他打招呼,他坦然回應。“我打贏了官司,讓兇手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且我沒有拿那三家一分錢,所以腰桿能直起來,在家鄉父老面前也能抬起頭來。”李勝現在看淡生活中的一切,他用“通透”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境,“往后余生過好每一天,就是我們的追求,也是對孩子的告慰。”
但李勝的妻子仍無法走出痛失愛女的陰霾,抑郁癥吃過藥也不見好,長年胸悶氣短,有時會無端朝丈夫發脾氣。2024年退休后,她住在縣城的小區里,每天有一群要好的朋友陪著,打打牌能消磨時光,讓她暫時忘掉傷痛。
這套買了17年的小房子,屋子墻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收拾得十分干凈,看不到雜物,潔凈中透著一股冷清。客廳的墻上擺著三只兔子玩偶,兩個大的一個小的,都露出幸福的笑臉,這是月月買的。除此之外,屋子里看不到月月留下的東西,她的臥室被重新收拾過,柜子上有一道淺淺的裂口,這是原來掛著的月月照片被撕下的痕跡。愛美的月月拍了很多照片,后來和衣服、自畫像等一起被收起或處理了,一部分照片還放進了墳墓,“怕她媽媽看了傷心。”李勝說。
![]()
月月生前買的玩偶(極目新聞記者肖名遠攝)
![]()
月月照片被撕下的痕跡(極目新聞記者肖名遠攝)
思念
李勝無法割舍關于女兒的記憶,換手機時,他請人將舊手機里的信息都轉了過來,包括和女兒的微信聊天記錄,那是他最放不下的念想。女兒生前的朋友,李勝也和不少人保持聯系,看到她們,仿佛也看到了女兒的影子。
月月有個從小玩到大的閨蜜,月月遇害后她變得更加孤獨,28歲了也沒找男朋友,李勝懷疑與月月被害給她造成的心理創傷有關,又不敢正面詢問,“但我希望她能走出來,等她結婚時,我要包個大紅包。”
那個在飛機上與月月鄰座,后來為破案提供了關鍵線索的云南保山女孩,李勝更是一直感激在心。2025年11月女孩結婚,李勝千里迢迢趕到云南,現場見證并祝福。此外,月月生前打工的南京服裝店老板娘,也和他們一直有聯系,還時常會給李勝的妻子寄些新衣服。
打官司那兩年,李勝在短視頻平臺積累了20余萬名粉絲,他也曾嘗試直播帶貨,緩解經濟壓力。但試過幾次之后他就放棄了,“不是那塊料,不如好好上班。”他還記得,在直播間遇到過一個有心事的女孩,他告訴她回家時要喊聲爸爸媽媽,抱一抱他們。
另一些同樣遭遇不幸的人曾向李勝求助,比如成都家門口被害女子王紫雅的媽媽,還有重慶墜亡小姐弟的外婆。他都爽快地應承了下來,并在短視頻平臺為她們的案件發聲,“我知道她們打官司的不容易。”他還加入了貴州省鄉村振興基金會,幫忙做公益宣傳,他說今后要多做善事。
對被判處死緩的張晨光、曹澤青,李勝已經不再頻繁想起,“他們不值得同情,一切有因才有果。”
認識的好友都會說李勝堅強,有時他也覺得自己幾乎走出喪女的悲痛了,“人生已經度過最困難的時期。”但說起往事,他也常常會突然紅了眼眶,“沒有什么鋼鐵人,人心都是肉長的。很難完全走出來,這不太現實。”
想女兒時,李勝會半夜去陽臺抽煙。他糾結地說,女兒性格像他,膽子大,做什么都不害怕;可正因為這樣,才會孤身被騙到千里之外遇害。
他還記得,2020年上半年月月因疫情在家居留,一家三口一起做飯,在陽臺上玩牌。如今回想起來,他嘴角會不自覺地浮現笑意。
他還記得,月月3歲前,一直是在他的臂彎里睡覺的。那時妻子曾問他要不要二胎,他堅決表示,生一個就夠了。
他還記得,1998年那個秋天的艷陽下,自己把出生不久的月月從醫院抱回家。在路上,街坊們問孩子是男是女,他帶著驕傲,笑呵呵地大聲回答:“是個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