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零售商，吃下特朗普的“回旋鏢”

最近，沃爾瑪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就“漲價宣言”而“打嘴仗”，揭開了美國零售巨頭在特朗普關稅大棒下的夾縫處境。

5月15日，沃爾瑪發布2025年一季度業績報告：1656億美元營收背后，凈利潤縮水12%。沃爾瑪CEO董明倫（Doug McMillon）坐不住了，發表了“漲價宣言”，希望通過漲價來分攤因關稅而產生的額外成本。美國消費者進入漲價倒計時。

沃爾瑪之后，美國另幾大零售巨頭家得寶（Home Depot）、勞氏（Lowe's）、塔吉特（Target）、百思買（Best Buy）、開市客（Costco）、克羅格（Kroger）也相繼發布了最新一季度財報，是否因關稅漲價，成為關注焦點。

特朗普的關稅亂政，或將成為“回旋鏢”，引起美國零售界地震。

沃爾瑪“漲價宣言”，硬剛特朗普？

90天的“停火協議”將中美關稅大戰按下暫停鍵。特朗普反復揮舞的關稅大棒雖暫入鞘中，但仍給美國零售業投下陰霾。

摩根大通CEO戴蒙（Jamie Dimon）警告稱，即使當前處于較低水平，關稅依然非常極端。在一檔財經播客節目中，美國進出口銀行前主席弗雷德霍赫伯格認為，關稅不會恢復到100%以上，但他預計關稅將保持在比特朗普上任前更高的水平，美國消費者每年將因關稅增加“1000至1500美元”的商品支出。

更貴的進口價格或使消費者捂緊錢包。密歇根大學最新調查顯示，美國消費者信心指數連續第五個月下跌，從上月52.2降至50.8，未來一年通脹預期飆升至7.3%，幾乎是去年11月大選前夕2.6%的3倍。另有數據顯示，美國零售市場的熱度在4月迅速退潮，零售銷售增長率從3月1.7%的兩年峰值驟降至0.1%。

在關稅壓力下，作為零售業巨頭和美國最大的食品雜貨商，沃爾瑪決定通過漲價來分散成本。其CEO董明倫在5月15日召開的第一季度財報電話會議上表示，即便關稅政策有所調整，沃爾瑪也無法消化目前關稅帶來的所有壓力。

5月15日沃爾瑪發布的業績報告顯示，截至4月30日，沃爾瑪實現約1656.1億美元營業收入，同比增長2.5%，低于市場預期；合并凈利潤為44.87億美元，同比下降12.1%。

沃爾瑪CFO約翰·雷尼接受CNBC采訪時說，沃爾瑪的定位是“天天低價”，但關稅上調幅度超過任何零售商可以承擔的水平。沃爾瑪在美國所售商品的約三分之一為進口商品，來源地主要有中國、墨西哥、加拿大、越南和印度等。約翰·雷尼表示，雖然美國政府調整了關稅稅率，但對于消費者來說仍然太高了，他希望關稅能夠進一步降低。美國消費者很可能從5月末開始看到商品漲價，價格調整將涉及電子產品、玩具和食品等產品。

沃爾瑪被視為衡量零售商和美國消費者健康狀況的風向標，當沃爾瑪這個"低價圖騰"都撐不住時，很可能引發整個零售江湖的地動山搖。在此之前，“漲價潮”已經在美國彌漫，微軟、福特、惠而浦都已經提價。而沃爾瑪的漲價，牽涉到美國民生基礎消費，如果其他零售商跟進，對美國政府來說會很頭疼。

于是在沃爾瑪發布“漲價宣言”兩天后，美國總統特朗普立刻在社交平臺上對沃爾瑪開火：“沃爾瑪應該停止將全面漲價歸咎于關稅。沃爾瑪去年賺了數十億美元，遠遠超出預期。他們應該自己‘吃下’這些關稅，而不是向顧客收費。”

稍后，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表示已和沃爾瑪CEO董明倫通話，得到了沃爾瑪“將按照要求承擔部分關稅”的承諾。

5月20日，沃爾瑪在《今日美國》發表聲明回應總統之怒：“我們一直致力于保持盡可能低的價格，而且我們不會停止。但考慮到零售行業利潤微薄的現實，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打嘴仗”告一段落。

沃爾瑪不是唯一一家被特朗普攻擊的公司。在玩具制造商美泰表示將因關稅而漲價后，特朗普威脅道：“我們將對他的玩具征收100%的關稅，他在美國賣不掉一個玩具。”

