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羅芳林/文）

小時候，喜歡跑去菜園子、田野里和山林中到處玩耍，經常會踩到一些在地上蠕動的毛茸茸、帶刺的蟲子，這樣只是受到一點驚嚇而已，要是它們爬上樹枝葉片不小心被刺到，那可真是“大難臨頭”。那些被扎的地方一下就會紅腫起來，不光紅腫，還會發癢，當你用手抓撓完被刺的部位再移到其它地方輕撓時，癢腫就會向全身擴散，不一會你將體無完膚，嚴重時眼睛和嘴巴都會脹得紅腫。玩的時候衣服上有時也會到處粘上帶刺的蒼耳子、鬼針草之類的，那些東西好像被膠水粘在身體的前后左右上下，任你使勁的剔除它們，卻總也除不盡，最后失去耐心，干脆就聽之任之了。到日落西山回到家時，那些身體和衣服上的異樣當然逃不過父母的眼睛，往往又會遭受一頓呵斥：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樣，書不讀，去哪野蕩了。唉！這毛茸茸、帶刺的東西，總是給我帶來傷害！后來見到最多帶刺的就是扁而綠的仙人掌了。于是我常常把怨氣遷惹到它身上。見到仙人掌，我有時會拿長木棍把它抽打得皮開肉綻綠汁淋漓。稍大一點時，這種粗暴的態度不再有了，但只要見到仙人掌，我都會對它避而遠之不屑多看一眼，時間一長，對仙人掌也就心生厭惡了，漸漸地我似乎忘記了它的存在。

讓我 再次注意到仙人掌，是在十多年前我把父親的老房子推倒重建時。那時秋日已近，當鏟土機把老屋夷為平地，我站在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宅基地上，望著眼前亂石殘瓦的空曠之地，心中頓生悵然若失之感。當我眼睛四處張望老屋倒塌的遺跡時，后墻轉角不遠的荒地上幾叢紫紅的小花朵突然映入眼簾，色彩特別地明麗，迷人眼目。我定睛一看，那極美的小花朵竟長在仙人掌寬扁的身軀上，這使我驚訝又舒暢。我忍不住邁開大步靠近那堆仙人掌生長的地方，仔細端詳起來。只見仙人掌的身體像是被什么東西壓扁了，綠汁快要溢出來似的。它的整個身段由一大塊一大塊像綠玉一樣的扁體連綴而成，那些像鋼針一樣的刺就在扁體上到處插著，陣勢煞是威嚴不可侵犯，而紫紅的小花朵就開在鋼針底部或綠玉的側面，在四處布滿針刺的庇護下，小花朵顯得楚楚動人、嬌美可愛。我小心翼翼地避開針刺，摸了摸細嫩的小花朵，又捏了捏大塊的綠玉，綠表層讓我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捏，那些淺淺的綠就擠壞了，我又用手觸了觸尖刺，那刺硬梆梆的，很是堅硬。仙人掌的身軀實在是太柔嫩了！這時我才有所醒悟。仙人掌要是不長出那堅硬的刺，怕它還沒完全長起來就早已被鳥獸、牲畜啄啃殆盡了吧。仙人掌長刺，原來不是用來刺人的而是保護自己生存下去的啊！一直以來是我冤枉了仙人掌，想到這里，我對仙人掌頓生歉意之心。轉而開始憐愛起仙人掌了。從此以后只要一看到仙人掌我就會駐足觀看，心生歡喜。

對仙人掌的又一次態度轉變，是在今年最炎熱的七月，那段時間每天都是持續近四十度的高溫，天氣干旱異常。我陰涼辦公室里的兩棵發財樹也相繼干枯葉落了。馬路上人行道旁花壇里的一些樹即使有環衛工人天天灑水也抵不過烈陽的暴曬，最終也無力回天曬死在烈陽之下。面對驕陽酷暑的日子，面對一些綠樹的枯死，整個人都變得燥熱難耐，心情也萎靡不振。一直到那天，大概是七月二十幾號吧，下午二三點鐘，我走過一條村巷，看到一株長在屋頂上的仙人掌，精神才振奮起來。我在經過一排低矮的灰瓦紅磚的古屋時，有一抹綠突然在我頭頂晃了一眼，我腦海里立即想到肯定是仙人掌了，當我抬頭望向古屋的頂上，仙人掌正倔然挺立在靠近屋脊的地方，它好像也在俯視我，我們兩兩相對，物我相融。此時我被它的生命存在所震驚，要知道，它腳下的溫度可達七十度，又沒有土壤的包裹，只能把根須穿扎在瓦片上，那可真是浴火而生的；它又沒有水分的輸送，只能靠雨水的貯蓄來維持生命的養分，在幾乎無法滿足生存條件的惡境里，仙人掌硬是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斗志絕處逢生，看到這一幅動容的畫面，讓我不由得敬佩起仙人掌了。

仙人掌真的是非同一般，但它確從不以此為傲，使終保持著謙卑低下、含蓄內斂的姿態，從不張揚，從不夸耀。只是靜默地在一個荒涼、偏僻的地方完成生命的綻放，它沒有認同和關注也好，依然在那里逢勃的生長著，開出美麗的小花朵。

作者：羅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