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以聲為器：配音演員的樂與路

“當那些熟悉的聲音由幕后走到臺前，

將會打破什么，

又會重建什么？”

由胥渡吧和遙望科技聯合舉辦的

《新白娘子傳奇》30年演唱會現場

下面我們所要講述的，是關于三把被刻錄進時代記憶的“傳奇聲音”的故事。

一位曾為張敏、鞏俐、周慧敏、張曼玉等眾多“港片女神”配音，開口便是“公主聲”；

一位曾為《哆啦A夢》系列動畫獻聲二十余年，成為幾代人的童年回憶；

一位是周星馳電影的“御用國語配音”，通過其夸張諧謔的音調，形塑了難以磨滅的時代特色。

這三位用聲音演繹無數經典的配音演員，有著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以下簡稱《新白》）的配音演員。為了這部跨越三十年仍情懷不減的傳奇劇作，在七月的杭州，他們由幕后走到臺前，共赴一場“千年等一回”的盛大重聚。而那些刻錄進記憶里的熟悉聲音也再次顯露真容，掀起又一輪的感懷。

這場堪稱奇跡的活動，正是由風靡網絡的著名搞笑創意配音團隊——胥渡吧所推動的。乘著互聯網興起的東風，他們以娛樂調侃的方式解構影視經典，將配音文化推向了更廣泛的受眾群體，探索出了時代環境更迭下配音的另一種實現路徑。

有人說，配音員都是“怪物”，僅借由幕后的一把聲音，就能讓角色活生生地脫殼而出。而一位優秀資深的配音演員，更能如“精神分裂”一般，通過細微而多變的聲音表情，與不同演員的風格水乳交融，隱身于千人千面的角色背后。

配音，絕非“念稿”那樣簡單。從本意來看，配音演員又可被稱為“聲優”。“聲”指的是以聲音為表達載體，而“優”在古漢語中有“演員”和“表演者”的含義。因此，配音演員必須面臨聲線與演技的雙重考驗。但這種聲線，并非播音主持的字正腔圓；這種演技，也只能依賴面前的一截影像、一支麥克風和一疊劇本。

那么，在一位配音演員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究竟要經歷怎樣的摸索與錘煉，才能尋得揣摩人物和精細表演的獨特法門？而配音演員自身負載的生命體驗，又將如何與林林總總的角色，乃至這份職業本身產生深刻而隱秘的關聯？時至今日，當配音工作逐漸顯露于大眾視野中，配音圈層與演員生態又會迎來哪些新變？

面對這四位來自不同年代和地域，在迥異的文化背景中成長起來的配音工作者，這些難以盡數的問題，都似乎有了獲得詮釋的可能。在過往溯源與個性探問的過程中，他們作為配音演員的職業之樂與未來之路，都展現出另一番遼闊面貌。

以聲為器，他們一直在路上。

“只為這一聚”

七月中旬的杭州，熱浪滾滾。頂著四十度上下的高溫，黃龍體育場的舞臺搭建工作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7月20日至21日，由胥渡吧和遙望科技聯合主辦的《新白》30年演唱會即將在這里舉行，眾多主演與幕后主創將共同亮相，共赴這場跨越三十年的傳奇聚會。

7月17日下午，《新白》中許仙的配音演員劉小蕓、小青的配音演員陳美貞以及“姐夫”李公甫的配音演員石班瑜陸續抵達杭州，開始進行演出前的溝通、試裝與彩排工作。當那些可聞舊日音色的聲線傳到耳邊，劇中人的形象仿佛又躍入眼前。

三十載恍然而過，對于他們來說，當年錄制《新白》的片段早已被層疊的歲月埋藏至記憶的縱深處。因為誰都沒有想過，當年這段看似尋常的兩個月的工作經歷，竟能綿延甚廣，回響至今，并一次次將他們由幕后牽引至臺前。

劉小蕓在《新白》30年演唱會舞臺上

性格活潑的劉小蕓，在采訪中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接到《新白》中許仙一角的配音任務時，她剛剛從專業院校畢業。但年少出道的她，已經積累了多年的配音經驗，很快就抓準了這個角色的特質，“首先，許仙是一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而且沒什么心眼。表現在聲音里，就要‘直不隆咚’的，不要帶拐彎，顯得憨憨的。”