CNBC的報道認為，越來越多的美國公司因關稅而提高商品售價，“漲價”已是美國零售界公開的自救手段，沃爾瑪只是加入了這一行列。在沃爾瑪宣布漲價后，耐克也宣布于5月漲價。美國分析師認為，阿迪達斯和彪馬很可能會跟進。涼鞋制造商 Birkenstock 、珠寶商 Pandora、拉爾夫·勞倫（Ralph Lauren）等也正在考慮通過提高各市場價格來分攤美國關稅成本。

沃爾瑪之后，美國另幾大零售巨頭家得寶（Home Depot）、勞氏（Lowe's）、塔吉特（Target）、百思買（Best Buy）、開市客（Costco）、克羅格（Kroger）也相繼發布了最新一季度財報。

在業績會上，Home Depot、Lowe's表示不會漲價，將通過組合定價、庫存管理等手段來對沖關稅壓力。

Best Buy季度營收未達預期，下調了全年銷售額和利潤預期，原因是關稅上調導致其銷售的許多消費電子產品的成本增加。其CEO在接受記者電話采訪時表示，已上調部分商品價格，以抵消關稅帶來的成本影響，在公司采取其他措施抵消更高支出后，漲價是“最后的手段”。

Costco CFO在財務會上提到：“過去幾個季度，我們并沒有真正看到會員情況有任何變化，我們認為，會員現在可能像過去一段時間一樣，更加注重質量、價值和新鮮感。他們仍然表現出消費意愿，但在消費方面非常謹慎。”

Target則表示“我們有很多手段可以減輕關稅的影響，而價格是最后手段”。

為了應對關稅危機，多家零售商如沃爾瑪、Costco和Home Depot提前做了庫存采購，為商品價格的波動預留了緩沖空間。

在因關稅導致的成本上升與特朗普政府的“大棒威脅”之下，美國零售商將如何力抗關稅之壓，成為外界關注的焦點。

漲價之外，美國零售巨頭的抗壓之路

中國開源證券研究所統計顯示，雖然“關稅大戰”按下了暫停鍵，中國對美國的出口仍被征收30%至60%的關稅。這仍是不小的壓力。

這種壓力分攤兩邊，一邊是對中國供應商的壓力，一邊則落在嚴重依賴中國供應鏈的美國零售商頭上。

美國零售商高度依賴中國供應鏈，是此次沃爾瑪頂著總統壓力漲價的根本動因。據最新數據顯示，沃爾瑪約38%的商品受到新關稅的影響。

據美國商務部數據，2024年，美國從中國進口了價值4400億美元的產品，這些產品大部分是美國人日常生活使用的必需品，如手機、電腦、家具、家電、鞋等。

具體來看幾個數據：據美國嬰兒登記網站Babylist的數據，97%的嬰兒推車和87%的汽車座椅都產自中國；據美國玩具協會的數據，美國玩具近80%都是中國制造；據美國《紐約時報》和英國《金融時報》的報道，美國戶外用品、廚房用品來自中國的進口份額均達到80%-90%，烤面包機、燒烤架等產品甚至95%以上都依賴中國進口；在紡織服裝品類，中國仍是美國的最大進口來源國，2024年美國全球的紡織服裝進口額中，中國所占份額達到26%。

要分攤關稅壓力，對美國零售商而言，只有兩條路可走，要么將關稅壓力轉移到中國供應商頭上，要么與中國供應鏈脫鉤，分散供應鏈。

第一條路沃爾瑪早就嘗試過。

3月11日，沃爾瑪要求中國供應商在特朗普20%關稅（芬太尼關稅）生效后承擔所有關稅，否則將尋找替代供應鏈。中方的強硬態度，讓沃爾瑪放棄了這條路。在商品價格暴漲與斷貨的壓力下，4月26日，沃爾瑪被迫通知中國供應商恢復發貨，并承諾承擔全部關稅成本。

在5月15日的業績會上，沃爾瑪對供應商的態度變成了：“善待供應商是我們的首要任務，我們與這些公司中的大多數已經合作多年，未來仍將繼續合作，我們將秉持更長遠的思維方式。”

沃爾瑪走到漲價這條路上，其實還是經過了一番掙扎的。

因而供應鏈多樣化，成為美國零售商應對關稅危機最重要的一項措施。Home Depot、Lowe's、Target、Costco、Kroger 在業績會上都提到，將通過分散供應鏈來減少關稅壓力。

