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障目VS科學證據：流感亞單位疫苗有效性之爭的真相

今年的流感疫苗接種季還未全面開啟，但兩種流感疫苗卻先打起了口水仗。

有三篇文章，發在多個平臺上，背后像是一個出處，針對性有點明顯，挑戰流感亞單位疫苗的身份和有效性。

流感亞單位疫苗身份 挑戰文：

A文

B文

流感亞單位疫苗有效性挑戰文：

C文

陶醫生研究了這三篇文章，對于A文和B文的技術性觀點表示基本認同，但對于其結論并不認可。

對于C文，我認定這是一篇典型的、用田忌賽馬策略否定亞單位疫苗的、失去科學嚴謹性的文章，明顯帶有個人節奏。

何為“田忌賽馬”？

C文的問題在于選擇性呈現證據，也是一葉障目。將這種策略用于博弈是智慧，但用于科學研究則是詭辯或障眼法，我必須為大家擦亮眼睛。

一、撥開迷霧：亞單位疫苗的“身份”之爭（回應A/B文）

先談談A文和B文里的技術觀點。

A文和B文想在技術上嚴格定義【亞單位疫苗】，把現役亞單位疫苗界定為【不正宗/不夠格的亞單位疫苗】。這種技術爭論沒有意義，明顯帶有個人節奏和傾向性。

法規是準繩：何為亞單位疫苗？

核心依據是《中國藥典》，2025版明確定義：

亞單位疫苗：是指病原微生物經培養后，提取、純化其主要保護性抗原成分制成的疫苗，如 A群腦膜炎球菌多糖疫苗、流感亞單位疫苗等。

說明書定名： 判斷是否為亞單位流感疫苗，關鍵在于其說明書中的“通用名稱”。

目前，我國四價流感疫苗說明書中的通用名稱只有兩種：四價流感病毒亞單位疫苗 和 四價流感病毒裂解疫苗。“亞單位疫苗”的身份是國家法規定義的，并非個人或技術爭論可以隨意否定或混淆“真假”。

簡單介紹一下流感疫苗的分類。

首先，按流感疫苗里是否有活病毒，分為活疫苗和非活疫苗。

流感活疫苗就是現在用的噴鼻疫苗，市場份額比較小，可能不到5%。其他的流感疫苗全是非活疫苗。

提醒：非活疫苗常常被稱為滅活疫苗，但這種稱謂是不科學的。

其次，在非活疫苗里，按其有效成分的純度，分為三類：全病毒疫苗（這才是恰如其分的滅活疫苗），裂解疫苗和亞單位疫苗。

這三類流感非活疫苗，在業界也被作為流感疫苗的代次劃分，按其出現的先后順序分別對應第1代、第2代和第3代。請注意，這在業內屬于大致共識，沒有強制性，誰要提出其他分代標準也不是不行。在《當代新疫苗》中將亞單位疫苗稱作第3代流感疫苗。

亞單位疫苗根據其出現的時間先后順序以及有效成分的純度，目前可以大致分為4代。4代對應的具體技術路線，業內沒有異議，但對于這種代次劃分并沒有達成共識。

從技術路線來說， 高 代次總是克服了低代次的某些缺點。中國現役的流感亞單位疫苗，屬于第1代雞胚培養病毒后提純制備的疫苗。

A文和B文，就是在探討亞單位疫苗的技術細分，是把第2代和第3代技術路線的流感疫苗，當作正宗的亞單位疫苗，認為雞胚 提純的亞單位 疫苗更接近裂解疫苗。

我當然不同意這種觀點。最初的亞單位疫苗就是雞胚提純疫苗，不能因為有了更高代次的技術路線，就把 雞胚提純疫苗開除亞單位疫苗籍。關鍵還要看國家藥典和說明書怎么寫的，不是隨便你說是不是亞單位疫苗，不能以真假來混淆概念 。

