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第四屆陽明文化國際論壇參會論文精選。作者:高壽仙,北京行政學院研究員,中國明史學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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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 言
王陽明一向被視為做到了立德、立功、立言的“真三不朽者”,除在思想、軍事等方面做出了彪炳后世的業績外,在文學方面也有突出的貢獻。《四庫全書總目》為《王文成全書》所撰提要云:“守仁勛業氣節,卓然見諸施行。而為文博大昌達,詩亦秀逸有致,不獨事功可稱,其文章自足傳世也。” [1] 因對王學持批評態度,這條提要故意忽略王陽明成就最高、對后世影響最大的心學思想,顯得有些怪異。但它對王陽明文學成就的贊揚,卻是客觀中肯的。清朝著名理學家李光地評論詩文,眼高于頂,他認為:“明諸家詩,俱不見佳。倒是王姚江有些才氣,律詩有六七首,古詩亦有二三首,只是太直。”又評論王陽明詩說:“他才高,信筆寫來,便有唐人風調,但根柢氣格不是。” [2] 盡管對王陽明詩頗有微詞,但他將王陽明視為明朝首屈一指的詩人,從反面看倒是一個極高的評價。
詩歌創作伴隨王陽明一生,隨著人生閱歷的豐富和學術思想的成熟,王陽明的詩風也有明顯變化。明代著名文學家王世貞指出:“新建雄略蓋世,雋才逸群。詩初銳意作者,未經體裁,奇語間出,自解為多。雖謝專家之業,亦一羽翼之雋也。四時詩如五花駿馬,嘶踏雄麗,頗多蹶步。暮年如武士削發,縱談玄理,傖語錯出,君子譏之。” [3] 王陽明后期詩歌“縱談玄理,傖語錯出”,正是他心學圓融、不拘一格、獨抒性靈的體現。作為“后七子”的領袖,王世貞大力提倡文學復古,對王陽明后期詩風肯定不以為然,但他指出王陽明的詩歌風格前后變化很大,體現了他敏銳的文學眼光。錢謙益也指出王陽明詩風的前后變化,并說明了變化時間的是在“居夷以后”,即在龍場悟道以后。他指出:“先生在郎署,與李空同諸人游,刻意為辭章。居夷以后,講道有得,遂不復措意工拙,然其俊爽之氣,往往涌出于行墨之間。” [4] 可以看出,錢謙益的詩歌觀與王世貞明顯不同,他更推崇王陽明的后期詩歌。
王陽明文集中,收錄有“贛州詩三十六首” [5] ,作于巡撫南贛期間,屬于王陽明后期詩歌的重要組成部分。王陽明一生跌宕起伏,但其事業最為輝煌的高峰,無疑是在擔任南贛巡撫期間建立的。在這期間,他通過剿撫并用的手段,使江西、福建、廣東三省交界地區數十年來動蕩不安的局勢基本穩定下來,為當地各族人民創造了一個和平發展的良好局面,充分展示了自己杰出的政治和軍事才能。王陽明的這批贛州詩,就是在這種戎馬倥傯的歲月中創作出來的,從中可以感受到一代偉人濃厚的家國情懷和獨特的生命意識。
二、“興師正為民痍甚”:期盼和平的家國情懷
王陽明擔任南贛巡撫期間,指揮過很多大大小小的戰爭。然而令人驚異的是,在王陽明的贛州詩中,基本上看不到金戈鐵馬的豪情,大獲全勝的喜悅,而是充盈著對戰爭創作、民生凋敝的悲憫,對結束戰爭、恢復和平的期盼。正如施邦耀所說:“讀先生戰伐諸詩,大概出于憂國憂民之思,絕無矜功自得之態,此其所以不可及。” [6]
贛州詩的第一首,題為“丁丑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內容如下:
將略平生非所長,也提戎馬入汀漳。
數峰斜日旌旗遠,一道春風鼓角揚。
莫倚貳師能出塞,極知充國善平羌。
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鐘山舊草堂。
王陽明于正德十一年(1516年)九月奉命巡撫南贛汀漳等處,次年正月抵達任所,這首詩寫于正德十二年二月,應是他到任后第一次出師途中所作。后人對王陽明的軍事才能極為贊賞,然而此詩首聯便說“將略平生非所長,也提戎馬入汀漳”,表面上看是王陽明的自我謙虛,深層里表達了王陽明對戰爭的無奈。作為一個提倡“致良知”的思想家,王陽明從來都不喜歡戰爭,然而面對長期的動亂,不采用軍事手段又不可能使社會得到安定,他只能承擔起“以戰止戰”的重擔。頷聯二句“數峰斜日旌旗遠,一道春風鼓角揚”,描述了軍隊前進的情景,然而其中沒有絲毫的殺伐之氣和鉦鼓之聲,戰爭的氣氛被優美的山景和和煦的春風所融化。頸聯兩句“莫倚貳師能出塞,極知充國善平羌”,借用了漢朝李廣利和趙充國的典故,李廣利率兵出塞,一味攻殺,效果不佳,趙充國講究“不戰而屈人之兵”,征撫并用,平定西羌,王陽明顯然更傾向后者,這兩句詩預示了王陽明處理南贛問題的政策傾向。尾聯兩句“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鐘山舊草堂”,則是王陽明面對滿目瘡痍發出的嘆息,他希望早日結束戰亂,自己也能回到以前的閑靜生活。這首詩一氣呵成,字里行間浸滿仁愛蒼生的情感。
在《桶岡和邢太守韻二首》之中,王陽明對于出兵的緣由和目的做了更加明確的說明。二首其一云:
處處山田盡人畬,可憐黎庶半無家。
興師正為民痍甚,陟險寧辭鳥道斜!
