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文/洛桑吉參 總編輯/方 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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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趕街”絕非簡單的市集交易。它是流淌在腳印與掌紋間的生活盛宴,復刻著歷史沉淀的文化,延續著自然淳樸的相融狀態。它印證一份難得的古樸,承載一份獨有的寧靜,也悄然追溯著城市變遷的根脈。融古通今,趕街早已深深嵌入云南人的生活肌理,勾勒著他們對生活儀式與貿易傳統的獨特理解。幾代人孜孜探索,在空間利用、效率訴求與生活美學間尋求精妙平衡,由此催生了云南上百種各具風情的趕街模式。它們是云南各城不可多得的精神內涵與情感交流的鮮活見證,是市井喧囂中碰撞出的詩意真實。
十二生肖:刻在街巷上的時光密碼
十二生肖,中華文明的古老智慧結晶,承載著對自然的敬畏與共生理念。在民族眾多的云南,25個世居少數民族巧妙地將生肖文化融入街巷命名,為趕街賦予了獨特的時空坐標。這里的生肖街名,緊密關聯著天干地支紀日法。當地人為銘記趕街日子,習慣以干支對應的生肖動物推算,使傳統文化與集市習俗深度交融,鑄就了云南獨有的地域文化景觀。
這些生肖街,分布密集、歷史悠久、生動形象,是極具辨識度的地域標識。其命名系統之完整、文化延續性之強,在國內實屬罕見。讓我們循著生肖的足跡,觸摸這份鮮活:
鼠街(巍山五印鄉):南詔古韻,絲路遺風。甲子日趕街,“空五趕六”的講究,讓“鼠日”成為約定俗成的集市日。農歷二月初八尤盛,商品如畫卷鋪展,鄉音討價還價,喧騰盈天。最特別的,是那頓從年三十延續到元宵的“年夜飯”,寓意年年有余,飽含對傳統與美好的虔誠向往。
牛街(昭通彝良):川滇鎖鑰,文化交融。清時逢丑日趕場,故名牛街。明清古建林立,米幫、茶幫、馬幫、船幫在此交匯,商旅記憶深刻。不可錯過的,是那香氣撲鼻的桐子葉粑粑,昭通名小吃,滋味悠長。
虎街(大理南澗寶華):茶馬要沖,三百年滄桑。彝語“虎”“貓”音近,虎日趕街成俗。附近殿堂藏有“母虎日譜”古彝文碑,記載彝族十月太陽歷與生肖輪回,是珍貴的“母虎日歷碑”發源地。這里融合彝族母虎信仰與儒家理念,虎文化元素俯拾皆是。昔日鹽商、堿商、絲綢商在此歇腳,今朝繁華依舊。
兔街(楚雄南華):哀牢腹地,茶香千年。明朝卯兔日成市,寧靜長街彌漫烤茶淡香。當地人熱情好客,常邀路人小憩,以一罐陶罐烤茶相待。傍晚的“烤茶會”是街坊鄰里的溫情時刻,圍爐夜話,煙火人間,令人感嘆“值得”。
龍街(保山):南絲驛站,“津北煙柳”,“梅花古渡”。其名源于“以龍治火”的古老傳說。青石鋪就的龍鱗紋路,紙扎龍燈游街祈福。至今保留明清格局,老店林立,低調中蘊藏百年風華。龍日趕街,摩肩接踵,煙火氣升騰。
蛇街(巍山馬鞍山):神秘之境,彝語為名。祭祀活動中,“蛇街部王”護佑水土,地位尊崇。蛇日集市,深藏大山卻聲聞一里,喧囂鼎沸。人們自發跳起彝族打歌,歌、舞、樂交織,空氣中彌漫著獨有的喜慶與歡騰。
馬街(昆明西山):茶馬古道首集,一枝獨秀。清康熙年間,逢馬日交易農產,規模漸盛,終成昆明近郊最大鄉村集市,地方特色,打卡勝地。
羊街(玉溪元江):哈尼風情,傳說之地。為紀念巖羊救命之恩,先民阿波納澤于羊日開市。如今,它不僅是古街,更是哈尼梯田上勞作與歌聲交織的生活畫卷,古老傳說與現代光影在此共舞。
猴街(楚雄元謀):東方人類故里,歷史底蘊深厚。明初即按生肖猴日(申日)趕街,遂成地名。猴日集市,從晨曦微露持續至夜幕低垂,攤販琳瑯,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農家食物香氣誘人,市井畫卷生動鋪展。