許仙這個角色的特殊性，還在于表演上的“反串”。這不僅對于幕前演員來說是極大的挑戰，也對幕后配音提出了更細致的要求。劇中許仙有很多和娘子談情說愛的戲份，這是劉小蕓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我以前都是跟男生演對手戲，突然面對著這樣一個很柔很美的女生，一開始會覺得有一點怪怪的。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像之前為女生配音那樣拖尾音，也不能那么柔和細膩。”

陳美貞在《新白》30年演唱會舞臺上

對于為小青配音的陳美貞來說，小青古怪精靈的談吐和許多輕松有趣的“惡作劇”場景令她記憶深刻。直到現在，她還能脫口背出小青和姐姐第一次看到斷橋上的許仙時的對話：“我們坐在亭子里，他站在橋上，他不是比我們高嗎？那就是‘高人’啊。”即使時隔多年，陳美貞清靈如泉的聲音一出，仍會瞬間“小青附體”，令人夢回當年。

石班瑜（右）在《新白》30年演唱會舞臺上

當時已經為周星馳配音的石班瑜，談起“李公甫”這個角色，依舊可以歷歷道來，如數家珍。“他在老婆面前唯唯諾諾，在衙門里要伺候縣太爺，手底下還有一群‘小跟班’，又遇到庫銀失蹤等棘手的案件，但他講話很有底氣。”由于劇中人物年齡跨度很大，對聲音變化的處理也要更為嚴謹。“年輕的時候，聲音不能太老。年紀大的時候，聲音又不能太年輕。”他頗為辯證地點出了配音的訣竅。

由于一部劇中的配音演員數量有限，《新白》的每位配音員都為不止一個角色配過音。除了許仙之外，劉小蕓還擔任了許仕林和采因的配音，陳美貞為小青、碧蓮、姐姐、觀音等九個角色都配過音，石班瑜則配過李公甫、白福和張玉堂等角色。

對于“變聲”技巧的運用，劉小蕓將其分為兩種情況，“如果兩個角色之間是沒有對話的，就相對簡單一些，可以前后分開錄。如果角色之間是有對話的，那就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因為除了聲音的變化，你的情緒也要跟著變，否則聽起來就只是一個音調高，一個音調低。”

李公甫、白福和張公子這三個氣質截然不同的角色，皆為石班瑜一人配音，他在聲音上對其作出了鮮明的區分。“相比李公甫而言，白福是一個比較‘土’的人，他們兩個還有對手戲，一個偷庫銀，一個抓盜賊，追來追去。而張公子就是斯斯文文的，聲音就得端著，體現出帥氣。這些都要拿捏著自己的聲線去調配。”

在配音工作進行的過程中，也會出現許多不可預料的因素。陳美貞回憶，最初她確定配音的角色人數只有四五個，但可能有的配音演員突然有事來不了，就需要他們幫忙“搭一下”。到了最后，她也記不清自己究竟配了幾個角色。

而一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狀況也會發生。錄制《新白》時，陳美貞正好懷孕。有一天早上，她正想起床去錄音室，卻發現肚子怪怪的，孩子竟然就出生了，所以沒有錄完最后幾集。因此，一部劇中的各個人物，都可能擁有起伏不定的音色，但在配音演員的調配與融合中，也總能夠實現自洽和統一。這種自如運用聲音的純青功力，既依賴天長日久的積累，也源于敏銳感知的靈性，是配音演員安身立命的“本錢”。

于高峰相逢

由于父親在電臺工作的關系，在個子還沒有錄音臺高的時候，劉小蕓就已經開始了她的配音生涯。與生俱來的甜美透亮的音質以及對聲音的敏感度，讓她成為了“祖師爺賞飯吃”的孩子，并被臺灣“配音皇后”武莉收為弟子。讀國中時，她主持了警廣節目《平平與安安》，以兒童視角切入日常生活，風靡全臺老少聽眾，并榮獲第十六屆金鐘獎最佳兒童節目。

劉小蕓（中）與恩師武莉（左）

但年少成名的劉小蕓，最初并未意識到自己對配音的熱愛，也未曾想過將其作為一生的事業，只是在長輩的安排下，做一個“聽話的孩子”。直到畢業后慢慢入行，才逐漸在配音工作中獲得由心而發的成就感。

