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開了一晚車，第三天了腿還打不直

我們駛入隧道時，她說我們駛入了一頭巨獸的口器，我們將被吞咽到七公里外，從食道的末端排泄進另一片黑暗里。

路面反光燈指引著我們朝那條有限的軌跡移動，又和幽靈一般突然消失，淹沒在山的俯視下那片煤一樣的陰影中。

我們就像在朝天上開。

“你還穩得住？”她摸著我的右腿，恰似在摸魚。

“我還穩得住！”我揉著她的左腿，如同在揉面。

起伏綿延的平洞高速，在這個深夜來了一對不速之客，他們此刻正在被一個龐大的、神跡般的景色所震撼：一道紅光如烈日墜海，在山那邊點燃了整個地平線，暈散開的光在霧氣里的折射有一種黏密的遲滯感，一塊光線與顏色媾合的標本扇形展開在半個夜空，如同眾神降臨。

當那臺大運從坡底露頭，異像就消失了，一切變得特別庸俗，我們被這個落差再一次震撼，感嘆為什么美和俗的區別只在于它出現時的角度？不通過介質美是否還能傳播？為什么屁股決定美？

“我想不通！” 她揉著我的右腿，如同在揉面。

“我想通了！” 我摸著她的左腿， 恰似在摸魚。

我們開始談論美。閑談中我們駛入一團濃霧，濃霧也是美，它是水汽凝結的表象，我們談到了胡塞爾，按照我當下的理解，濃霧和水汽凝結互為對象性，它們的存在是自然之理，而它的危險是因為我們進入其中。

主觀與客觀之間的沖突構成了風險敘事，我們在濃霧中穿行，緩慢并且堅定，我們用開放的態度和審慎的專注去感覺這份危險之美，我們知道終將駛出它，如同智識終將刺破蒙昧，這是必然的，我們在等待這一刻。

當我們審美時，美發生在主體和客體的關系中，美是一種強調發生中的存在，我們感到美是因為我們把現象抽象成了審美意向，美是純粹意向的集合，美的世界，就是意向的世界。她摸著我的腿說。

你是說，我看到你的臉，感受到美，美在我感受到你時登場，同時我感受到的美反過來又見證了我的感受，它證明了感受的發生，在感受之外沒有美。我摸著她的腿說。

是的。 她摸著我的腿說。

我沒有看她，但依舊感受到美，我堅信美的客觀性，我的思考告訴我，美是一種本質。

克羅齊把美當作某種心靈的東西，一種主觀感受的合集，他的美學原理只在他的領域成立，在他的邏輯系統中，他構筑了一個主觀的圍欄，你進入到他的圍欄，你就必須按照他的思想行事。 我摸著她的腿說。

你是想說，美脫離了主觀感受是否依舊存在，美是否是作為主體的人才能表達的美感，美是否只是一種感覺的傳遞和共識，美，是否是語言？她掐著我的腿說。

她的發問讓我警覺，如果我回答她的問題，那她勢必會延伸出更多的問題，我將陷入論證陷阱，疲于應付，最后丟盔棄甲一瀉如注。

我決定由我來提問。我不會回答她的問題，在我看來，她的問題不成立。

她掐著我的腿沒松，我也揉著她的腿沒停。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場，那他沒準也會覺得這是一種美。美沒有規定。

你看到一個藝術品，感受到美，當你的感受消失，藝術品依舊在那里，它的美自然地發生在所有對它的感受中，每一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但所有感受的本源在于藝術作品的美。我把著她的腿說。

你看到一座神廟，它以一種質樸的殘破停留在時間中，這個建筑，這個曾經的膜拜之地，它包含著神的形象，至今已有數千年，它門廳僅剩的幾根巨柱讓神的形象進入神圣領域，它的歷史交織成意志的幕布，流動著神在變遷中的威嚴，你感受到它，你感受到神的在場。神廟這個作品，只要神還在意義上留存，那它的視界就總是敞開的。這種敞開，就是美。我弄著她的腿說。

你是說，美是一種存在？她啃著我的腿說。

是的。我啪著她的腿說。

我們怎么認識美呢？本質在話語中涌現，我們通過話語理解本質，而諸多本質體現在存在的敞開性中，這種存在的敞開性，就是美。

在這種認知下，克羅齊的美學原理也可以成立，但它將具備更多的解釋：美是一種語言，只是因為人只能通過語言來表達美的感受； 克羅齊沒有意識到，美的語言依舊在存在的敞開性中，它只是美的一部分本質。

我旋著她的腿說。她仿佛有點痛，又貌似有點爽，我不能分辨，只能保持現狀，讓她停留在痛和爽的疊加態。

這種疊加態在道破的同時即坍縮成因果，事件將具備確定性，命運悄然滑入另一個歷史時間的褶皺，它依舊是直線，但對象性改變了，人生會不同。這些瞬間你根本察覺不到，只能在反思時抓住端倪。你順從著所有疊加態的坍縮走，根本無法反抗，你所有的選擇都是必然的結果，當你回過頭來看，自然會有這樣的感悟。對這種感悟的表達，是文學的源泉。哈姆雷特的結局早已注定，是哈姆雷特啟發了莎士比亞，因為所有的悲劇都不過是人類的悲劇，莎士比亞用對美的理解描述了這些悲劇。這種敘事，也是美的一部分本質。

她旋著我的腿說，你是說，美是一種規律？

我又痛又爽，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或者說，規律是一種美，因為所有的美都有規律。 我撫著她的腿說。

山巒的美，是地質的變遷；太陽的美，是恒星的燃燒；銀河的美，是宇宙的法則；美天然存在，人類用語言和藝術來表達它，用心靈和想象來遵從它。

我們看到梵高的星空，感受到時空的流動，我們感受到美是因為我們感受到了規律，它借由當時的梵高以后印象派的方式用油墨描繪出來。藝術品誕生了，它包含了人類對于自然認知的某種奇特想象，美在藝術品中發生著。

你是說，不論是自然之美還是藝術之美，都只是美的一種敞開。她 撫著我的腿說。

是的。美是超越的、自在的， 美是對真理的美學表達。我踩了一腳油，她的手滑走了，冰冰的。

我明白了。她說。

她把手縮了回去，我也把手縮了回來，因為突然覺得那樣不美。我從后視鏡看到太陽升起，仿佛在追趕我，我看了看導航，中午十二點半我會和太陽同時抵達重慶。

歷經長時間的駕駛，我已油盡燈枯。我的右腿已經僵直，我需要在重慶休整一天，明天我將回到成都。我期待著，因為家里還有狗在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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