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日本人吃不上米的危機與幕后大概率黑手

日本大米一年之間漲價一倍，以至于5kg大米接近4500日元（折合為人民幣大約225元）的情況，大家多少有些耳聞。本周（6月2日）開始，我們在日本即將買上2023年和2024年收獲的儲備米“古米”和“古古米”。

漲價背后是供求不平衡導致，但是21世紀商品社會，大米這種基本糧油產品，豈能真有匱乏呢？況且又是在眾所周知“生活舒服”的日本。

這件事發酵至今，大眾怒火已經燃起，一起尋找背鍋俠。目前有人認為重要原因是海外游客增加，還有中國媒體把它簡單歸結為日本的政官商勾結，無法讓筆者信服。

本篇筆者來談談自己的淺薄看法，其中涉及到一些政治和日本農業產業鏈條的信息，拋磚引玉，不敢立flag。

漲價，漲到價格翻倍，在糧食等生活必需品中并不多。2024年6月到2025年5月，日本大米的價格像瘋了一樣。

圖片來源：農林水產省米の流通狀況等について報告－スーパーでの

2024年大米開始漲價，問題不在2024年，而應當往回追溯。

給大家簡單做了個時間軸。包含了若干我認為重要，但卻被忽略了的事實。

2023年夏，極端高溫，影響2024年春產量
2024年冷春，再次造成影響
2024年夏，宮崎地震 + 南海槽預警 → 全民搶米
2024年9月，農民連與新日本婦人會舉行緊急抗議，釋放儲備米、給農民補貼
2024年中后期，價格飆升，每5kg2000日元→3500日元
2025年2月，首次發放21萬噸儲備米
2025年3月，流通數據遭質疑：僅2%流入零售市場
2025年4月，茨城、千葉出現偷米現象
2025年5月18日，農林水產大臣江藤拓失言“我從來沒買過米”→辭職
2025年5月下旬，小泉進次郎接任并改革發放方式從“拍賣給中間商”→“定價2000日元直接給零售”
2025年6月1日，儲備米已經上架超市

這場大戲還在上演，近一周，每天清晨筆者打開新聞，都會跟進最新消息。筆者畢竟是“便當派”，幾乎每天帶飯上班，無米下鍋甚為痛苦。

首先，這米價，漲得匪夷所思，而媒體給出的歸因也匪夷所思。

第一理由是極端天氣帶來的減產，第二理由，他們竟然列為是“旅游業的復蘇使得訪日游客數量激增，大米需求增加”。

我們旅游業不背這個鍋。日本常住人口1.2億多人，2024年訪日游客總人數36,869,900人，看上去接近三分之一人口吧。但是，這接近3687萬人，并不是每天都待在日本的。

其中80%為亞洲游客，20%為歐美等地區游客。

為什么要區分地域？筆者公司常年面向歐美用戶，亞洲人來日本路途近，待的時間短；歐美人通常來日本度假時間長，我們租賃給他們的通信產品一般７天起步。假設亞洲游客平均停留時間包含完整的5天，歐美游客平均停留時間包含完整的9天。

我們把旅客作為“臨時人口”來算一下。

亞洲游客人日數：29,495,920人 × 5天 = 147,479,600人日
歐美游客人日數：7,373,980人 × 9天 = 66,365,820人日
合計人日數：213,845,420人日
213,845,420 ÷ 365 ≈ 585,590 人/天
折算為“全年常住人口”，相當于每天增加了58萬人；
585,590 ÷ 123,000,000 ≈0.00476
再與日本總人口對比，以2024年約1.23億人口計算，約為人口的0.48％。

占比0.48％，就成了第二因素？還不包括一些壓根吃不慣大米的西方游客。筆者自認為算得都保守了，除非說，外國游客都往回背日本大米？或者歐美專派大胃王來島國逛吃？

還有一種說法，尤其在中國新媒體上出現（日本當地并不歸因于此）：

米價癲狂，都怪政客。這種說法稱，由于自民黨希望穩住地位，與農協（JA，農業協同組合）勾結，操縱了大米價格。

先說我的觀點：

此事第一怪天氣導致大米嚴重減產，
第二怪農協和中間商私自屯米，低買高賣。
自民黨未必有直接關系，但作為領導人必須善后。
農民并未因漲價而增加收入，吃力不討好。
消費者，零售商和餐飲業都是怨種，被迫漲價，被迫接受。

除了（疑似）農協和中間商，大家都是輸家

持“自民黨陰謀論”的朋友沒有透露他們的具體邏輯，只是點出了：雖然農民在日本全國人口中占比漸小，但是農村選區的一票權重遠高于城市。農民種的大米交給誰？農協，而農協是自民黨的重要支持者。其他呢？“懂的都懂，你們自己體會！”