當年，香港電影正處于蒸蒸日上的黃金時代。張敏、鞏俐、張曼玉、周慧敏、袁詠儀等港片女神在銀幕上大放異彩，而劉小蕓則成為了這些或風華絕代或嬌俏可人的“女神們”的共同聲音來源。

與銀幕前的演員一樣，配音員在角色選擇上也處于被動地位，需要等待劇組里的聲音導演（當時被稱為“領班”）根據配音演員各自的聲線特質去分配角色。她還記得第一次為張敏配音的電影是《與龍共舞》，當時聲音導演覺得她的聲音與張敏“很貼”，所以之后便會一直找她為張敏配音。“聲音導演是很重要的，他能夠一眼就看出來這個角色適合你，所以你配起來不會很吃力。”

做港片的國語配音，需要處理的一個問題就是“對不上口型”。因此，他們就需要更仔細地觀察演員的表演，把握好角色說話的語氣和節奏。有時，他們也會在不改變臺詞原意的條件下略加變通，以便更貼合演員的口型，讓觀賞體驗更加順暢。

這種技巧看似困難，但在劉小蕓看來，卻充滿了無限樂趣。“香港人講粵語，有時候會在字與字之間拉長音，我們這些說慣標準國語的人就會覺得很好玩。對口型的時候也要更加注意，因為他的嘴明明沒有動，就不能在那個地方硬插進去幾個字，那就很奇怪。”

雖然出道時間不同，早年也并不相識，但在剛剛踏上配音之路時，劉小蕓與陳美貞卻有著奇妙的交集。當時陳美貞在世界新聞專科學校（今世新大學）廣電科讀書，她的一位老師的太太，就是劉小蕓的啟蒙老師武莉。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老師邀請陳美貞等幾位在學校電臺實習的同學去為一部新引進的港劇配音，由此她便開始步入配音圈。

畢業之后，陳美貞做上了介紹流行歌曲的電臺主持人，同時也會利用下班時間去錄音室配音。配音工作最吸引她的一點就是“自由”，可以自己決定是否接活，而且每天都會接觸到不一樣的人和事。

而她與《哆啦A夢》系列動畫的緣分也開始于此。負責該劇集的聲音導演覺得她模仿小男生的聲音很可愛，就邀請她為哆啦A夢配音，受到了觀眾的廣泛歡迎。而由于這一系列每年都會推出續集以及電影等其他形式，所以她也持續獻聲三十多年，成為了觀眾心中“最熟悉的哆啦A夢”的代名詞。直到采訪前一日，她還在為這部動畫的最新五集配音。

三十年都在為同一個人物配音，但她并不覺得枯燥，反而樂此不疲。“每次錄音時，我還是覺得很開心，許多道具還是會帶給我一些驚喜。”而為真人演員配音和為卡通人物配音也有很大差別，“真人講話需要自然和生活化，不能把調子調得很高，可是動畫片的角色都是比較脫離現實的，動物也可以說話，就會比較夸張。”

在事業的高峰期，陳美貞接了很多不同類型的配音工作，在不同的錄音室之間輾轉奔波，每天都會工作十二到十六個小時。有一次，她在一天的時間內錄了十幾集電視劇、好幾集卡通，還錄了旁白和教材，做完了正常配音演員一周的工作量。但由于對配音接近癡迷的熱愛，她只覺享受，而忘記了辛苦。

與劉小蕓和陳美貞相比，石班瑜走上配音之路的過程則更為坎坷。最初，在廣播電臺做錄音師的他，偶然聽說有“臺灣配音界之父”之稱的聲音導演陳明陽開辦了一個配音培訓班，就報名參加了。但當時，他對配音的工作內容一無所知，到現場之后，老師讓他們對著畫面講臺詞，他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后來才明白，配音演員要在看畫面的同時，通過大腦的反應，把這句臺詞用應有的情緒表現出來。”

石班瑜（右）與陳明陽（左）

此外，由于他沒有接受過標準的普通話訓練，也遇到了不少難題。比如當他第一次聽到“卷舌音”這個名詞的時候就蒙了：“舌頭要往哪里卷啊？”發現了自己與別人的差距，他便開始勤學苦練，買了一本字典，對照著注音符號，一個字一個字地記，終于慢慢把“口條”練了出來。

