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最后的歲月里，三餉真的是亡國根源嗎？

在明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從北京到陜西一帶鬧災，民大饑。戶部尚書李汝華建議賑災，結果從內閣到皇帝都沒給出反應。①

同年，明朝遼東戰事不利，后金克撫順、清河堡，遼東明軍開始缺軍餉。②

這個時候，除了賑災需要錢之外，遼東那邊需要三百萬軍餉。戶部拿不出錢來，李汝華就上書萬歷皇帝建議開內帑。所謂內帑，指的就是皇帝自己的小金庫。那萬歷皇帝肯定不給，李汝華沒辦法了，只好從南京戶部借了錢，又把地方國庫的資金集中到一起，加上追欠款、縮減伙食費等辦法，依然湊不夠三百萬軍餉。遼東巡撫周永春要得急，只好給李汝華支招加稅。

其實當時萬歷皇帝的內帑很富裕，京官家里很富裕，但是誰也不出這筆錢。眼看皇帝、大臣賴以受益的明帝國岌岌可危，于是大臣們一合計，還是讓老百姓出錢吧。李汝華給全國除貴州外的省份每畝田地加了三厘五毫的稅，收上來二百萬兩。本來這些官員打算苦一苦百姓，臨時收一收。結果這一收就停不下來了，連收了兩年。到了萬歷四十八年，朝廷不僅沒有收手，反而又加了二厘的稅。③這個新增的稅種，就是所謂的“遼餉”。

那其實當時這幾百萬的軍餉對于萬歷皇帝來說，根本不算什么。萬歷皇帝駕崩的時候，太子為了收買人心，開內帑連發了兩個一百萬。當然遼餉不光沒有停收，到了崇禎年間，反而又多收了“剿餉”和“練餉”，這三種稅款，合成三餉。

這三餉，是為了給帝國續命而收的。大概在皇帝們看來，不收就要亡國。那對于百姓來說，當時一畝地的市值只有七八兩銀子，而加了三餉之后，每畝地的稅銀達到了十兩。④這就很荒唐了。也因此呢，崇禎年間民變不斷，此起彼伏。那真是剿不完，真的剿不完。

后來明朝亡國了，清軍入關了。攝政王多爾袞發表演說，稱大明因為收三餉而亡國，所以大清不收三餉。順治皇帝到了北京之后，甚至下旨稱，敢收三餉的官員要被罷免。但在后續的實際操作中，順治朝在廢掉三餉之后，又悄悄恢復了三餉。這一收，就斷斷續續收了兩百六十多年。

那問題就來了，這不合理啊，明朝收三餉，也就收了二十多年就亡國了。清朝收三餉，收了兩百多年才亡國。但一般都說明朝亡于三餉，從沒聽說過清朝亡于三餉，這是怎么回事呢？

其實中國秦以后的歷史，很多邏輯都是很簡單的。一個王朝的覆滅，都是從沒錢開始的。那么，錢呢？

劉宗敏在北京拷掠京官的時候，那堆積如山的銀子就是答案。

那么皇上可不可以抄了他們？顯然是不可以的。朱元璋這么干可以，戰亂之后，萬象更新，百姓思穩，他那時候打著反貪的旗號搞運動問題不大。那時候地多人少，老百姓有個盼頭。

可到了崇禎這時候，講宏大敘事沒有用，老百姓已經不關心官員貪不貪了，能直觀感受到的就是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一點盼頭都沒有。再說了，兩百多年了，老百姓還能信反腐能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傻子是有，但不至于那么多。朝廷再折騰點什么事，老百姓已經懶得關心了。反腐這件事只能讓老百姓覺得：“哪有那么多貪官啊，不就是你們內斗么？”越反復越會讓百姓堅信：“看看，早就說他們沒有好東西吧。”也因此，日子過不下去的老百姓本能地認同陳勝的那句“等死，死國可乎？”

到了清朝也一樣，經歷了明末大戰亂大屠殺之后，地多人少，生活突然就有了盼頭，加三餉也就沒所謂了。

所以說，對于一個王朝來講，任何變法、改革、政策調整，其實都是一本經濟賬。在長期上智下愚的環境中，論算賬肯定是朝廷比民眾強，哪怕是朝廷算賬不如百姓也沒事，不是還有刀么？但是，賬目算對了，不代表效果就好。對于秦以來的華夏百姓來說，雖然說長期的馴化讓他們放棄了權力，放棄了思考，甚至他們也能接受皇權至上，接受君權神授，接受自己被壓迫的地位，但作為一個生物學上的人類，他們最放不下的就是希望。