在他們并未把邏輯鏈條給出的前提下，我先試著梳理。這種觀點需要滿足兩個邏輯鏈條的任意一個：

自民黨想要票→推動大米事件，讓農民給他們投票
自民黨想要錢→通過大米價格提高而自己獲益

先說第一個邏輯。

日本農民得到了政府很大的保護，即日本對于大米的高關稅保護（曾高達778%，現在仍有227%），另外一方面政策補貼農耕，農協壟斷全國50%-90%的流通渠道。

我有同事就曾在農協工作。農協是一個怎樣的組織？它是一個遍布全國的非常重要的組織，是金融、采購、銷售一體的大機構，擁有全日本最大的大米儲藏和中轉體系。農協賣種子、收大米、發貸款，還辦養老、診所、婚介。

但邏輯一的漏洞是，農協是合作社組織，不等于有投票權的個人農戶，它不能代表農民進行投票。個體農戶是農協的“會員”，不是雇員。

農民確實很可能被組織所影響。但是此次大米漲價，錢真的沒有進到農民師傅們的腰包里。

2025年3月農民代表來到東京，組織了名為“令和的百姓一揆”游行，并且明確提出農民已經多年沒有收入增加；2024年９月的“農民連”示威之中，農民就呼吁釋放儲備米，而且他們沒補貼就活不下去了。農民憋了一肚子火，下一個動作，應該不是給政黨投票，反而是抱怨執政黨吧？

因此邏輯一，自民黨要票的邏輯站不住。

第二個邏輯，自民黨漲米價是為了自己撈錢。那么，轟轟烈烈的米價哄抬事件之后，錢到誰口袋里了呢？

2024年下半年開始米荒，農協囤沒囤很難確定；2025年預備米下發，預備米最初不在農協這里而在農林水產省，下發的第一步對象卻還是有零售渠道的農協。因此農協乃至于中間商囤米的可能性很大?！暗唾I高賣”的本質是價格操控+庫存套利并且形成買方壟斷。而且還有傳言，農協有資金缺口，難保不是動了搞錢的歪心思。

農協和自民黨是是互相利用、長期共生的利益同盟，但是農協是農協，自民黨是自民黨，農協的錢能到自民黨這里嗎（當然不排除未來自民黨會有什么奇葩操作）？況且農協在此次大米漲價成為社會事件之后，是否腹背受敵還都不一定，如果雙方如此緊密，自民黨豈不受傷？

前農林水產大臣江藤拓下臺，繼任的小泉進次郎在政客界的人設是前首相之子，能力一般，經常說廢話，如果小泉進次郎也搞不定，那不是反而讓自民黨更難堪嗎？況且自民黨的支持率一直在跌。

圖片來源：來自NHK選挙web

所以自民黨自己撈錢的邏輯二也站不住。

政黨與組織的利益勾連從不新鮮，真正危險的是——當制度缺乏監督、危機管理失能，總有人顧左右而言他，用陰謀論來解釋荒誕。

從另一個層面，米價漲得又理所當然。因為日本種大米，種得太極端了。

如果有一種產品能夠承接“低買高賣”價格操控+庫存套利的需求，那么前提條件是：

這類商品不易替代：如主糧（米）、原材料（銅）、能源（油）
保管成本可控：大米容易保存、存儲成本低
需求剛性強：民眾餐飲必需品，漲價也不能輕易換品
市場競爭缺乏：買家集中（農協壟斷收購），賣家被動（農民不能直接面對市場）
信息不對稱嚴重：消費者不知道儲備情況，議價能力低

“天選之子”，就是大米。換句話說，如果緊缺的不是大米，興許鬧不了這么大。

我們中國人想不通的是，袁隆平教授解決了中國人吃不飽的問題。那么日本呢，大米產量竟然沒有富余？

我查了下資料，中國大面積推廣的是雜交水稻，日本主要種植的“越光”等常規水稻品種，他們認為雜交水稻的口感和品質難以控制。所以日本大米產量遠遠低于中國，2023年中國產量為２億噸，以人口比例看日本應該是1,780萬噸，實際上卻不到700萬噸。

我們怕大米吃不飽，他們把大米輕奢化。

數據來源：中國國家統計局或農業農村部發布的稻谷產量數據；袁隆

數據來源：中國國家統計局或農業農村部發布的稻谷產量數據；袁隆平團隊官方發布的數據（如超級稻試驗田）；農業部門的統計年報；淘菜菜/盒馬/京東等平均價（2025年3月數據）；日本農林水産省發布的《作況調査》；日本官方農業推廣品種目錄與產地介紹；市場調查研究（如日經、日本米飯食文化研究會）

高昂的關稅使得外國大米從未流通進日本，這就使得日本只依賴自己本土的水稻耕地。值得注意的事，日本的水稻耕地一直在減少。農林水產省主導的“水田減產”政策（減少耕地、水田轉作、補貼休耕），雖然2018年已經廢止，但是它所帶來的后遺癥是日本耕地仍在下降，農人逐漸轉行。