在培訓班任教的老師中，有許多都是圈內的聲音導演，為了爭取工作機會，石班瑜便去他們的劇組做“跟班”，而一做就是三年。“做‘跟班’是沒有工資的，而且沒有人會主動教你，你只能一個人坐在后面看，能看出多少名堂，就全靠你自己。”

在這三年中，他開始嘗試為一些小角色配音，薪酬是正式配音演員的一半。他接到的第一個戲份比較重的角色，是潘迎紫主演的電視劇《一代女皇》中的小順子公公。他還曾配過一部警匪片中的反派配角，只有兩場戲，就要將人物個性完全展現出來，這就要求配音演員最大化地挖掘出聲音的特色。他也感慨，“為配角配音，比為主角配音難多了。”

由于將反派演繹得出神入化，之后他又陸續為《古惑仔》系列中的山雞、東星耀揚和烏鴉都配了音。“反正只要角色是壞人，都找我。”他哈哈大笑。

1990年，周星馳主演的《賭俠》正在尋找配音演員，石班瑜也前去試音，成為了他配音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直到現在，他還能清晰地記起那段試音的臺詞：“昨天我的菲律賓女傭走過市場，耳聞有個魚販說，有個小子叫做賭神，就是你！”他甚至還能背出接下來周星馳說出的那串電話號碼：“抄一下，我的電話號碼，是香港3345678；我再重復一下，是香港3345678。你不找我我沒關系，因為這將是你的損失，十點鐘以后你不要打來，因為我——睡——了！”他略微仰頭，拉長了聲調，來了一次原音重現。

石班瑜（中）與周星馳（右）

仿佛正應了臺詞所說，試音過后，他很快就接到了永盛電影公司打來的電話。其實此前他們已經選中了一位配音員，但還是覺得有一些落差，“味道不夠”。在聽了石班瑜的配音橋段之后，導演便立刻拍板：“就是他了！”

雖然順利通過了第一關，但要表現出周星馳獨有的夸張風格，也并非易事。周星馳的聲音大起大落，為了表現出充足的情緒，配音員也很容易跟著演員一起手舞足蹈。但受到錄音條件的限制，配音員的動作幅度不能太大，如果偏離麥克風，聲音就會收不進去。那段時間，他在睡覺時都在琢磨戲，連說夢話都是臺詞。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四五部電影的摸索，他逐漸掌握了為周星馳配音的技巧。為《賭圣》配音時，聲音導演直接對他說了一句話：你對他已經很熟悉了，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配吧！那一刻，石班瑜覺得，自己算是“成功”了。

當他們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逐漸明晰方向、穩步前行時，時間線也推展到了1992年。臺視正在預備推出一部由夏祖輝、何麒導演，趙雅芝、葉童、陳美琪等主演的名為《新白娘子傳奇》的古裝神話大劇。而擔任這部劇的聲音導演的，正是配音界鼎鼎大名的陳明陽。在他的精挑細選下，這三把經過多年淬煉而漸臻精湛的聲音，終于得以在幕后集結，擔承使命，以聲賦魂。而一部萬眾傳頌的經典也即將誕生，成為他們職業生涯中共同的高光節點。

聲音的“修煉”

許多人將劉小蕓的聲音評價為“公主聲”，一開口就有女主角的氣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并謙虛地解釋道：“我的音色聽起來可能是比較正派。”不過她也承認，配音演員先天的音色會對角色選擇構成一定限制，“一秒驚艷”的聲音，自然更有可能配到主角。

但是，由于配音市場的多元化需求，擁有不同聲線的配音演員也能夠發揮出自身的特色。“各種聲音都是需要的，比如有些人聲音很厚重，有些人很低沉，有些人甚至有一點沙啞。就是看你怎樣走出自己的一條路。”陳美貞說。相比于音色，她對“聲音表情”更加看重。“有很多人的聲音很好聽，共鳴很強什么，但是他聲音里的感情總是不到位。這些就需要自己慢慢去揣摩。”

對于“聲音表情”，劉小蕓認為，其中部分來源于天賦亦或“靈性”。“有些東西，并不是努力就能夠達到的。經驗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對于戲劇的理解。有一些工作很久的配音員，總是以同一種方式配音，而沒有更細致的變化或者是進步。當然，他的聲音里也有喜怒哀樂，可是那個‘喜怒哀樂’就只是‘喜怒哀樂’而已。”