雞街(紅河個舊): “個舊北大門”,云南雞街之冠。清康熙四年,酉雞日成市。功能早已超越單一集市,1915年的雞街火車站,是個碧石鐵路重鎮,鐵路史活化石,愛國主義教育基地。趕街菜風味獨特,令人垂涎。
狗街(昆明宜良):云南烤鴨發源地,六百年歷史。明初以戌(狗)日為街期。新舊交融,古韻猶存。正月十五花燈節最是熱鬧,竹條扎彩燈,田間歌舞祭,祈求豐收,盡顯云南花燈魅力與地方特色。
豬街(玉溪元江):馬幫北上樞紐,亥(豬)日成集。明末清初起,商品交易興盛,民國時更成茶葉集散重鎮。今日豬街,地名依舊,百年老宅、青苔石階、傳統四合院默默訴說滄桑。屬豬日趕街人潮涌動,卻秩序井然,鄉愁氣息彌漫。
在全球化浪潮中,云南的十二生肖街,以其強大的包容力,將多元民族文化巧妙融合。它印證了傳統文化通過適應性創新永續傳承的路徑,勾勒出一幅中國傳統文化與邊疆少數民族深情對話的瑰麗畫卷。
橋:跨越山河,聯結煙火的精神圖騰
橋,在中國文化中,是超越物理連接的精神象征,寓意打破隔閡,聯通彼岸,呼應“天下大同”的理想。云南的先民們,將這一深邃哲思融入生活,讓橋成為聯結各民族地理與心靈的精神符號。在險峻山川間,它們保障了茶馬古道的暢通,更凝結了民族情感,是中華文明“和合共生”理念的永恒豐碑。
麗江大石橋(映雪橋):六百年風雨,古城現存最大石拱橋。元明以來,作為滇藏茶馬古道核心樞紐,普洱茶葉、大理布匹、西藏藥材在此交匯。馬幫晨間交易后急于趕路,催生了橋頭早市。每日拂曉,卸貨吆喝聲中,漢、納西、藏、白等各族物資在此交易,熱鬧非凡。如今游人如織,但清晨趕街的習俗仍在延續。老人背負竹簍,小店次第開門,各族美食香氣縈繞橋頭巷尾,純粹的生活氣息與多元文化在此洋溢。
沙溪玉津橋:徐霞客筆下的“長木梁”,沙溪地標。從木橋到鐵索再到石拱,跨越黑潓江,見證古道滄桑。明末起,為保障長途跋涉馬幫的牲口存活,沙溪成重要補給點。當地人逢周五售賣草料、藥品、布匹,馬幫得以休整。遂成“周五趕街”傳統。“橋頭買山外貨,橋尾售本土貨”的老話猶在耳畔。沒有喧囂浮躁,只有原始的煙火氣,在白族古建間,感受古樸貿易遺風。
昆明大、小板橋:滇東門戶,交通鎖鑰。大板橋(秦漢要站,元設驛站)因寶象河五孔石板橋得名;小板橋(清康熙年)以木板橋區別于大板橋,后改石板。伴隨橋梁,清初形成集市。農戶周一、四涌向大板橋頭,原生態商品構成獨特活力。小板橋周日趕街則盛況空前,分區明確(水果、蔬菜、羊肉、非遺等),選擇豐富,堪稱昆明之最。
云南以橋為背景的街市眾多。一座座橋,跨越地理天塹,卻以最樸實的“趕街”形式,激活著各民族包容的脈搏與開放的基因。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從古道馬幫到通衢大道,各民族始終通過橋的相連、趕街的協作,互鑒融通,兼收并蓄,超越地域與血緣,匯聚成強大凝聚力的云南民族文化。
非遺空間:趕街上的技藝傳承與活化
沉浸于云南趕街,那些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為靈魂的集市,占據著獨特而重要的位置,成為云南趕街的代表性符號。這種活態傳承,以最樸實無華的方式,將古老技藝與現代消費場景深度融合,實現文化傳承與經濟效益的雙贏。在時光的渲染下,云南的趕街生動刻錄著從農耕文明到數字時代的演變,凝聚著中華民族的智慧、精神與深厚情懷。
鶴慶銀器街: “叮當”小錘敲打千年。自唐始,匠人匯聚,博采眾長,形成獨特銀雕風格。銀器曾是貴族奢侈品與重要貿易品。依托本地趕街習俗,客商云集,終成銀器專街。茶馬古道時期,趕銀器街日,各大馬幫密集而至。銀匠們亮出集雕刻、鏨刻、鑲嵌等傳統工藝于一身的精美銀器,實用、便攜、多樣,完美滿足馬幫旅途所需。這些銀器,更隨馬幫遠銷藏區、川滇及東南亞。如今,世代沿襲的銀器街魅力不減,“鶴慶銀器鍛制技藝”(國家級非遺)在此得到傳承與煥新。