Kroger 表示正在積極地尋求供應商多樣化，以保持較低的價格。

Home Depot在業績會上強調，過去幾年公司致力于多元化全球供應鏈，以增強采購靈活性，目前Home Depot超過50%的采購來自美國，已將中國采購份額從2018年的25%降至15%以下，并計劃 2026 年單一國家采購占比不超過 10%。

Home Depot的競對Lowe's表示，目前約60%的采購來自美國，其次是中國，約占20%。從中國進口的商品主要是人造圣誕樹、吊扇、小家電和工具。Lowe's目前正在尋找不同國家來生產這些商品。

Target也表示，目前約一半商品來自美國，自有品牌中來自中國的比例已從2017年的約 60%下降到如今的約30%，計劃到明年年底將這一比例降至25%。

面對瞬息萬變的貿易環境，Costco將重點放在與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供應商合作，將采購分散，以最大程度降低關稅影響。

但供應鏈重構，不是一朝一夕能實現的。

作為全球最大家用電器和電子產品零售集團，Best Buy約97%或98%的產品都依賴進口，其所銷售的iPhone、電視、筆記本電腦、廚房電器以及許多其他消費電子產品大多都在中國或亞洲其他地區生產。

Best Buy約25%的商品來自美國或墨西哥，其余約40%的商品來自越南、印度、韓國和中國臺灣，目前中國商品占其商品供應的30%至35%，而3月份這一比例為55%，短時間內中國商品份額的陡降，更加顯示出Best Buy受關稅政策的影響巨大。

沃爾瑪三分之一的銷售額來自服裝、電子產品和玩具等商品，這些商品主要來自中國、印度、越南等國。據《NEWSNATION》的報道，2023年沃爾瑪約60%的商品來自中國，沃爾瑪的財報顯示，2024年沃爾瑪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占總采購的35%，比例有所下降。

在供應鏈多元化之路上，沃爾瑪希望在墨西哥、越南等國家建立新的供應商集群，并在美國投資與本地中小制造商合作，重點補足服裝、家居用品品類。

但在一些關鍵品類上，如上文所提到的服裝、日用品、節慶用品、玩具等，中國供應商短時間內仍難以替代。

比如玩具產業，需要深度垂直供應鏈，從塑料到模具、油漆，中國是唯一一個擁有這種生態系統的地方。玩具巨頭Zuru的聯合創始人尼克·莫布雷（Nick Mowbray）在接受采訪時就曾說過：“即便（美國）加征關稅，中國的供應鏈仍然是無敵的。論效率，我們無法與之抗衡。即便是把產能遷至越南或印度都很困難，因為那里的供應鏈遠達不到中國的水平。”

所以漲價成為夾縫中的沃爾瑪短期內的選擇。有分析師認為，沃爾瑪只需要全面提價5.7%，就能完全覆蓋增加的成本并保持目前的利潤率，但沃爾瑪高調宣布漲價，將消費者的漲價心理預期提高到20-30%時，再漲到10%，凈利潤就可幾乎翻倍，而沃爾瑪也可以不用做漲價的“惡人”。

而Home Depot、Lowe's、Target則寄希望于通過重構供應鏈來“吃下”關稅之苦。Home Depot甚至表示，如果一些商品因關稅問題導致價格上漲，他們會選擇淘汰這批商品。

分析人士警告稱，對中國商品征收30%的關稅將使Target難以在不提高價格的情況下消化增加的成本。Target過去主要銷售利潤率較高但非必需的商品，例如服裝和家居用品，其中許多商品來自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近年來，Target才將重點放在利潤率較低的食品和家庭必需品上。

摩根士丹利分析師在4月16日分享給美國零售媒體Retail Dive的一份報告中顯示，利潤率較低的小型非必需品零售商，例如Target，可能會面臨最嚴重的關稅盈利壓力，“這類公司的特點是，對中國產商品的依賴程度高，營業利潤率低，在不抑制需求的情況下提高價格的能力有限。”另一方面，食品雜貨的供應鏈主要集中在美國國內，這有利于Target的競爭對手，因為它們在食品雜貨產品中的份額更高。

Target去年也開始發力自有品牌，自有品牌在整個零售行業的平均利潤率較高，能夠更好地緩沖部分利潤壓力，但對Target而言，目前自有品牌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零售咨詢公司 Customer Growth Partners 的創始人克雷格·約翰遜表示：“Target在多元化戰略上本應更積極、更迅速。他們需要更徹底的改革，但目前來看，Target有些滯后。”