二、一葉障目需以正視聽：再談談C文里挑戰的亞單位疫苗有效性

C文用一篇10年前發表的論文，就得出亞單位疫苗效果不如裂解疫苗的結論，把田忌賽馬策略發揮到了極致。

流感疫苗是目前唯一每年都需要接種的疫苗。歐美發達國家普種流感疫苗始于上世紀90年代，目前的接種率多不低于50%。由于流感疫苗的預防效果不盡人意，其技術也在不斷升級迭代，對流感疫苗的研究很可能是所有疫苗里最多的，論文也是汗牛充棟。

秘塔AI估計，1990年～2024年全球發表的流感疫苗論文超過1萬篇。要從這1萬篇論文中，找出幾篇非主流的、支持自己觀點的論文，并非難事。

C文就是以 一篇 2015年 的論文為證據，表達其【亞單位疫苗的保護效果不如裂解疫苗】的觀點。

從研究設計來說， C文用于比較疫苗保護效果的科學性嚴重不夠。最可靠的疫苗保護效果評估，是將人群分為疫苗組和安慰劑組，比較兩組人群的流感發病率差異，計算出疫苗的保護效果。

C文不是這樣研究的，而是在6家醫療機構里找 ≥50歲的 疑似流感病例（539例），將其分為確診流感病例（68例）和非流感病例（471例），再分析兩組病例的流感疫苗接種情況。

這種 研究方法叫 病例-對照研究，不容易得出可靠的疫苗保護效果，而且會受到很多因素的干擾，其得出的 【亞單位疫苗的保護效果不如裂解疫苗】結論，只能供有限的參考，這是C文研究的最大硬傷。

我說C文是在田忌賽馬，那是因為該文只展示了支持其觀點的證據，故意不展示截然相反、而且在科學性上更堅實的更多其他研究。 C文給自己起了個【流感疫苗效果大比拼】的題目，實際只拿一篇證據力度很弱的小論文說事，名不副實啊。

我就找到兩篇與C文結果不一致的論文吧。

第一篇是2014年發表的，在7個歐洲國家 （法國、德國、愛爾蘭、波蘭、葡萄牙、羅馬尼亞和西班牙） 觀察4627名全年齡段 疑似流感病例，再根據其疫苗接種史和疫苗種類，對疫苗的保護效果進行推測研究。

DOI：10.2807/1560-7917.ES2014.19.6.20701

這篇文章的研究方法和發表時間與C文基本相同，但在7個國家同時展開，而且觀察了多達4627名患者，而且是全年齡組，其樣本量和代表性明顯要碾壓C文。

這項研究觀察到的結果如下：在三個年齡段里，流感亞單位疫苗的疫苗效力均優于流感裂解疫苗。

當然，我認為這個結果還不足以下【 流感亞單位疫苗的保護效果優于裂解疫苗 】的定論，但至少可以說【流感亞單位疫苗的保護效果不比裂解疫苗差】，這與C文的結論就不一樣了。

再來一篇意大利觀察27年的研究。

該研究的時間跨度從1988年到2015年，堅持采血27年，實屬不易。最終有4461名志愿者老人在接種前以及接種后30天各采血一次， 通過血液中的抗體水平評估疫苗的免疫效果。

最終結果也很有意思。

針對危害最嚴重的流感病毒型別——甲型H1N1，亞單位疫苗在抗體水平、抗體陽轉率和抗體保護率三項指標上均優于裂解疫苗。在不那么嚴重的B型流感病毒上， 亞單位疫苗抗體保護率略遜于裂解疫苗，其他兩項指標沒有差異。

有一點必須提醒：流感疫苗打出的抗體高肯定是好事，但最終是否能預防流感，還是要實踐才知道。所以，對于這項堅持了 27年的 意大利研究，也不能得出亞單位疫苗的保護效果一定優于裂解疫苗，但可以說其針對 甲型H1N1的抗體水平略優于 裂解疫苗。

實際上，要研究流感疫苗在真實世界中的保護效果，難度非常高。即便有了結果，其下結論也要非常謹慎。但是， 研究 流感疫苗產生的抗體以及其不良反應，要容易很多。

三、 立足本土：中國高質量證據的啟示

評價疫苗，最可靠的是設計嚴謹的隨機對照試驗和本土真實世界數據。

中國現役的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已與國內優秀的流感4價裂解疫苗進行了隨機雙盲對照（RCT）的Ⅲ期臨床試驗。其結果不僅具有統計學顯著性，更被國家藥監部門批準寫入疫苗說明書（ 詳見： ）。

