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大廈里的“足球權杖” | 足球觀察

作者：沈浩天

本文字數：36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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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凡蒂諾曾經宣稱，本屆世俱杯是反對足球世界精英主義的一項嘗試。然而，到頭來拿到最豐厚獎勵的，是切爾西和巴黎圣日耳曼——兩家信奉超前消費、曾經過度消費、不喜歡低消費的俱樂部。而就在世俱杯期間，因凡蒂諾還促成FIFA在紐約特朗普大廈設立新的美國常駐辦事處。

在美國，因凡蒂諾如魚得水。

不如把范圍再縮小一點，來到紐約曼哈頓區，走進第五大道，推開一扇大門，歡迎進入特朗普大廈。這座58層的多用途摩天大樓，設有一個中庭，那里擺放著一座體積巨大、形狀奇怪、金光閃閃的獎杯。是的，從7月8日到7月12日，全新的世俱杯冠軍獎杯，就在特朗普大廈的中庭對公眾開放，每天展出時間為當地時間10:00-17:00。

因凡蒂諾的“美國之家”

7月8日當天，因凡蒂諾出席了此次獎杯展示的開幕活動，一同到場的還有巴西傳奇球星羅納爾多，以及特朗普集團執行副總裁埃里克·特朗普——不難想象，他是現任美國總統的第三子。過去一段時間里，因凡蒂諾與特朗普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緊密：他曾經多次造訪橢圓辦公室，去過佛羅里達的海湖莊園，甚至陪同特朗普出訪中東（名義上給出的解釋是：美國和沙特都是接下來的世界杯承辦國），并為此推遲了國際足聯（下文簡稱FIFA）年會，引發歐足聯數個成員國足球高管的強烈不滿。

活動現場，因凡蒂諾還宣布了一項新決定：FIFA將在紐約設立新的常駐辦事處。地點？就在特朗普大廈！實際上，FIFA此前在美國已經設立了辦事處，負責法律合規事宜，以及世俱杯和世界杯的運營，地點在邁阿密。不過在因凡蒂諾看來，這顯然還不夠：“國際足聯是一家全球性組織，而要真正實現全球化，就必須扎根本地、遍布世界各地。我們必須在紐約設有據點，不只是為了今年的世俱杯和明年的世界杯，而是要作為一個長期的存在。”

因凡蒂諾還特意感謝了特朗普及其家族，這自然也不是他第一次向后者示好：“今天我們在特朗普大廈設立FIFA辦事處。謝謝你，埃里克，也尤其要感謝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他本人和全家，都是真正的球迷。我們還得到了來自聯邦政府和白宮的巨大支持……”接下來是列數據：“我們把來自全球168個國家的球迷帶到了這里。截至目前，已有超過226萬人到現場觀看比賽。來自72個國家的球員參與了這項賽事，6大洲的球隊都取得了進球和積分，這也再次印證了足球的真正全球化。”

羅納爾多則笑著說：“主席先生，這個比賽來得晚了一些，我真的很想踢……新版世俱杯實在是精彩紛呈，在巴西和世界各地都受到了極大歡迎。”只是如果真的放在25年前，沒人懷疑“外星人”能在面對其它大洲球隊的時候依然風馳電掣，可他脆弱的膝蓋受得了如此夸張的比賽負荷嗎？

當然，場面還得做足。因凡蒂諾足夠誠懇的態度，換來的是特朗普的承諾——7月8日當天，在一場近2小時的內閣會議結束后，美國總統對媒體表示，自己會去看世俱杯決賽：“我會把獎杯送過去。它現在就在我辦公室里。”近期，特朗普政府通過了“宏偉而美麗的”（big and beautiful）預算案，其中包括世界杯安保的專用預算6.25億美元。

合租室友，資出同門

作為美國本地的體育媒體，如今從屬于《紐約時報》的競技網，對本屆世俱杯一直持相當尖銳的批判態度。在報道FIFA入駐特朗普大廈一事時，該媒體充滿諷刺地說道：“自因凡蒂諾擔任主席以來，FIFA在全球范圍內陸續開設了多個新據點，其中包括巴黎的一個昂貴辦公室，而這一辦公室如今正逐步縮編撤離。

