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濟南的春天

1995年，我第一次來濟南。先坐近兩小時汽車去菏澤，再從菏澤轉乘一輛綠皮火車，晃蕩了六七個小時，到濟南時，已晚上八九點鐘。當時濟南火車站在重建，火車停在濟南南面的一個小站。

下車后，外面一片黑乎乎，接著，又擠進一輛黑乎乎的中巴，顛簸一個多小時，到了一個叫解放橋的地方，扛著行李跳下來，我感覺膀胱要撐破了，松著腰帶跑去路邊。那泡尿我足足尿了三分鐘，才如釋重負，一臉愜意，提著褲子走時，發現不遠就是護城河，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臺階上接吻。

之前，我在現實生活中只見過一次接吻的場面，是我鄰家大哥和他的女朋友，在黑漆漆的小胡同里，差點被我的自行車撞倒。而這次，他們就在路旁，就在河邊，就在燈下，如此投入，如此忘情，像是從來沒有接過吻一樣，像是最后一次接吻一樣，像是電影中一樣，一陣風吹來，掠過平靜的河面，掠過戀人的擁抱，掠過一名少年心中泛起的漣漪，風里全是春天的氣息。

那一刻，我愛上了濟南。

那時，我對濟南，當然沒有如今這么熟悉，只是覺得濟南的春天充滿感性，像一名初次遠行的少年。這是比喻，也是事實。每到春天，總有很多少年從各地來到濟南。他們背著畫板，抱著樂器，懷著夢想，挺著腰板，來到這座城市。他們之中有很多人，第一次登上千佛山，第一次吃到把子肉，第一次見到大學里的教授，第一次參加和藝術有關的考試，第一次感到父母不在身邊的孤單。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后來留在了濟南，上學，工作，結婚，生子，也有很多人，回到家鄉，或去了更遠的遠方，對他們來說，濟南的春天就是一個小站，曾經停靠過自己的青春。雖然停靠的時間就像青春一樣短暫。

如今，我對濟南，依然沒有想象中那么熟悉。濟南就像它的春天一樣，讓人琢磨不定。在你以為春天已經來了的時候，一夜北風又把冬天吹了過來，在你趕緊把羽絨服從大衣櫥底部取出時，一日南風又把冬天趕到九霄云外，濟南的春天就是一個不穩定的系統，總是要重啟幾次，才能正常工作，而這時候，你會發現，春天已至尾聲。

青春都是短暫的，一座城市的青春亦是如此。或許，只有短暫，才顯得珍貴，才讓人難忘。

濟南的春天，就像所有人的青春。柳樹的嫩芽，心頭發過；清澈的泉水，眼中流過；山坡的野花，剎那開過；高處的冰雪，瞬間融過。

你生命中，總有一些人，像春天那樣來過，在春天的時候來過。那時，還沒有似錦繁花，還沒有五谷豐登；那時，還未經歷過風雨交加，大雪漫天；那時，還沒走過那么多路，沒看過那么風景；那時，以為春天一旦到來，就永不消失……事實上，這樣的春天只有一次。那一次，和現在已經相隔了無數個春天。

正是在無數個春天之中，我們在被歲月漸漸改變，這種改變并非墮落，而是對生命充滿善意的包容。就像濟南現在的春天，比過去要寬廣，要豐富，不僅僅是城市中的生機和盎然，在城市的外圍，春天有著更美的落點。像桃花落在了彩石，杏花落在了張夏，梨花落到了濟陽，玫瑰落到了平陰，被群山環抱的濟南在春天被花團錦簇，讓人感慨這座城市的艷福。

在濟南的春天，曾乘一輛“面的”，穿過濼源大街，那時候還沒有泉城廣場，夜色卻似乎更美。我曾感嘆濟南竟有如此美麗的夜色，像用富士膠卷沖洗出的夜色，在用數碼記錄一切的現在，很少有人還記得膠卷的珍貴和美麗。

在濟南的春天，曾去一家叫曼陀鈴的酒吧，在山師東路，無數人初戀的地方。

那里一杯咖啡很貴，相當于五盤酸辣土豆絲或一盆半水煮肉片，一不小心，就會“傾家蕩產”，但為了愛情，每個人都可以不顧一切，在春天來臨的時候。（）

在濟南的春天，曾去靈巖寺爬山。那時我扛著攝像機，系里的M9000，在黑白的取景框中，留下了一張張年輕的臉龐。那時候XX和XX還在熱戀，那時候XX還是一個羞澀的男孩，那時候XX長發飄飄，白衣勝雪，那時候我好像也很帥，青春揮灑在泰山山麓幽絕的高處。很快，我把那些畫面剪輯出來，用的是那時候深夜的錄音機里常放的歌：

青春的花開花謝讓我疲憊卻不后悔；四季的雨飛雪飛讓我心醉卻不堪憔悴；糾纏的云糾纏的淚糾纏的晨晨昏昏；流逝的風流逝的夢 流逝的年年歲歲……

1998年春天在千佛山

一個人的青春，很容易會和一座城市的春天混淆在一起。如果你愛過一座城市，如果你在這座城市的春天有過愛情，如果你愛這座城市的春天，如果你對愛情和春天心懷憧憬……是的，春天不會永遠，但永遠會循環；愛情不會永久，但青春永遠值得懷念，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座城市。

一座有著美好春天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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