勝世真如瓴水建,先聲不礙嶺云遮。
窮巢容有遭驅脅,尚恐兵鋒或濫加。
王陽明在此詩前四句中表明,自己不避艱險,率領軍隊深入沒有道路的崇山茂林,是因為長期的動亂使當地百姓流離失所,只能通過興師平亂的辦法恢復社會安寧。此詩尾聯特別值得注意,在大兵壓境、捷報頻傳的時刻,王陽明心中洋溢的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濫殺無辜的憂慮,他深知“賊巢”之中,也有不少人是被脅迫而來的百姓,對這些人應當加以分別,妥善安置。這并非只是意念的表達,而是事實的記錄。在王陽明手書并鐫刻于懸崖絕壁的《平茶寮碑》中,就有“釋其脅從千有余眾,歸流亡,使復業”的記載。
龍南玉石巖陽明別洞石壁上,刻有《回軍九連山道中短述》一詩,亦是“贛州詩三十六首”之一,內容為:
百里妖氛一戰清,萬峰雷雨洗回兵。
未能干羽苗頑格,深愧壺漿父老迎。
莫倚謀攻為上策,還須內治是先聲。
功微不愿封侯賞,但乞蠲輸絕橫征。
這首詩寫于正德十三年(1518年)初春,其時王陽明平定三浰之亂,率軍凱旋,途中在玉石巖小憩,遂作此詩。洞壁上還刻有《平浰頭碑》,其中談道:“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歡。”正好可以與此詩內容相對應。此詩首聯“百里妖氛一戰清,萬峰雷雨洗回兵”,表達了戰爭結束、率軍回還的喜悅心情。但從接下來的詩句看,王陽明并未以大捷而自滿,面對壺漿簞食犒勞軍隊的父老鄉親,他反而因自己未能依靠道德感化和平地結束動亂感到慚愧。他深深地明白,“兵為兇器,不得已而后用”,要想實現長治久安,必須采取一系列有利于社會安定、有利于百姓生活的有效措施,其中杜絕橫征暴斂尤為重要。
縱觀贛州詩中與戰爭有關的篇章,基本上都不是對戰爭的正面描述,甚至可以說,“鼓角”“旌旗”“兵戈”之類的與戰爭相關的詞匯,往往只是戰爭過后社會經濟恢復活力的背景和襯托。如《回軍上杭》云:“南國已忻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桑。”《喜雨三首》其一云:“即看一雨洗兵戈,便覺光風轉石蘿。順水飛檣來賈舶,絕江喧浪舞漁蓑。”其二云:“山田旱久兼逢雨,野老歡騰且縱歌。莫謂可塘終據險,地形原不勝人和。”其三云:“前旌已帶洗兵雨,飛鳥猶驚卷陣云。南畝漸忻農事動,東山休共凱歌聞。”《回軍龍南小憩玉石巖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其一云:“寇平漸喜流移復,春暖兼欣農務開。”從這些詩作中,可以看到王陽明對百姓生活的關心,對社會穩定的期盼,以及對于不得已而發起戰爭的嘆息。
三、“山人久有歸農興”:超然物外的生命意識
盡管在軍事上獲得輝煌成就,但從根本上說來,王陽明是一位特別強調個人自主性的哲人,他的詩歌中蘊含著深刻的哲學思考和生命意識。
在“贛州詩三十六首”中,以山水詩和詠懷詩數量最多。王陽明山水詩的突出特點,是在描摹優美的自然風光的同時,總是把個人的心境和感悟融入其中,表現出超然物外的曠達情懷和空靈悠閑的從容心態。贛州城西的通天巖,是一處著名的名勝古跡,王陽明與弟子曾經幾次游覽通天巖,并在此講學論道。鄒守益曾記述說,正德十五年(1520年)八月中,王陽明的弟子夏良勝、鄒守益、陳九川等“宿巖中,肄所聞”,后王陽明“乘霽入,盡歷忘歸、忘言各巖,和詩立就,題玉虛宮壁” [7] 。“贛州詩三十六首”中的《通天巖》《游通天巖示鄒陳二子》《游通天巖次鄒謙之韻》《游通天巖次陳惟浚韻》《圓明洞次謙之韻》《潮頭巖次謙之韻》《坐忘歸巖問二三子》等,都是在這處風景勝地游覽講學時所作。以被鐫刻在通天巖石壁上的《通天巖》為例,其內容為: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
但得此身閑,塵寰亦蓬島。
西林日初暮,明月來何早。
醉臥石床涼,洞云秋未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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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巖》石刻
