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北京午后的一縷陽光灑進西堂子胡同的四合院】 “含之,我這身中山裝還挺板正吧?”喬冠華抬手理了理袖口,那口氣像是在邀功,又像在確認什么。章含之看了他一眼,沒立刻回答,先把老海鷗牌相機對好焦距——快門落下時,定格的正是題目里那抹帶著勉強的笑。
當底片沖洗出來,兩個人默默看了很久。對外,這是“十年琴瑟、舉案齊眉”的象征;對內,他們都清楚,照片留存的目的與其說是紀念,不如說是某種提前的告別。喬冠華的胰腺癌已經到了難以樂觀的地步,醫生私下估計頂多一年。復診回來,他忽然提出要拍“全家福”,理由簡單:“外交官一生都在各國鏡頭下,總得給自家留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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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以后,時間線倒退到1960年代末。那時的喬冠華,是中國外交體系里最具文人氣質又最擅長即席演講的人。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大會2758號決議通過,他在現場激動得攥緊稿紙,硬生生把原定八分鐘的發言擴展到將近十五分鐘。臺下記者用“滔滔江水”形容他,那張經典的叉腰照至今仍在史料里反復出現。
也正是在那一年,身為新華社高級翻譯的章含之頻繁出現在國務活動現場。一個是滿腹經綸、常把交響樂作比喻的資深外交家;一個是英語和法語都說得比北京話還利索的女翻譯。外人看來郎才女貌,可他們真正走到一起卻要等到1973年。婚禮極簡:兩張介紹信、幾位同事作證,再加上一封毛主席簽名的“新婚快樂”電報——那份電報后來被章含之裱好,一直掛在客廳西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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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沒安穩多久,國內政治風向突變。1976年“四人幫”被粉碎后的清查擴大到外交系統,喬冠華因被指“態度曖昧”接受組織審查。最艱難的三年里,他住進外交部地下一層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值班室,外界僅知“保留黨籍、停止使用”。章含之被要求“劃清界限”,可她每周還是想方設法送去換洗衣物,夾帶幾篇書摘。“喬先生,那句尼采你還記得嗎?凡殺不死我的…”她寫在小紙條上,他看完僅回兩個字:記得。
1979年春,一紙病危通知改變了處置方案。鄧小平批示:“人快不行了,還關著干什么?”喬冠華得以回家“保外就醫”,但對外仍叫“待審”。那一年,他55歲。醫生建議化療,他搖頭,“不是怕疼,是怕折騰浪費公費。”章含之偷偷翻譯國外醫學論文,和北醫腫瘤科多跑了十幾趟,最后才說服他接受一輪化療。可癌細胞擴散速度驚人,五個月后拍片,再次顯示肝臟多發轉移。
身體每況愈下,他依舊保留寫作習慣。1981年5月,清華大學七十周年校慶組委會來信請他題詞,他躺在藤椅上回信:“我信仰馬克思主義半個世紀,此心未改。”那封信后來在校史館展出,落款潦草卻堅定。章含之說:“你寫字不穩了。”他回答:“思想穩就行。”兩個人的拌嘴聽著輕快,但誰都清楚時間正被一天天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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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中秋前夕,病情驟然惡化。章含之買來兩塊五仁月餅,切成小塊,用勺子一點點喂他。喬冠華咀嚼費力,仍堅持吞下,說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話是:“北京的月亮真亮。”那晚,病房燈光昏黃,他像往常一樣要聽德沃夏克的《第九交響曲》。音樂剛起,眼角滾下一滴淚,卻沒再發出聲音。
1984年4月22日清晨,護士換藥時發現他呼吸微弱,六點零五分心電監護歸于平線。章含之沒哭,她第一反應是找來他生前簽過名的《世界形勢與中國外交》初稿,放進隨身遺物。等所有手續辦完,已是傍晚,她才在人民大會堂北大廳的臺階上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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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安放地點本來有多種方案。喬冠華生前喜歡無錫太湖,說那里“有水有風,像德彪西的交響詩”。李灝建議在黿頭渚擇一隅安葬,章含之點頭,只提出“旁邊留一席空地”。1985年11月16日,墓穴落成,她把骨灰盒放進石龕,隨后把空穴封好。現場有人問她為何做此安排,她輕輕一句:“將來我也想聽同一片浪聲。”
那張1983年的合影,后來被外交學院圖書館收藏。照片里,喬冠華的手搭在章含之肩頭,笑容掛著疲憊,卻仍帶一點少年氣。外行或許只看到“勉強”二字,內行知道,那是一個外交家在生命后段留給世界的最后禮節——即使傷痕累累,也要站得筆直,面向鏡頭,把所有不甘藏在嘴角那道淺淺的弧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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