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興縣人蹲在圪塄上吃飯的情景，誰還記得？

在電梯里一大姐拉起了話問我，你家是不是我家門對門的那戶。我說是的。啊呀，那咱們可是鄰家們，有空過串來，住了半年多了今天才認識你，你說現在這單元樓有甚好了，鄰家們也認不得。。。

是啊，人人奔赴縣城里住進了單元樓，一鎖門雞犬不相聞，即使門對門的鄰居也和陌生人一樣。忽然便想起了家鄉的圪塄上鄰里熱鬧的場景，于是便作此文，懷念家鄉，文采不好，還請見諒。

圪塄上就是指窯洞院墻外面的一塊平地，稍稍高于路面。圪塄上通常躺著幾根年輪密集的木頭，興縣話叫“船”也不知是不是這個“椽”字，船的樹皮早已不見光溜溜一片。幾塊砌石窯剩下的青石蹲在旁邊，一陣風吹過老槐樹，樹葉嘩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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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塄上是莊戶人家的八卦新聞臺。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柴火的煙味散出淡淡清香，婆姨站在圪塄上扯起嗓子“他大，吃飯來”隔著谷苗、架著山梁的漢子“哎”一聲扛起鋤頭往家走。河灘里玩耍的孩子們聽到后也拿起抓了一塑料桶的蝌蚪回家。到了飯點，圪塄上就熱鬧了起來。家家戶戶在飯熟后端著飯碗聚到了一起，早來的有幸搶坐到了船上、青石上，后來的也不嫌棄直接圪蹴下。于是圪塄上就成了信息交流發布平臺。一群人圍在一起談天說地。你家的地鋤了沒？城里又發生什么大事了？糧食今年多錢收了？前村了誰家的媳婦跟人跑了，后村誰家的羊讓毒死了。一件件稀奇古怪的事把一圪塄上的人講的一愣一愣的，講述者眉飛色舞，說到高興處飯也不吃了，放下碗筷站起來繼續講。有時又突然甩出一個葷段子，惹的一群婆姨們笑罵“可把誰家捏國爹的”。孩子們聽不懂，見大人們笑也跟著笑，一圪塄上氣氛分外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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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塄上是婆姨們的走秀臺、漢子們的競技臺。

寒冬農閑，忙碌了一年的莊戶人家們終于可以歇下了。冬日的暖陽曬的人格外慵懶，婆姨們三五成群圍坐在一起挑著毛衣、納著鞋墊。從城里買衣服回來的婆姨穿上新衣服到圪塄上“抖打”了。“捏米看我這國褲了抓滴國，奏是在城了興貿大樓買的”說著臉上驕傲的神氣更濃了，挑毛衣的也不挑了，納鞋墊的也不納了，放下手中的東西趕緊圍過來，紛紛抓著褲子用手撫摸褲子的面料，心里羨慕著改天進城也去興貿大樓買一件。

婆姨們有婆姨們的樂子，漢子們也沒閑著不跟婆姨們混在一起。省的一村一道的人說自己“女圖漢節”，手巧的漢子在編著籮筐、掃帚，一旁無事的漢子在打著撲克、下著棋，有的則隨便找到磚屑、碳屑在“遞方”。羊腿把子做成的煙鍋被猛吸一口，被歲月蹉跎滿臉黑紫的臉上瞬間煙霧升騰，隨后啪一聲將了對方車收回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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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塄上是莊戶人家的大舞臺。

嗩吶一抬，一陣喜樂響起，鼓手們圍坐在圪塄中央的火塔子前賣力的為主家吹奏，張叔家嫁女，李嬸家娶媳婦，一旦有喜事，圪塄上就成了大舞臺。喜樂陣陣，趕來幫忙事務的鄉親們人頭攢動，出力的出力，出窯的出窯（窯里騰出鋪位，讓主家的親戚們住），婆姨小孩們則一遍遍的回頭瞭望接新娘子的車走到哪里。新娘子回來一群孩子跟在后面要喜糖，嘴里碎碎念“一排溜溜三眼窯，新休子坐在當中窯”。鼓手的好賴、嫁妝的厚薄、新娘的丑俊、女婿的工作成了這幾天圪塄上人們評說的對象。

除了嫁娶，正月里的古會又使得圪塄上更加熱鬧起來。大一點圪塄上甚至搭起了戲臺，到過會的這幾天，回娘家的婆姨們也帶著兒女們回來了，城里住的兒子也給老人們帶回孫孫，高興的老人一臉樂呵呵，鄰村的村民這幾天也會趕來趕會，村里村外到處都是人，圪塄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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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塄上是離別的月臺。

刺耳的喇叭聲滴滴不停，回城的班車已到村子，圪塄上送兒女回城上學的婆姨雙手一緊帶著孩子走下了圪塄走向了班車，千囑咐萬叮嚀去了城里上學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要打架，沒錢了就和家里說。轉頭又和男人安頓去了宿舍怎么鋪被褥，隨后在司機的催促聲中讓兒女和送孩子的男人上了車。一泡黃土過后，班車顛簸著駛向遠方。婆姨站在圪塄上一路目送，直到班車消失在地平線。

離別總會相見，可死亡卻不復再見。長者離去的消息讓整個村子都籠罩在悲傷中。老人咽氣，子女們慟哭流涕。到村子里的十字路口送了搗頭紙后便將靈棚搭在了圪塄上。嗩吶嗚咽、孝子哀嚎，穿白戴號的跪在靈棚前為逝者守靈，長長的迎飯隊伍走過圪塄上，卻再也看不到逝者在圪塄上的身影。日子被風裹挾著吹向遠方，逝者生前留下的名聲漸被吹遠吹散。可圪塄上他留下的記憶卻永遠活在人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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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漫長的歲月里，圪塄上見慣了人們的生死離別，喜怒哀樂。社會變遷，年輕人紛紛離開了山村，圪塄上早已沒了當初的熱鬧。留守的老人午后孤獨的坐在圪塄上，渾濁的眼睛里仿佛間似乎又看到了圪塄上那熱鬧的場景，目之所及，皆是回憶，心之所想，皆是過往。圪塄上那一代人的回憶，卻依舊靜靜的守護在那個小山村，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