當配音演員的工作閱歷不斷累加，便會容易形成一種因循固化的模式或套路。看似屢試不爽，其實卻淪為“流水線”般的同質生產。“配音配多了以后，很容易就會覺得‘我會配了’，認為這種類型的人物‘理所應當’就是這樣配。”而劉小蕓給出的破解之法，就是不斷攻克自身的“盲點”，尋求更深遠的進步。

這種體悟，來自于某位前輩的善意提醒。當時，她的配音之路走得順風順水，接到的角色基本都是女主角。但那位前輩在聽了她的配音之后，突然說了一句：你現在配音怎么是這樣？時隔多年，她已經記不清那位前輩確切的用字，但當時這句話給她帶來的猛烈沖擊感依然清晰。

“當時整個人有被嚇到，不知道為什么她會這么說，是我哪里做得不對嗎？”一下子，她陷入了茫然和不知所措中，找不到配音的感覺。而之前配音時，她都是聽聲音導演的指令，導演說OK，這場戲就過了；導演說不好，那就再來一次。“可是，為什么再來一次？可能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在此后的工作中，她開始變得警醒，更加細致地研讀角色的心理和情感，在反復的磨煉和累積之后，她的配音也走向“形神具備”的境界。

而在石班瑜的記憶中，在未正式進入配音圈之前，他就已經遭到過前輩的“一記重錘”。當時他還在培訓班上課，一位前輩就這樣“忠告”他：你不要浪費時間和金錢了，你學不出來的。

這樣的“蓋棺定論”并沒有讓他氣餒，反而激發了他的斗志。“沒關系，別人用三個月能學會，我就花半年，半年不夠就一年，一年不夠就兩年三年。”他始終堅信，“只要你自己有耐心，能夠堅持下來，多多少少都會占有一席之地。”

對聲音的“修煉”，是在先天音質和感受能力的基礎上持續深耕的過程，是每一位配音演員的終生課題。而這種“修煉”，不僅在于自身精磨，也可能在多元延展的視野下，借由交流互鑒而碰撞發力。

作為“哆啦聲工坊”的藝術總監，陳美貞近年來一直通過開設課程、舉辦講座和分享會等形式，訓練和提攜配音界的新人。“很多新人都有一些需要調整和提升的地方，我希望能夠給予他們一些幫助和建議。而且我也希望小朋友們從小就可以注意自己的聲音表情，因為各行各業都需要和人交流，而不一定要從事配音。”

“哆啦聲工坊”還承辦了中國國際動漫節聲優大賽東部賽區的賽事，陳美貞也曾經帶領選手從初賽、決賽、復賽一直走到了總決賽，為有志于從事配音工作的年輕人提供嶄露頭角的機會，在競技中提升水平。

令她饒有興味的，是比賽中臨場發揮的環節。“也許會給你一個題目：當你洗澡時，突然地震了，這時候你會怎么辦？或者會給你一個情境，沒有臺詞，你自己去想象和詮釋。既要做演員，也要當編劇，在聲音之外的方面也都有所鍛煉。”

在聲音的“修煉”之路上默默跋涉，不知不覺間已行至人生大半。作為對配音生涯的總結，劉小蕓在微博簡介中寫：“我是個配音員，也只做過配音員，幸福吧！”

作為一位配音演員，最幸福的時刻是什么呢？

“幾十年下來，很多人都不知道周星馳有一個配音演員叫石班瑜。這是我最大的成就。”石班瑜將這句話重復了好幾次。在他看來，一位配音演員只有將“隱身”做到極致，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最幸福的就是，別人會說你配的那部戲很好看，而不是把你的聲音放在很重要的位置。這就表示你完全融入那個角色了。”陳美貞的想法與石班瑜不謀而合，“我也聽到有人說，你們的配音比演員的原音還好，那我就覺得就超級爽，因為我們的配音是給作品加分的。”

幕后長久奉獻，理想卻樸素如斯。當年在狹小的錄音室中為角色傾情投入的他們，或許從未想過，這份默默的耕耘竟會收獲如此廣袤的注視，甚至將他們推上了三萬人歡呼簇擁的盛大舞臺。而在新鮮技術急遽涌入、傳播形式日益變遷的時代語境下，配音也已迎來了嶄新變局。