百姓對生活的希望，是廟堂之上的帝王將相無法想象的。甚至一個戲子走出貧困成為名角兒之后，都無法理解百姓的生存狀況。哪怕是條鯰魚，當看到自己祖輩留下的賬戶上有巨款之后，也會覺得自己比那些個“刁民”高貴多了。

所以皇帝們無所謂圣君暴君，也無所謂仁政暴政，趕巧了讓民眾覺得還有點盼頭，帝國就能延續。趕巧了民眾覺得沒有盼頭了，帝國也就崩潰了。而皇帝能算出哪些政策可以充盈國庫，卻算不出百姓需要的希望是什么。畢竟，他們離百姓太遙遠了。這一點，也是秦制帝國無解的。

原理也簡單，秦制帝國的運行，是建立在壓榨百姓的基礎上。一個王朝在經歷大亂之后，大概率會進入一個比較穩定的時代。這個時候，只要朝廷稍微高抬貴手，什么文景之治、貞觀之治不就來了啊。皇帝么，有錢之后一定會折騰點事。要么開疆拓土，要么廣修園林，要么煉丹修仙，要么賞賜藩屬，這都是要燒錢的。但是帝國賺錢的能力一般不強，而且在帝國的運作中，賺錢的優先級也不夠高。賺錢嘛，要么有資源可以賣，要么搞外貿。搞外貿就難免要放下天朝上國的架子，因此當賺錢和皇帝權威發生沖突時，錢就不要了。畢竟，皇帝都是可以壓榨百姓的。所以有時候我們讀歷史，會覺得有些皇帝是不是腦子有病，放著賺錢的事不干，非要搞面子工程呢？說白了，這就是所處位置不同，他們不理解百姓對生活的希望，百姓不理解他們他們為什么如此看重面子。

當百姓能掙十塊被壓榨七塊的時候，百姓的希望還在。當百姓只能掙八塊的時候，危機感就會到來。這時候朝廷什么都不做，百姓和朝廷都會感到希望渺茫。朝廷如果減少壓榨，朝廷的希望就會渺茫，百姓也不見得更有希望。朝廷如果增加壓榨，那就是朝廷有希望，百姓沒希望。到了這個階段，那只能寧教我負天下人了，所以朝廷大概率會加大壓榨的力度。畢竟，朝廷并不在乎百姓的希望是什么。

當百姓入不敷出的時候，那就不僅斷送了希望，也斷送了掙扎。明末的局面，也就理所當然了。

皇上加不加三餉并不重要，每天琢磨怎么隱蔽盤剝也不重要，或者說講宏大故事騙百姓的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當百姓的希望都沒了，皇上干什么都是徒勞。那些想著刺激刺激老百姓就能讓老百姓拿出錢來的大佬，真的是想法太刺激了。

參考資料

①《明史·卷220》：畿輔、陜西大饑，汝華請振，皆不報。

②《明史·神宗本紀》：夏四月甲辰，大清兵克撫順城，千總王命印死之。庚戌，總兵官張承胤帥師援撫順，敗沒。閏月庚申，楊鎬為兵部左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經略遼東。六月壬午，京師地震。是夏，有司請熱審，不報。秋七月丙午，大清兵克清河堡，守將鄒儲賢、張旆死之。

③《明史·卷220》：遼東兵事興，驟增餉三百萬。汝華累請發內帑不得，則借支南京部帑，括天下庫藏余積，征宿逋，裁工食，開事例。而遼東巡撫周永春請益兵加賦，汝華議：天下田賦，自貴州外，畝增銀三厘五毫，得餉二百萬。明年，復議益兵增賦如前。又明年四月，兵部以募兵市馬，工部以制器，再議增賦。于是畝增二厘，為銀百二十萬。先后三增賦，凡五百二十萬有奇，遂為歲額。當是時，內帑山積，廷臣請發，率不應。

④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福建三》：民田一畝值銀七八兩者，納餉至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