個舊錫行街:一條由街頭匠師“敲”出來的非遺街。清中期,個舊南通寶門匠師們,白天修鍋補盆,夜晚打制錫器。慕名購買者眾,匠師們積累資本,開設堂號,專營錫器。短短50米小街,曾聚集40多家作坊,“錫行街”名號由此傳開。其錫工藝品采用高純度精錫,經融化、壓片、裁料等數十道復雜工序,被譽為“綠色金屬”。光澤獨特,易于加工,自古便是生活器皿良材。如今,作坊匯聚,傳承發展。錫器文化在此縮影呈現,現代科技更賦予古老工藝新的藝術活力。
傣錦:西雙版納趕街上的璀璨明珠。其史可溯至唐,元明時期藝術已臻高峰。色彩絢麗、花紋繁復、工藝精細,圖案韻律節奏感強,色彩搭配有序,是傣族獨特的藝術格調。曾是供奉佛祖的圣物、土司“御用”織錦。流入民間后,成為生活必需品與精神寄托。獨特的藝術價值與實用性使其成為市場寵兒。傣家人將自織傣錦帶入固定趕街,天然形成了交易平臺。如今趕街,傣錦攤位依然光彩奪目,細膩圖案與鮮艷色彩令人駐足。2008年,傣錦技藝(國家級非遺)已超越紡織品本身,成為傣族文化的重要載體。
紅色記憶:趕街上的軍民魚水情
沒有情感的故事是文檔,沒有共赴的浪漫是獨白,沒有故事的街巷只是商業街。有人拆古樓,有人種梧桐,有人把誓言刻進石墩,有人將感動融入骨髓,那段崢嶸歲月,是歷史深處的回響,是紅軍與云南各族人民血肉相連的頌歌。長征過云南,留下的不僅是足跡,更是永不磨滅的火種。在危難時刻,云南各族人民通過趕街等方式,對正義事業的無私支持與生死相托,早已超越特定歷史時刻,升華為跨越時空的民族壯舉,至今仍在云南的街巷間深情回響。
扎西老街(昭通威信):青石板路,木結構樓,全長僅百余米,卻承載160余年歷史。清代重要商貿驛站,每日趕街者絡繹不絕。軍閥混戰使其凋敝。1935年2月,中央紅軍抵達。深冬寒夜,雪花紛飛。戰士們嚴守鐵律,寧在屋檐墻角依偎成“雪人”,也絕不擾民。饑寒中,不拿群眾年貨。直到老人懇請,才借住民宅。他們打掃街道、挑水種地,不拿一針一線,借物留條,開倉濟貧,深深感動了群眾。老街重現生機。深知紅軍紀律后,群眾以趕街為名,將裝滿心意的竹簍悄悄置于紅軍指揮部門口。戰士們發現后,堅持退回,并像群眾一樣背上竹簍,上街“趕街”購買所需。短短11天,紅軍的行動震撼人心,感天動地的軍民魚水情,讓老街重煥生機。從清代驛站到革命轉折點,扎西老街趕街的故事,為中國革命增添了獨特的歷史底蘊。這一靜(嚴守紀律)一動(魚水情深)的和諧交融,賦予老街紅色的靈魂,讓每個到訪者都能觸摸那份熱氣騰騰的鮮活氣息。
迪慶:十九天的光榮與情誼:1936年4月,紅軍長征入藏第一站——迪慶。反動派散布謠言,群眾躲入深山,紅軍面臨地理、社會、民族等多重挑戰,補給困難。進入中甸(香格里拉)后,紅軍首長致信土司,申明政策:尊重信仰,保護寺院,買賣公平。接觸中,群眾發現這支軍隊官兵平等,待藏民友好,與謠言截然不同。紅軍紀律嚴明、尊重宗教、秋毫無犯。人們紛紛下山。為幫助紅軍籌集糧草,又恐反動勢力報復,智慧的群眾巧妙利用馬幫傳統:將物資交接點有意安排在紅軍駐地附近。人們牽著馱滿糧草的馬匹,匯入“馬幫趕街”的人流,各種買賣聲此起彼伏,一場掩護支援紅軍的“馬幫集市”熱鬧開張,迷惑了遠處的敵人。越來越多的群眾參與進來。紅軍嚴守紀律,公平交易,贏得了徹底信任。各族百姓主動背水、磨青稞、縫補、安排食宿。寺院開倉獻茶,土司提供牦牛、酥油,紅軍皆付銀元。紅軍迅速籌集到充足糧草,為北上會師做好準備。5月13日離別,各界群眾含淚相送。這份在趕街掩護下結下的深厚情誼,已在今日迪慶各族兒女的團結奮進中,盛開為世代心花。
寫給歲月的情書
趕街,是云南人寫給歲月的情書,是讀給生活的妙語。每一刻都值得奔赴。它滿載歷史的刻痕與人間的暖意,在往來人流中分享故事,在柔軟燈火下傳遞儀式。風,將人間煙火揉進大地的褶皺;雨,將生存智慧滴入文明的萌芽。云南的趕街,便從這山河的脈絡間生長出來,彌漫在“有一種叫云南的生活”那永恒而鮮活的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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