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教材錯了，還是《辭海》錯了？“庖丁”到底是什么意思？

庖丁為梁惠王解牛

上中學時學到《莊子·養生主》當中的節選《庖丁解牛》，其中的“庖丁”教材中解釋為名叫丁的廚師。可是后來翻閱《辭海》卻驚奇地發現上面是這樣解釋的：庖丁：廚師。《莊子·養生主》：“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成玄英疏：“庖丁，謂掌廚丁役之人。”

《辭海》關于庖丁的解釋

這是怎么回事？庖丁到底是什么意思?
課本上說庖丁是名字叫丁的廚師，根據是先秦時期有這樣的習慣，把職業放在名字的前面來稱呼人。比如師曠就是名叫曠的琴師；優孟就是名叫孟的演員。以此推論庖丁就應該是名字叫丁的廚師。
可是在名詞解釋方面比較權威的《辭海》為什么說庖丁是廚師呢？而且拿出的證據還是唐代著名的玄學家成玄英給《莊子·養生主》做的注解。難道是成玄英錯了嗎？難道是辭海收錄錯了嗎？這確實很糾結。

《西游記》中出現的“庖丁”

而且我后來在《西游記》第九十八回中也分明看到這樣的語句：“被那些管珍樓的力士，管香積的庖丁，看閣的尊者，你撲他臉，我撲他背……”這里的庖丁和力士、尊者并列，很明顯是泛指，意思就是廚師。這就越發讓人迷惑了。唐朝的成玄英說庖丁是廚師，明朝的吳承恩也把庖丁當作廚師。難道他們兩個都錯了？還是語文課本解釋錯了？越發糊涂了。
有一點很明確，肯定有人錯了。
我們還是再看看《庖丁解牛》的原文：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于硎。雖然，每至于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文中兩處出現“庖丁”一詞，都是作主語出現的。在此篇文章中庖丁也是作為主要角色出現的，作為主要角色沒有名字顯然不太合理，如果說“廚師為文惠君解牛，廚師釋刀對曰”，怎么讀怎么覺著別扭。況且莊子寫書雖然多有虛構，但基本上主要人物都會有名字，這樣也更容易取信于人。所以庖丁的丁字是人名顯然更合理些。
并且文中還有兩處提到“庖”字，一處為良庖，一處為族庖。良庖是好廚師，族庖是一般的廚師。其中的庖字就表示廚師的意思。干嘛還用庖丁表示廚師。翻閱先秦時代的經典我們也會經常看到這樣一個詞，皰人。也就是當需要用復聲詞去表示廚師的意思的時候，先秦時代用的是“皰人”。庖丁這個詞只在《莊子·養生主》中出現過，先秦的所有經典中再沒有見到過這個詞的身影。如果庖丁果真是廚師的泛指，怎么會如此孤立，只有莊子一人使用。況且先秦時代將職業或爵位身份放在名字之前也確實是慣例，比如公子小白，王孫滿，此類例證不勝枚舉。
還有一個容易讓人誤解的問題，那就是“丁”這個字人們往往理解為丁役之人，成玄英就是這樣解釋的。現代的人們很難理解一個人用“丁”去做名字。如果我們看看先秦之前的人名就會很快釋然，丁的原意就是天干的第四位，甲乙丙丁，商朝的王就有叫丁的，著名的商王武丁都可以叫丁，戰國時代的廚師叫丁又有何不可？
由此可以推斷庖丁的意思就是名字叫丁的廚師。
可是又怎么解釋成玄英和吳承恩這兩位大家的說法呢？

唐代玄學大師成玄英

我們也只好勇敢地懷疑一下1300年前的那位玄學大咖成玄英了，應該是成玄英理解錯了，而辭海也錯誤地收錄了成玄英的解釋。但400多年前的吳承恩老先生沒有用錯。為什么這樣講呢？

明代小說家吳承恩

這里有一個最重要的細節，就是我們在分析名詞解釋的時候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時間。語言是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化的。很多詞語隨著世事變遷都會發生變化，有的可能語義還會發生本質性的變化。比如現在網絡上常用的一個詞“奇葩”，在過去就是一個非常美好的褒義詞，意思是珍奇的花，比喻出眾的作品。例如“藝苑奇葩”就是指藝術界非常驚艷出色的作品。可是現在我們誰還敢用奇葩去形容人呢？因為奇葩已經變成了變態和怪胎的代名詞。時間真是一把殺人的刀。

奇葩過去指珍奇的花，比喻出眾的作品

如今的奇葩成了變態和怪胎的代名詞

這樣一想也就不難理解成玄英為什么把庖丁解釋為廚師了。成玄英是唐代人，距離先秦莊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大約八九百年了，好多語言已經發生了變化，復聲詞已經大量使用，在唐人的生活中庖丁應該已經轉化成了泛指。而成玄英老先生應該是沒有深究庖丁的原義，只把當時的詞義注解上去了，所以造成了謬種流傳。
吳承恩生活的明代離莊子的時代更遠，所以吳承恩用庖丁做廚師用也就自然而然，況且《西游記》中要表達的就是泛指之意，所以吳承恩沒有用錯。

莊子：我說的庖丁就是叫丁的廚師

再回到兩千多年前，莊子在寫作《養生主》時一定會按照他所處的時代的語言習慣去給人物命名的，所以《庖丁解牛》中的庖丁就應該是名字叫做丁的廚師，莊子睡醒之后也會這樣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