效果：在抗體陽轉率上，亞單位疫苗3個病毒型別上優于裂解疫苗；在抗體水平（GMT）上，亞單位疫苗在所有病毒型別上都優于裂解疫苗。

安全性：總體不良事件發生率和發熱率上，亞單位疫苗分別僅是裂解疫苗的58%和46%。

展示在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說明書上的部分

請注意，上面的結果是最嚴格的Ⅲ期疫苗臨床試驗得出的結論，其證據力度非常高，可以說是不得不承認：這款 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確實在抗體和安全性上優于對照裂解疫苗。

上面這句話里用了一個【這款】，那是因為亞單位疫苗生產難度大，不同廠家的功力不同導致產品最終質量也可能不同。中國在2003～2010年間上市過6款流感3價亞單位疫苗，然而其中4款進口疫苗和1款國產疫苗已全軍覆沒，剩下一款國產3價疫苗也是步履維艱。

這些遠去的亞單位疫苗，價格比裂解疫苗高，但我沒有看到過它們展示數據打敗裂解疫苗。這意味著它們在數據上很可能與裂解疫苗持平，理論上純度更高、雜質量更少，應該抗體和安全性更好，但并沒有用數據證明這種優勢，這是它們被淘汰的關鍵原因。

這種情況也導致我一度對亞單位疫苗產生過偏見，直到我看到這款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的數據才相信：亞單位疫苗確實比裂解疫苗更好，但還要看生產和質控能力。

正因為 這款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的優秀表現，中國疾控中心在其2023版流感疫苗接種技術指南中也明確指出：

一項在河南開展的Ⅲ期隨機對照研究顯示，18 ~ 64 歲年齡組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總的不良事件發生率（6.3%）低于4價裂解疫苗（10.9%）。

Ⅲ期隨機對照研究也顯示，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針對四種疫苗株誘導出更強的免疫反應，抗體水平均高于裂解疫苗且具有統計學顯著性。

國外對流感亞單位疫苗與裂解疫苗的比較研究結果可以參考，但中國最新鮮、最嚴格、最本土化的數據才是重點參考對象，是不是？

總結：撥開爭論迷霧，回歸科學與法規

1.身份之爭無意義

流感亞單位疫苗的身份，由《中國藥典》和經批準的藥品說明書法定定義。試圖通過技術細節的爭論否定現有產品的類別屬性（如稱其為“假亞單位”），不僅缺乏法規依據，更混淆視聽，偏離了科學討論的初衷。A/B文的此類論點站不住腳。

2.駁斥“一葉障目”

C文選擇性引用單一、方法學存在嚴重缺陷（病例-對照研究）、年代相對久遠的研究，得出【亞單位不如裂解】的片面結論，是典型的“田忌賽馬”式詭辯，嚴重違背科學研究的全面性和嚴謹性原則。

大量更可靠的研究（包括大樣本多國研究、長期免疫原性研究）表明亞單位疫苗的保護效果至少不劣于裂解疫苗，個別型株甚至更優。

3.本土證據最具說服力

評價在中國使用的疫苗，中國本土高質量（RCT）證據是金標準。

國產某款流感4價亞單位疫苗嚴格的Ⅲ期隨機對照試驗數據確鑿無疑地證明：其在免疫原性（抗體陽轉率、抗體水平）和安全性（總體不良事件率、發熱率）上均顯著優于對照的國產優秀4價裂解疫苗。這一結果獲得藥監部門認可并載入說明書，也被中國疾控中心指南引用。

4.科學選擇，理性看待

流感疫苗的選擇應基于科學證據（尤其是本土可靠證據）、產品說明書信息等。最關鍵的是：接種任何合規流感疫苗，都比不接種更明智。 在科學爭議中保持理性，用行動守護健康，才是應對流感威脅的真正智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