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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 第 31 期
《濟寧看點?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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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 鼓父 女
文/圖:李木生
童年在魯西南最窮的農村度過,聽戲是那時最大的享受。
所謂的“戲”,就是漁鼓。我們村男女老少都叫它“瞎子漁鼓”——似乎沒誰知道他姓什名誰——指戲又指人,那個唱漁鼓的瞎子與他說唱的“漁鼓”。
村子小而窮,請不起扎起戲臺的大戲,也就與這位富村大村不屑請的瞎子漁鼓,結下了相互吸引的緣分。秋田收拾了,更多的是在冬天,一般是下午來晚上開場。隊里的麥場上,冷時就在場北頭的牛屋里,也有在我們家當院的棗樹下面的時候。幾十口子人,小板凳、小馬扎,或者干脆夾塊半頭磚,孩子們更多的是在人堆里竄來鉆去。
瞎子總是由他的女兒牽個棍領來,背上就斜挎著那個不到一米長的漁鼓,女兒則總是背著一個說白卻灰的布兜,里面會裝著一副簡板,也用來盛唱完戲村上從各戶斂來的塊把兩塊的零錢,或者一些饃饃之類。
說來真沒有出息,我的熱戲卻是從那個小姑娘引始的。她總靜靜地坐在或蹲在瞎子的身旁,小臉大部分時間里朝著“大大”仰著(我們那里叫父親為大大)。也許是因為她聽得太熟了,提前知道大大下面唱的是什么,有時就會提前先笑、或者眼睛猛地一閃。她的笑真好看,會有光從黑黑的眼睛里流到腮幫,連白生生的小牙都閃著濕漉漉的光。還有她那個老穿老穿的紅花小棉襖,袖口總是干干凈凈,不像我們,全都擦鼻涕擦得黑黢燎光。兩個小辮總是先往上聳再掉下來,大大的漁鼓唱到可勁處,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興奮地輕搖著頭,兩個小辮兒就活潑得撥浪鼓似的。
瞎子漁鼓最拿手的,是他會全套的《水滸傳》,如今已經無從查考他是從哪里、跟誰學會的這個絕活。在俺村,一套《水滸傳》,他能從上一年一直唱到第二年的大煉鋼鐵。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注意力已經被梁山上的好漢們吸了過去,天天盼著天趕緊黑。記得他唱到潘金蓮與西門慶相好的那段,我的一個還在五服沿上的8歲堂哥狗蛋,突然咋唬了一聲:“有點像咱莊上的誰誰誰!”這下可炸了鍋,幾十口子人,就在俺的那棵棗樹底下擠眼齉鼻地噶泱起來。正在俺娘覺得在自已家當院里議論鄰居不好而焦躁的時候,瞎子四個手指“嘭嘭”拍了兩下漁鼓,隨口唱了兩句:“咱李樓凈是君子淑女,潘金蓮她的戶口已遷豐縣。”噶噶泱泱如開鍋的人聲好似被劈頭澆了一碗涼水,剎時靜寂,繼爾是熱烈的笑聲和不整齊卻也如急雨一般的拍巴掌。 原來,我們村因為挖河占地爭澇災的出水口,剛與交界的豐縣打完架。實際那場架我們李樓是打輸了的,經他一唱,我們馬上有了一種打贏的感覺,能不興奮?正興奮著,我忽然發覺二頭——噢,忘了交待了,小姑娘名二頭——那雙黑亮的眼睛正盯著我呢。我這才醒來,知道好久沒有盯著她看了。
那套《水滸》到底還是沒有唱完,瞎子漁鼓就出事了。原來,1958年入冬,大躍進到了高潮的時候,瞎子漁鼓當然當仁不讓,要編之唱之說之。我不知為了什么,只是知道公社里來人,通知他與二頭馬上回家,不準再唱。我是在幾十年后,從縣里申報漁鼓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材料上,才明白當年瞎子漁鼓出的什么事。他編的《快馬加鞭大躍進》中,有這樣四句唱詞:“大躍進鼓聲震破天,公社黃牛大如山。白饃饃撐死王母娘,玉皇帝哭著叫著當社員。”其實,唱詞倒與當時的形勢合轍,只是他唱完“公社黃牛大如山”之后,有一段說詞惹了禍。他說:“各位看官,您可知道,為啥咱公社的黃牛大如山?老少爺們都想想,姘種(憨巴子)也能明白,沒有那么大的牛,就沒有那么大的牛皮能蒙好咱大躍進的嗨鼓。”說罷,還四指微曲接連交替彈擊他的那面漁鼓鼓面,一副心滿意得的樣子。給他定的罪名是“諷刺大躍進是吹牛皮”。好在他出身貧農,倒沒有什么重罰,只是禁了他幾個月的唱。
那天的氣氛有些堵悶,母親在交了每戶八毛錢的份子錢外,還加了兩毛。我則在那只麻黃母雞剛一“咯咯”、“嗒”音還沒有出來的時候,就將它趕出窩,拿出那枚剛嬎下的熱熱的、白中還帶著點血的新雞蛋,捧著交給二頭。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母親看著我捧著雞蛋給二頭時的微笑,一種理解、贊許、還有稍稍戲謔的微笑。二頭將雞蛋穩穩地交在大大的手上,就蹲下,去她的那個白的卻灰著的布兜里翻找什么。原來竟找出了一個琉琉蛋,琉琉蛋里還有一個黃月牙。只見她小小的身子轉了一個圈,卻沒有找到我,兩只小辮飛成一個圓。我有些得意地喊她:“二頭,看我給你摘棗。”二頭則高高地舉著那顆琉琉蛋,喊著:“給你的!”琉琉蛋是農村孩子最珍稀的,在地上挖幾個坑就可以玩半天。