嶄新變局

在老一代配音演員的印象中，電影配音室的標準場景，是一間漆黑的屋子，桌上有一盞小臺燈和一疊稿子，而前方是一面銀幕，配音員就像是在電影院里看電影一樣，跟隨銀幕上演員的表演念臺詞。

而配音的設備也較為簡陋，錄音帶只有兩軌，一軌是現場收錄的演員原聲，讓配音員聽參考音；另外一軌則是錄配音。錄制完成之后，就要把配音演員的聲音翻到原聲的那一軌上，還要留下這次沒被配音的演員原聲，等待下次再錄。這項工作辛苦且繁瑣，經常會出現漏掉某句話的情況。而且配音演員一旦說錯某句話，就要把完整的一段再錄一遍，效率較低。

而隨著技術的迅猛發展，電腦逐漸可以采用多軌錄音，重錄的時候也可以精確到字，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配置都更為先進便利。與此同時，平等互融和多元共享的互聯網社群文化也逐漸興起，由此激生出一種顛覆與解構的配音風潮，而“胥渡吧”則是這場變革中的領軍者。

“胥渡吧”的創始人胥渡，是一個九零后的男孩。他與配音的緣分，來源于讀大學時的一次偶然嘗試。當時一位朋友找他為《還珠格格》重新配一段音，完全沒接觸過配音的他，唯一的收音工具就是筆記本電腦自帶的話筒。但他覺得，如果是錄原詞的話，無論如何也超不過原版。于是，他就對臺詞“略加改動”，賦予畫面以新穎有趣的語境，然后就傳到了網上。

可是，他們誰都沒想到，一個月以后，這個無心插柳的小視頻竟然火了起來。很多網友都在視頻下評論，希望能出續集。于是，胥渡便慢慢開始了他的配音生涯。而借由網絡社區的連接與交互，來自五湖四海的搞笑配音“發燒友”也慢慢聚集在胥渡組建的配音團隊中，創作出了更多情節創新、用意巧妙的搞笑配音作品，受到無數年輕觀眾的喜愛和追捧。

“生活如此匆忙，不如胥渡一下”，是胥渡吧的創立宗旨。“就是希望大家在忙碌的生活中，能夠抽出三五分鐘來看一下我們的短視頻，稍微‘虛度’一下，在搞笑的輕松氛圍里，緩解一下生活壓力。”

從這個初心出發，“胥渡吧”的作品不僅風靡網絡，而且也受到了許多官方媒體平臺的關注，多次與各大衛視等權威媒體深度合作，更是將創意配音帶上了《我要上春晚》《中國達人秀》的舞臺。

胥渡認為，“胥渡吧”能夠引發熱潮的重要原因，在于他們創作的反映時事熱點的作品能夠與媒體乃至更廣泛的大眾產生共鳴。“我們以前每年六月都會做“高考題材”，高三的學生喜歡看；2013年房價話題很熱，我們又會做與“房價”有關的內容；還有“吐槽理發師”的視頻，說的都是大家的心聲。”

讓配音藝術由幕后走到臺前，被更多人認識和了解，是胥渡內心深處的愿望和使命。在他的印象里，中國最早的配音演員是為了譯制片的順利引進而產生的，而隨著時代的演進，關于配音的話題聲量卻越來越小。在新媒體傳播背景下，胥渡希望通過某種“搞笑”的方式，引導大家關注到配音本身。而促成《新白》幕后配音人員的重聚，就是胥渡及其團隊為此作出的標志性創舉。

出于對影視經典的深切喜愛，早在籌備聚首活動之前，胥渡就已經與《新白》的幕后配音演員結下友誼。陳美貞回憶，她每次來大陸，胥渡都會熱情地接待她；而劉小蕓還曾為胥渡的配音作品驚喜獻聲，建立了合作的基礎。此后，在胥渡的誠意邀請與努力推動下，在2013年江蘇春晚、2018年的《王牌對王牌》、2019年的《聲臨其境》等綜藝節目中，《新白》劇組也頻頻登臺，引發一場場懷舊熱潮。