美國零售商，“吃下”關稅之苦

利潤來源多樣化，也是美國零售巨頭分散關稅重壓的措施之一。

沃爾瑪管理層表示，將通過電子商務、會員和廣告等方式實現利潤來源的多樣化。據沃爾瑪2025年一季度財報，全球范圍內，沃爾瑪的電子商務增長了22%；廣告業務方面，包括VIZIO在內，沃爾瑪在各市場的廣告業務增長了50%；沃爾瑪國際業務銷售額298億美元，增長了7.8%，其中中國業務增長亮眼，實現凈銷售額67億美元，占國際業務超1/5。

即便其他業務收入表現尚可，沃爾瑪的危機意識還是很強。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沃爾瑪計劃通過重組削減約1500個工作崗位，以削減開支并加快決策速度。

此外，更高端的“會員經濟”，或成為美國零售巨頭的抗壓抓手。

沃爾瑪、Home Depot、Lowe's在一季度業績會上，都同時強調了“會員經濟”的重要性。

在美國，沃爾瑪山姆會員店的會員收入增長9.6%，Walmart+會員收入實現了兩位數增長。在中國，山姆會員店的會員收入增長超過40%。沃爾瑪一直在穩步增加高收入購物者(家庭收入超過10萬美元)的市場份額，這些人對價格不那么敏感。從這部分客戶產生的利潤中對沖關稅成本，也是沃爾瑪的策略之一。

以會員經濟著稱的Costco，其季度業績也說明了一些問題：截至5月11日，Costco凈銷售額同比增長 8%，達到 619.6 億美元，同店銷售額同比增長 5.7%，凈利潤為19億美元，去年同期為16.8億美元。Costco 最賺錢的部門，即其會員收入增長了5.4%，盡管會員價格上漲，但去年會員人數增加到 1.37 億。而會員經濟也使Costco能夠集中于更少的SKU，在目前的環境下，在價格上保持優勢。

Home Depot的底氣也來源于專業客戶，據Home Depot，目前其承包商、裝修公司等專業客戶占比超50%，120萬專業客戶的復購率超85%，客單價達1200美金。Home Depot認為，與其他零售商相比，其客戶是經濟能力較為強勁的群體之一，平均收入為11萬美元，80%的客戶擁有自己的房產。

Home Depot 已明確其戰略布局：一方面，將專業客戶占比提升至70%；另一方面，加速推進供應鏈本土化建設。通過兩條腿走路，來分散關稅所帶來的負壓。

作為美國第二大家居裝飾用品連鎖店，Home Depot的對手Lowe's被稱為“窮人版”家居連鎖，與Home Depot相比，其 DIY 客戶群更大， 擁有超過3000萬 DIY 客戶會員，但與Home Depot的專業客戶相比，DIY 客戶在客單價、購物頻率上都要更差，且容易受經濟形勢影響支出。目前，受消費疲軟影響，DIY客戶仍然在減少購買大宗非必需品，選擇在價格波動時期捂緊錢包。

分析人士指出，在目前的關稅環境下，Home Depot或許比Lowe's的抗壓能力更強。

無論如何，體量巨大的零售巨頭，在這段關稅至暗時段還是有路可走。與之相比，美國的中小零售商，選擇要少得多。

在中美關稅談判落停之前，受特朗普離譜的關稅政策影響，美國的企業破產率已同比增長7.38%。多家美國媒體的報道中，不少玩具廠商、母嬰用品賣家都面臨裁員與破產危機。

而在90天的“暫停鍵”按下后，據《華盛頓郵報》5月18日的報道，對于許多美國中小零售商來說，關稅仍然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以玩具企業為例，此前，美國對玩具征收零關稅，而現在，對于中國進口的玩具所征關稅仍高達30%。

對于中小零售商而言，它們沒有在本地構建供應鏈的能力，將供應鏈遷往除中國之外的國家也有難度，因為越南等潛在制造業中心往往優先考慮大公司，而中小型企業訂單量小且不穩定，很難維持長期合作并獲得較好的利潤。

“關稅正在扼殺企業。”一位小型文具企業老板在接受《華盛頓郵報》采訪時說。她2011年開始經營這家文具企業，中國供應商高性價比的產品讓這家企業能夠在十幾年間保持競爭力。但如今，她的生意岌岌可危。

特朗普的關稅大棒，或將最先摧毀美國的中小零售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