此詩表達了王陽明憩居通天巖時的內心感悟,呈現出一種虛凈澄明、灑落閑適、物我兩忘的空靈境界,如果讀前不知其作者,恐怕會猜想它出自像陶淵明那樣過著隱逸生活的詩人之手,而很難把它與叱咤風云的軍事統帥聯系在一起。但事實上,解官歸隱是王陽明心中永恒的渴望。除此詩外,如《喜雨三首》其一云:“長擬歸耕猶未得,云門初伴漸無多。”《祈雨二首》其二云:“憂民無計淚空墮,謝病幾時歸海潯?”《桶岡和邢太守韻二首》其二云:“主恩未報身多病,旋凱須還隴上耕。”《天成素有志于學茲得告東歸林居靜養其所就可知矣臨別以此紙索贈漫為賦此遂寄聲山澤諸賢》云:“予有山林期,荏冉風塵際。高秋送將歸,神往跡還滯。”《坐忘言巖問二三子》云:“未妨云壑淹留久,終是塵寰錯誤多。”《棲禪寺雨中與惟乾同登》云:“自憐久客頻移棹,頗羨高僧獨閉關。”《茶寮紀事》云:“乞身已擬全師日,歸掃溪邊舊釣臺。”《回軍龍南小憩玉石巖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其一云:“投簪最好支茅地,戀土猶懷舊釣臺。”其二云:“欲將點瑟攜童冠,就攬春云結小齋。”《再至陽明別洞和邢太守二首》其一云:“習靜未緣成久坐,卻慚塵土逐虛名。”其二云:“耦耕亦欲隨沮溺,七縱何緣得孔明?”皆表達了棲隱山林、歸耕田園的情懷。
《通天巖》中雖云“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但實際上,王陽明內心郁結著強烈的故園情節,他的隱逸理想往往與故鄉聯系在一起,故鄉成為他最深沉的精神寄托。這種情緒,在《聞曰仁買田霅上攜同志待予歸二首》中表達得淋漓盡致:
見說相攜霅上耕,連蓑應已出烏程。
荒畬初墾功須倍,秋熟雖微稅亦輕。
雨后湖舠兼學釣,餉余堤樹合閑行。
山人久有歸農興,猶向千峰夜度兵。
月夜高林坐夜沉,此時何限故園心!
山中古洞陰蘿合,江上孤舟春水深。
百戰自知非舊學,三驅猶愧失前禽。
歸期久負云門伴,獨向幽溪雪后尋。
“曰仁”即徐愛,系王陽明之妹夫兼弟子。正德十一年(1516年),他曾與王陽明約定,待王陽明功成之后,解官返回陽明洞,以“究竟百世之業”。這兩首詩寫于正德十二年五月,此時王陽明到達南贛不過五個月。此時正過著“猶向千峰夜度兵”的繁忙生活的王陽明,聽聞徐愛“在告買田霅上,為諸友久聚之計” [8] ,不覺心潮起伏,連寫二詩,以表達“山人久有歸農興”的強烈意愿。后來王陽明還寫過《懷歸二首》,同樣表達了對歸隱生活的向往,僅錄其一于下:
深慚經濟學封侯,都付浮云自去留。
往事每因心有得,身閑方喜世無求。
狼煙幸息昆陽患,蠡測空懷杞國憂。
一笑海天空闊處,從知吾道在滄洲。
王陽明如此向往山林之樂、田園之趣,固然與當時的政治黑暗、壯志難酬有關,但更加根本、更加深層的驅動力,恐怕是來自王陽明的內心。從根本上說,王陽明性愛山水,不喜宦海,他喜歡從恬淡的田園生活中,從優美的自然風景中,獲得心靈的洗禮,領悟天道的韻律,體現出一種超然物外的曠達情懷。但王陽明的這種超然和曠達,與佛老棄世獨立的出世傾向又有本質差異,他始終是一個儒者,是一個追求萬物一體、仁民愛物的儒者,所以當國家需要他的時候,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攜筆從戎、沙場點兵,為國家分憂,為百姓紓難。只不過他身陷俗務,心存山林,即使在戎馬倥傯之際,也能徜徉于山水之間,自得其樂,從中感悟世事之流變,天理之流轉。
注 釋
[1] 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卷171《集部·別集類二十四》,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498頁。
[2] 李光地:《榕村語錄》卷30《詩文二》,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541-542頁。
[3] 王世貞:《明詩評四·王新建守仁》,載沈節甫輯:《紀錄匯編》卷120,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4年版,第1218頁。
[4] 錢謙益 《列朝詩集小傳》丙集《王新建守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69頁。
[5]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20《外集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744-753頁。
[6] 王守仁原著、施邦曜輯評:《陽明先生集要》,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992頁。
[7] 鄒守益:《通天巖謝陽明先生》,轉引自賴少偉、葉國安:《觀心悟道:王陽明與贛州通天巖》,《文史天地》2023年第2期。
[8]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33《年譜一》,第12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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