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若此生不為君王……

提起李煜，腦海里會浮現這位中國“詞帝”最知名的兩首詞。

《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

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 清人繪李煜畫像

詞是好詞，無愧于“詞帝”之稱。但能寫出好詞，未必適合當好一個皇帝。

就像有人天生是詩人，有人擅長揮毫潑墨，有人癡迷游山玩水，有人沉醉風花雪月，可偏偏有人被命運推上了龍椅。

南唐后主李煜，就是這樣一個生錯了時代的才子。

五代十國堪稱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駭人聽聞的酷刑"凌遲"（俗稱千刀萬剮）就誕生于這個亂世。

而在這一時期出生的李煜——他的一生，就是南唐的一世。

他出生三個月后，祖父就受禪稱帝。

又兩年，國號才從“齊”改為“唐”。

史書記載李煜：“廣顙豐頰、駢齒，一目重瞳子”。

重瞳，注定不凡。史書上記載有重瞳的只有八人：倉頡、虞舜、重耳、項羽、呂光、高洋、魚俱羅、李煜。

正是因為儀表不凡，排行老六的他感受到了來自大哥弘冀的惡意。尤其是在父親即位后，更甚。

無奈，李煜為了避禍，埋首于經史典籍之中。

有時候，不得不感嘆命運的奇特。

想當皇帝的人費盡心機卻求之不得，只想平平凡凡過一生的人，卻稀里糊涂地被歷史選中。

彼時，由于兄長和叔叔們的接連去世，讓與世無爭的李煜成了眾望所歸的東宮主人，而且不到一年就繼承了大統。

只不過，此時他從父親手里接過的，已不是 943 年春天祖父留下的江山。

父親李璟在位的19年里，有14年在打仗。伐閩、伐楚、伐南漢，只要發生叛亂，都毫不猶豫的出兵聲援。

李璟這種好大喜功、貪小便宜的短視行為觸怒了雄踞北方的老虎。

果然，當北方稍定，后周就將矛頭指向了南方。

幾年里打得李璟割地遷都，廢去帝號，改稱國主，入貢的歲費數以萬計。

江南二十九州少了一半，德昌宮的七百萬戎器金帛揮霍一空——擺在李煜面前的，是一片風雨飄搖的剩水殘山。

后世常指責他軟弱無能，只知用金銀珠寶向宋朝進貢求平安。

可誰又能體會，這位被命運推上皇位的皇帝，只想在鐵血亂世中守著最后一方凈土的心酸？

他沒有父親李璟的好大喜功，也沒有大哥的殺伐決斷。

崇佛好儒，至情至圣，胸有滿腹經綸，手無縛雞之力。

他總以為相安無事、共享太平是世界的圓滿結局，同時還天真的以為別人也會這么想。

他小心地侍奉著日益強大的北宋，以為只要不出差錯，就能保全宗祀。

在登基后的前十年里，確實如李煜所想。

他安心地享受著奢華的皇家生活，領略著江南的無限風光。

他骨子里還是那個純粹的文人。他寫得一手"金錯刀"書法，畫得絕妙花鳥，譜的曲調至今仍在傳唱。

那首《相見歡》說的是“那剪也剪不斷，理也理不清，讓人心亂如麻的亡國之苦”。

他把大把的時間花在文學藝術這些與政治無關的事兒上，經常通宵達旦地與能歌善舞的皇后大周后研究詞律，癡迷到可以連續幾天不上朝，把大臣們急得是無可奈何。

有一個從北方投奔江南的三朝元老 韓熙載，時任中書侍郎，也同他一樣，夜夜笙歌。

于是，他 竟派出兩位宮廷畫家顧閎中、周文矩去"偷拍"宴會場景。

沒有照相機的年代，畫家就是最厲害的"狗仔隊"。

兩人在韓府潛伏整晚，硬是靠記憶畫出了傳世名作《韓熙載夜宴圖》：

這幅3米多長的"連環畫"藏著無數秘密——

狀元郎粲聽得如癡如醉：

舞姬王屋山身姿曼妙：

連偷看美人跳舞的和尚都活靈活現。

國都風雨飄搖，君臣醉生夢死， 夜夜笙歌。

或許正如醉眼朦朧的韓熙載對摯友德明和尚吐露真心那樣：醉酒擺爛，只是不愿面對即將亡國真相！

不過，讓一個從小文藝氣息濃郁的人去應付這樣復雜的局勢，除非天縱奇才再加上天時地利人和，否則，國破家亡的結局幾乎注定。

而李煜終究沒能擺脫亡國之君的悲慘命運。

開寶八年（公元975年），北宋相繼滅掉后蜀和南漢，終于將下一個狩獵的目標，指向了一直對自己服服帖帖的“小白兔”——南唐。

次年，李煜被押往汴京，開始他生命中的最后歲月，也是作為囚徒的歲月。

在被俘的日子，他寫下的太多千古名篇，無論是“春花秋月何時了”還是“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將千愁萬緒形容了遍。

絕命詞《虞美人》更是反映了亡國之痛，哀婉凄涼，意境深遠。

他也因此詞心系故土而獲罪。宋太宗趙光義認定他賊心不死，便在生日當天賜下牽機藥將其毒死。

公元978年七月初七，剛過完41歲生日的李煜在汴京去世。

生于七夕（937年8月15日），亡于七夕（978年8月13日），李煜生逝的日子太過浪漫，而他的一生太過狼狽。

回首41年歲月：若此生不為君王，詞中可少半世離殤？

本文參考：《故事里的藝術史》《南唐書》《江南別錄》《李后主和他的時代》吃畫人《李煜的南唐往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