棗早就打過了,只是樹梢上還有兩顆又紅又大的棗,小燈籠一樣,竹竿夠不著,也就遺下了。我爬到最高的樹杈上,一只手抱緊了樹,一只手伸到最高,握住那個頂著兩顆大紅棗的樹枝晃。二頭與母親幾乎同時朝我喊著同樣的話:“小心!”二頭終于拿到了兩顆大紅棗,看看,聞聞,再看看,撿出一個更大的交在母親的手上。母親笑了,雙手捧住二頭的臉,抵下頭,抵住二頭的額,再把紅棗塞到那個雖白卻灰的布兜中。只有瞎子臉朝著天,手撫著懷中的漁鼓,悵悵得有些愁苦。黑油油的漁鼓,幾乎看不出竹子的本色,好像外面還曾經纏過膠布,只是底部蒙著的豬皮,因為被長時間地拍滾抹彈,露著黃瑩瑩的白色。我那小小的心腔里,也便有了莫名的敬畏,就這一個油黑的筒筒里,竟能盛下那么多的故事和人物。
也不知問過母親多少回,二頭他們啥時再來? 母親總是笑笑,告訴我也許快要來了。只有一次,看我眼里含著淚葛蒂,母親便有些心疼地問我:“想二頭了?”我卻不好意思,強忍住淚,硬起腔說:“誰想二頭了?俺想聽水滸!”
緊接著的1959年,就進入了糧食非常短缺的日子。我的母親,沒能熬過這年的冬天,永遠地走了。我與姐姐一直哭到沒有勁再哭,還是淚流不止,傷痛得心碎。娘在,還能東打兌西打兌,每天有個飯頓;沒娘的日子,連西北風都比原來寒。現在想想那個年頭都還后怕。
剛要熬過那個處處是死地的年月,卻聽到瞎子漁鼓與二頭的不幸消息。那是1961年的2月19、年初五,死氣沉沉的小村莊似乎有了動靜。那時剛來俺家照顧我們不到一年的繼母,出去回來便證實了一個消息:瞎子漁鼓父女死在了俺莊西頭的孔林林門望天猴石柱下。我不顧一切地沖出家門,繼母跟著躖了出去,奔到望天猴石柱下,七八個人圍著呢。瞎子漁鼓靠著望天猴的石座,肘上露著棉絮的黑襖已經解開了扣,抱著二頭,那根漁鼓斜豎在二頭的胸前;二頭的半個臉與頭貼緊了大大,露在外面的半個小臉,更加瘦了,幾乎就是透亮的菜青色。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二頭的嘴里,竟有一小片沒有吞下去的漁鼓的鼓面,而那個白的卻灰著的兜還挎在她的背上。我抹拉大哭,就要往二頭那里撲,是繼母疼我,緊緊地扳住了我的肩,嚷我:“你看看你這個小孩,這是哭得哪一出,等皴了臉就后悔了。”
陸續地聽到一些傳說:餓急眼了,不能等死,才出了門;肯定是投奔咱莊的的,覺得萬一能有個活路;實在是走不動了,實在是沒一點法子了,不然也不會讓二頭吃鼓面……
我只將二頭給我的那個中間有個黃月牙的琉琉蛋,緊緊地攥在手心里,頭扎在鐵片一樣冰涼的蓋體(被子)里,嗚嗚啕啕地哭。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沒餓死的我,熬進了一家報社。我曾在一篇短文中,提到我總也不能忘懷的瞎子漁鼓與二頭。文章發表后不久,縣文化館的朋友,專門打電話告訴我,那個二頭并不是瞎子漁鼓的親生閨女。二頭本是一家地主出身的孩子,她的爺爺是在1949年底被人民政府鎮壓。二頭1950年夏出生后,被管制的父母知道沒有一點出路,就將孩子包了包,趁五更天黑放在拾糞人經過的溝沿上,希望能被一個出身好的人家收養。二頭是被一個姓郝的老頭拾去,一看是個女孩,不愿養,光棍的瞎子漁鼓聽說,就要了去,把屎擦尿地養活了。這樣看來,二頭也是活過了11歲。她與她的大大,要是能再堅持一兩個月就好了,麥苗一長出來,就可以到地里薅著麥苗充饑了。
本來,二頭是我箱子底上幾個素材中的一個,平素不愿意動他們。是想在告別人世前抽出一年兩年的時間,好好地寫一部人間悲歡離合的小說。詩人陳忠約稿,我喜歡他文字中的悲憫,就一下子想到了二頭,沒有猶豫地拿了出來,加入他的“聽戲”同題散文,也給我對于二頭的思念以一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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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生 limusheng 李木生簡介: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講師團專家,濟寧散文學會、淄博市散文學會名譽會長。發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萬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大家》《鐘山》《花城》《隨筆》《新華文摘》等刊物重點推介,并入選《三十年散文觀止》、《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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