2023年夏季高溫，北海道、青森、秋田等地的農田影響嚴重，兩年連續極端天氣，導致水稻廣泛歉收——這是絕對的第一理由。我看有人提到產量下滑30％，為此查了下日本流通経済研究所的報告，雖然沒有站在2025年解釋2024年生產量的報告，但是在2024年8月已經明確提到了：

圖片來源：日本食農連攜機構報告

大意是：令和5年（2023年）對大米而言，是“異常”的一年。日本大米產量最多的都道府縣——新潟縣，其一級米（1等米）比率在往年通常為80%左右，但在這一年，越光米（コシヒカリ）僅為4.9%，粳米（うるち）也僅有15.7%，創下了歷史最低紀錄，對整個業界造成巨大沖擊。

在日本，大米是收獲之后再被分為1等、2等、3等的，或許研究員是找了最慘的案例，也就是新潟的招牌品種越光米來舉例的，但問題是，越光米是超市米的半壁江山啊。

在糧食經濟學中這個機制似乎被稱為跨期供給沖擊，一年的氣候異常影響可能會貫穿兩年甚至更久，特別是當供應鏈由強勢中介（農協）掌握時，供給彈性低、價格就容易波動。

而化肥成本增加，日元貶值，這些因素一定有，但沒有那么重要。

第一波大米漲價的誘因來自于2023年，第二波漲價的誘因，也就是大家現在號召嚴查的是：2024年庫存已經非常緊張，到了2025年初，庫存進一步下降+餐飲和出口需求恢復+農協控制分配，供不應求進一步放大，就導致2025年大米價格持續上漲。

如果嚴查農協和中間商，在當初發放儲備米時候埋進去GPS（大米失竊案有人就這么查證），真相很容易流出。況且這兩年各類大地震大海嘯的謠言著實不少，有幾個人能做到明明有囤米的機會，卻堅決不囤呢？

只是，涉及到民生的如此重要的事件，在2025年儲備米才發放，發放時又被囤積，導致發放到消費者的只有如此夸張的2%。米價就像是暴走的脫韁野馬，握著韁繩的人看上去很多，卻沒人使勁，馬豈不就跑遠了？

日本國內有一些評價，觸及到了事件的根本：一個僵化的農業體系，使得市場喪失彈性與競爭能力，從而使任何外部沖擊（如高溫、需求激增）都會變成價格危機。還有諸如“制度疲勞”“保護主義慣性”“農業政策歪曲”等詞語，批判對象大多是“農協”和“農林水產省”。

我對于下面這位前農林水產省官員、佳能全球戰略研究所研究主任山下一仁的看法很贊同，他所提到的深層原因，聚焦在日本農協與農林水產省的權利與義務，長期的農業減反制度等上面。

圖片來源：山下一仁參與的訪談

此外，以筆者找到的資料來看，2024年9月，農民連與新日本婦人會的示威活動中，已經提到了呼吁立即釋放儲備米、為農戶提供收入補償、穩定國內大米供給等訴求。但是距離2025年2月儲備米的發放，又耗了長達半年。

圖片來源：日本全國商工団體連合會

按照“脫韁野馬”的比喻，筆者認為，很大的問題是，為什么/怎么真的就任由馬跑遠了？誰在擔責任，誰在喊停？2024年，為什么沒有人在粗算出產量之后，提前發放“儲備米”？

從管理者的角度，很多爆炸性失誤都源于對一個小火苗的不重視，一個低級失誤被層層管理者一次次放任。對于領導人和官員來說，敏感度和危機PR意識，難道是不重要的？在自己的管轄范圍內，意識到某件事情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會引起公憤，嗅到風向，立刻救火，而不是等問題發酵——這難道不是管理的必備素質？

這些管理者本人的危機PR能力似乎也有點欠缺。2025年5月13日，農協會長山野徹在接受采訪時說，“預備米放出來的效果已經初步看到，現在的米價其實不貴”。大眾都到氣頭上了，農協作為重要的囤米嫌疑人，卻仍然再給大眾再點上一把火。

日本農林水產省大臣江藤拓說，“我從來沒買過米，都是別人送米給我”，這還不夠，他還補了一句，“我們家米多到能開店了?！痹趺粗?？不被嚴查受賄記錄，心里就不痛快？危機PR的教科書都寫不出這么有創造性的錯誤。

歸根結底，這是別國的事，但它影響到了駐日華人的生活。筆者認為，從這件事里面還是能悟出一些東西的。即使是日本這個以“安心感”著稱的社會，也可能因為一顆看似不起眼的大米，動搖人心。

而且漲到翻倍，農民卻在里面賺不到錢，不得不游行和抗議，還要靠補貼過日子。這確實不太地道。大家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