更讓人不安的是特朗普大廈本身的歷史記憶：這座大廈曾是美國足協高管查克·布雷澤的居所，而正是這位政府線人的證詞，十年前促成了前FIFA主席布拉特的垮臺，也幾乎摧毀了整個FIFA體系。當時，布雷澤在大廈中擁有兩套公寓，一套供他本人居住，另一套專門留給他的貓。他并非唯一一位曾居于此、后來身敗名裂的足協高層：曾擔任巴西足協主席的若澤·馬里亞·馬林，因FIFA賄賂丑聞受到調查，也曾被軟禁于特朗普大廈之中。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復雜的問題——即特朗普總統政治身份與其商業利益之間的界限愈發模糊。不少觀察者將FIFA入駐特朗普大廈視作又一個例證，說明特朗普家族正借助總統職位為自身企業帶來利益。”

不僅如此。實際上，特朗普大廈在足球圈內還有不止一位著名租客，其中包括巨星C羅，以及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球協會（CONCACAF）。前文競技網介紹的查克·布雷澤，就曾在1990-2011年間長期擔任CONCACAF秘書長。實際上，就在FIFA主辦的世俱杯進行的同時，CONCACAF旗下最重要的國家隊賽事“金杯賽”也在同期于美國和加拿大舉辦（事實上幾乎所有比賽都在美國進行，加拿大只有溫哥華一城）。7月7日進行的決賽中，墨西哥隊在休斯敦逆轉戰勝了東道主美國。

FIFA與CONCACAF共享的，不僅僅是在紐約的駐所和辦大賽的周期。本屆世俱杯的舉辦，離不開沙特資本的支持——此前，在線流媒體轉播商DAZN與FIFA簽下一紙10億美元的轉播協議，并將世俱杯全部比賽進行免費轉播，而沙特主權財富基金PIF通過旗下的體育機構，在同期以相同的價格收購了DAZN的小部分股權，這當然不是巧合。

實際上，沙特主權財富基金是FIFA與CONCACAF共同的官方合作伙伴，阿美石油（Aramco）、利雅得航空（Riyadh Air）與沙特旅游局（Visit Saudi）等沙特國有品牌，頻繁亮相于宣傳物料和場邊的廣告牌上。來自沙特的資金支持，是因凡蒂諾能夠毫無顧慮地強力推行“他的”新版世俱杯，并將其渲染為足壇“宇宙大爆炸”的重要底氣。

創紀錄的獎金與跌幅

對于各隊的賽程壓力、球員們的體能透支、公眾對于改版世俱杯重要性的懷疑，因凡蒂諾當然并非心里沒數。為了盡可能激發參與者的積極性，并為擴軍版世俱杯的分量背書，FIFA在獎金層面毫不含糊：總獎池高達10億美元（和DAZN的轉播合同價值“恰好”相同），歐洲的12家參賽俱樂部依照競技表現和商業價值，能夠分到1280-3820萬美元不等的參與獎金，南美俱樂部則可以分到1520萬，亞洲、非洲和中北美的參與獎稍遜，但也達到950萬美元。

此外，每場小組賽的勝利（200萬美元）或平局（100萬美元）、以及此后每前進一輪，都意味著不菲的額外收入。進入沖刺階段，獎金的誘惑更是驚人：對于四強球隊來說，擊敗半決賽對手、殺入最后的決賽場，意味著3000萬美元的獎金，對于四隊中營收最低的巴西球隊弗魯米嫩塞來說，這筆錢相當于他們年營收的四分之一（遺憾的是，他們最終負于切爾西）。單就這一輪次來橫向比較，世俱杯決賽門票帶來的獎金收益，甚至要高于歐冠決賽。