《新白》官配演員陳美貞、劉小蕓、張主蕙

在《王牌對王牌》節目現場

通過這些現場活動，幕后聲音的真實一面獲得了揭秘，而配音演員也借此獲得了重新審視過往和自身的機會。由于電視劇的配音大多是分開錄制，所以即使是同配一部戲的演員，也很少在錄音室碰面。錄制《新白》的時候，陳美貞幾乎沒有和“姐姐”白素貞的配音演員張主蕙搭過一場戲，反而是后來參加《新白》的現場活動時，才慢慢熟悉起來。

2018年，在《新白》播出26周年之際，胥渡大力邀請《新白》的幕后配音演員，打造了一場以純聲音表演為主的舞臺配音秀——聲優劇《白蛇傳》，以原聲重現的形式重塑經典。但與以往在錄音室進行配音工作不同，聲優劇演員需要站在舞臺上，配合燈光音效等設計，面向現場的觀眾，完整連貫地演繹出一幕幕劇情。

“只有我們幾個人站在臺上，怎么能讓臺下的觀眾覺得好看？”這個問題被擺到了幾位身經百戰的配音演員面前。為此，他們在傳達出聲音質感的同時，也加入了更多的表情動作，并強化了與對手的互動，收獲了一次新鮮的體驗。

聲優劇《白蛇傳》演出現場

嘗試的腳步仍在繼續。隨著現代社交媒體融入生活，配音演員也獲得了多元化形象建構的可能性。陳美貞積極地經營著自己的B站賬號，時常發布一些關于配音技巧和日常生活的趣味短視頻，在畫風和剪輯方面都別出心裁。“我平時也經常刷微博、抖音，看看當下流行的是什么。希望跟上年輕人的腳步，不要落后太多。”

作為新一代配音團體，面對不斷變更的市場業態與新生力量，“胥渡吧”也同樣尋找著轉型的機遇。“所以我們開始做演唱會了。”胥渡半開玩笑地說，“因為我們真的做了很多年配音了，也希望能做一些新的內容，有更多元化的發展。”

在配音方面，胥渡也希望能夠跳出既往窠臼，不再簡單地停留在輕松搞笑的領域。在近三年中，“胥渡吧”推出了“古代帝王對話”系列，讓每個朝代的皇帝聚在一起聊天，結合網絡流行的熱梗，在幽默調侃的對話中串聯起真實的歷史，獲得了極高的點擊率。“我們發現，通過搞笑配音，不僅可以讓大家了解配音，還可以幫助大家學習歷史。”

在配音創作打開新思路的同時，他們還與出版商合作，將“古代帝王對話”系列整理成書。書中內容采用生動詼諧的“群聊”模式，并在提及的歷史知識下標注重點，非常適合兒童閱讀，目前已銷售十萬冊之多。“我覺得這個真的是我們十多年來的一個新的突破吧。”

時代浪潮洶涌翻卷，技術變革日新月異。以聲音表達為核心擴展衍生產品、增添附屬價值，是以聲音為器的創作者們共同面臨的考驗。然而，在此種環境下，聲音本身具有的感知傳情的樸素意義，是否也會逐漸被削減？

“現在的科技那么發達，等AI合成技術成熟了以后，說不定我們都會被淘汰了。隨便找個人說話，然后用AI合成，都能變成我的聲音。”石班瑜的語氣中不乏調侃。接著，他沉思片刻，又轉而嚴肅，“你只能靠自己，掌握你能掌握的部分。”

“能掌握的部分”，即為一顆心，一縷情和一把聲。這是配音演員的氣脈之處，也是聲音的品格所在。

在《新白》30年演唱會的舞臺上，當一眾幕后配音演員集體亮相，當那些染上歲月痕跡的熟悉聲音再次響徹全場時，那股穿越三十寒暑仍激蕩不休的熱流，仿佛再次涌回聽者心中，如灌如注。

而在大屏幕上，也出現了這樣一行字：“我們用聲音相見，今天在聲音的世界里重逢。”以聲為媒，傳情載志。他們傾盡一生的光陰，將聲音這把利器磨煉出精良之質，以真情至性支撐起了一片聲音的世界。

采寫/董洺辰

編輯 / 崔育寧

宣推 / 殷天航

主編、出品人/王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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