高規格、高投入，能換來高回報嗎？根據FIFA發布的官方數據，本屆賽事預計將創造約20億美元的營收，這其中有75%左右（即15億美元）來自電視轉播權和商業贊助，而前述主要轉播商DAZN的10億合同又占到總額的50%。剩余的5億美元左右，則來自門票銷售與貴賓套餐。這方面，FIFA選擇了BEYOND Hospitality作為官方合作伙伴，并且史上初次使用了門票浮動機制。

很難說這是否真的是個好選擇。世俱杯開幕后一周，筆者已經在報道中描述了FIFA在門票銷售層面遇到的困境：邁阿密國際和吉達國民之間的揭幕戰，門票最低價從去年12月的349美元，一路下滑至6月初的55美元；歐洲強隊切爾西與美國本土力量洛杉磯FC的比賽，上座率不到三分之一；南非馬梅洛迪日落與韓國蔚山現代的較量，官方上座人數是可憐的3142人……即便進入到淘汰賽階段，這樣的情況依然沒有根本性的變化。

當然，像皇馬這樣號召力極強、且有著極其廣泛拉美裔粉絲基礎的超級豪門，依然是世俱杯票房的保證，他們對陣巴黎圣日耳曼的半決賽，門票價格即便比半年前也有明顯下降，但總歸不至于“丟份”，上座率也逼近8萬。然而，另一場半決賽的景況就完全不同了：購票網站上看到，本周二切爾西對陣弗魯米嫩塞的這場比賽，門票最低價在上周三高達473.9美元，周六下午1點多已經變成了13.4美元。

“反精英”的面具之下

對于上座率問題，FIFA也嘗試了一些解決辦法。競技網通過調查爆料：FIFA上周就已通過郵件，向本屆賽事的志愿者發放了四分之一決賽的免費門票，每人限量四張（但皇馬對多特蒙德的比賽不包括在內），而這些志愿者們起初接受培訓時并不知道這樣的福利。此外，志愿者們被明確要求，在領取免費門票觀賽時不要身穿制服。

隨著巴黎圣日耳曼在半決賽中4比0大勝皇馬，本屆世俱杯最大的“票房保障”也已經出局。決賽巴黎對陣切爾西，在某種意義上幾乎算是一場“歐洲超級杯”——法國人是新科歐冠冠軍，切爾西則拿到了歐協杯（歐足聯的第三級別俱樂部國際賽事）。然而在半決賽結束后的一小時，筆者在購票網站上看到，門票的最低價已經從此前的600美元以上，跌至300美元出頭。

因凡蒂諾曾經宣稱，本屆世俱杯是反對足球世界精英主義的一項嘗試。他提到了馬梅洛迪日落隊、蔚山現代和奧克蘭城，稱FIFA希望為這些“邊緣地區的俱樂部”提供更多機會和舞臺。然而，到頭來拿到最豐厚獎勵的，是切爾西和巴黎圣日耳曼——兩家信奉超前消費、曾經過度消費、不喜歡低消費的俱樂部。事實上，靠著主權基金支持、花錢幾乎不講道理的世俱杯，武裝的是各國、各足聯、各大洲最富裕的一些俱樂部。如果你不被準許踏入世俱杯的門檻，就拿不到這筆參賽獎，進而會被參賽隊在國內賽場上甩得越來越遠，這是“反精英主義”的邏輯嗎？

與此同時，本屆賽事一反常態地隱匿了幾乎所有反種族主義和反歧視的口號和宣傳牌，僅僅在6月18日國際反仇恨言論日之際短暫展示，這樣的姿態也引發了眾多組織的抗議。FIFA從未官方解釋隱藏反歧視內容的具體原因，也沒有說明這些口號標語是否會在明年的世界杯期間恢復。這些爭議，連同上座率問題、門票跳水價、反復中斷的比賽和炎熱的氣候，都會和那座形狀夸張的獎杯一樣，成為首屆“大世俱杯”的標簽式記憶。不過，出席決賽的特朗普，應該不會在乎這些細節。或許因凡蒂諾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