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某瑩違規“全鏈條”曝光，“4+4”將如何改進？

韋曉寧 | 撰文

王晨 | 編輯

8月15日下午，在協和“4+4事件”發酵三個多月后，國家衛健委通報了事件調查處置及問責情況，19人被問責處理，單位覆蓋中日友好醫院、北京協和醫院及醫學院、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北京科技大學。

當日，北京協和醫學院網站顯示，協和“4+4”試點班主導者、任職不足8年的王辰不再擔任北京協和醫學院院校長，現任為神經外科專家吉訓明。吉訓明是中國工程院院士，今年開始任首都醫科大學校長。

從通報結果可得知，董某瑩從入學、畢業到工作階段，均存在造假、抄襲和尋求“開綠燈”等行為：從入學北京協和醫學院“4+4”試點班的成績單；到在校期間實習的手術臺宣傳素材、學位論文；再到工作后的規培輪轉計劃、發表的兩篇論文。

而這19人的瀆職，為董某瑩的違規行為一路打開了便利之門。大部分人得到警告處分、記過、誡勉、批評教育、暫停研究生招生資格等處理。此外一名護士長、兩名教務處人員被免職；董某瑩導師邱某興因已退休，僅被批評教育。

此外，通報要求北京協和醫學院“4+4”試點班項目改進完善。

“4+4事件”于今年4月底發酵，起因是中日友好醫院外科大夫肖某被舉報“出軌”，當事人之一董某瑩的學歷與家庭背景、以及其協和醫學院“4+4”畢業生的身份引起爭議。最終，這一事件由一樁桃色新聞，演變成一場關乎權力輸送、教育公平和醫療安全的大討論。

此次處理結果針對董某瑩學習與工作的三所醫院、“4+4”試點班所在的協和醫學院，以及協助造假抄襲教師所在的北京科技大學相關人員。

而對于肖某和董某瑩，國家衛健委曾在5月15日公布處理結果：肖某被開除黨籍、解除聘用關系、吊銷醫師執業證書、五年以上禁止其從事醫療衛生服務；董某瑩被撤銷畢業證書、學位證書、醫師資格證書和醫師執業證書。

此次通報還稱，對北京協和醫學院“4+4”試點班其他學生的入學資格情況進行核查，未發現存在違規情形；網傳兩名學生為某院士孫女、個別學生以藝術特長生取得入學資格的信息不屬實。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參與指導了本次調查。

19人被處理，“董小姐”的來時路

從國家衛健委的此次通報，可以梳理出北京協和醫學院“4+4”試點班2019級學生、前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泌尿外科醫生董某瑩違規的全過程：

在入學資格申請的階段，董某瑩成績單造假未被發現。

2019年1月，北京科技大學班某娟（系董某瑩姑姑，時任國際合作與交流處副處長）通過李某寬（時任教務處注冊中心主任），為董某瑩偽造成績單用于北京協和醫學院“4+4”試點班報名資格申請提供便利。

（北京科技大學黨委給予班某娟留黨察看一年、撤職處分，取消研究生指導教師資格，調離教師崗位；給予李某寬黨內嚴重警告、記過處分，免職處理）

2019年4月，北京協和醫學院教務處馬某在董某瑩報名材料審核中，未辨別出其提供的北京科技大學成績單（4門課程共計16學分）系偽造。

（北京協和醫學院黨委給予馬某降低崗位等級處分，免職處理。）

在校期間，董某瑩實習涉及虛假宣傳、學術不端、學位論文抄襲。

北京協和醫院胸外科主治醫師邴某興在董某瑩實習期間，私自安排董某瑩在北京市第六醫院“熒光腔鏡精準肺段手術”中協助腔鏡固定，并提供不實宣傳素材。

（北京協和醫院黨委給予邴某興降低崗位等級處分）

董某瑩以第一作者發表的1篇學術論文（發表于Gastroenterology雜志的病例報道“A rare cause of peri-esophageal cystic lesion”與發表于《中華醫學雜志》的病例報道《第551例 吞咽困難-胸腔積液-后縱隔囊腫》）存在重復發表行為，論文通訊作者為北京協和醫院內科學系吳某。

（北京協和醫院黨委給予吳某科研誠信誡勉談話）

班某娟安排其團隊教師馬某淵為董某瑩撰寫博士學位論文提供幫助，馬某淵應董某瑩要求，在其指導的某碩士研究生（已于2023年按期畢業并獲碩士學位）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該研究生學位論文過程稿發給董某瑩，為董某瑩抄襲剽竊提供便利，班某娟知情后默許。

（北京科技大學黨委給予馬某淵黨內嚴重警告、記過處分，暫停研究生招生資格兩年）

北京協和醫院骨科吳某宏和分管招生、教學等工作的副院校長張某未督促董某瑩履行學位論文與開題報告不一致的相關審批手續。

（北京協和醫院黨委給予吳某宏誡勉談話并暫停研究生招生資格一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黨組給予張某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參加工作后，董某瑩“走后門”不履行規培輪轉規定、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表的兩篇論文存在學術誠信問題。

北京協和醫院骨科主任仉某國向中日友好醫院脊柱外科主任移某打招呼，為董某瑩調整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輪轉計劃提供便利。

（北京協和醫院黨委給予仉某國誡勉；中日友好醫院黨委給予移某誡勉）

董某瑩以共同第一作者發表的3篇學術論文（2023年7月2日、2024年3月1日和3月3日發表于UroPrecision雜志的指南“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on bladder cancer Part I、Part Ⅱ和Part Ⅲ”），并列第一作者為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泌尿外科宋某，兩人主要承擔翻譯工作，對指南內容沒有實質性學術貢獻，作者排序與其對論文的實際貢獻不相符，屬于不當署名，通訊作者為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泌尿外科邢某增，存在對論文署名把關不嚴問題。

（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黨委給予宋某科研誠信誡勉談話；給予邢某增科研誠信誡勉談話、批評教育、責令檢查）

短短6年間，三個醫院、兩個學校的19人輪番違規為董某瑩和肖某打開了便利之門，這才造成了一個戲劇性的事件場景：入學和畢業資格造假，規培跳過脊柱外科、來到胸外科的董某瑩，被存續不正當關系的肖某帶上手術臺，并因此與護士產生沖突后，肖某離開手術臺數十分鐘。

而對于肖某在患者已進入麻醉狀態下中斷手術進程、將個人情緒凌駕于患者生命安全之上，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與董某瑩等存在不正當關系的問題，中日友好醫院副院長（主持行政工作）崔某，肖某所在胸外科主任梁某陽，以及護理部副主任、手術麻醉科護理單元護士長兼手術室護理單元護士長張某履行責任不力。

（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黨組給予崔某誡勉；中日友好醫院黨委給予梁某陽黨內警告、記過處分；給予張某警告處分）

“4+4”繼續，王辰離任后將如何整改

在此次國家衛健委的通報中，從董某瑩事件可以看出，協和“4+4”學制從學生入學到畢業工作，漏洞存在于全鏈條的各個環節中。

盡管如此，協和“4+4”項目的宗旨仍被國家衛健委肯定：探索推進醫學教育改革，推動醫學教育與多學科融合。

針對北京協和醫學院存在的試點方案不嚴密、管理不嚴格、落實不到位等問題，國家衛健委、教育部督促指導北京協和醫學院進行深入整改。

協和“4+4”項目，是在2018年呼吸學專家王辰被任命為中國醫學科學院院長、北京協和醫學院校長后主推的一項醫學招生改革。

這在當年協和內部被視為一場重大改革。這項改革打破了我國長期以來醫學生在大學階段即選定專業的機制，嘗試引入北美等國家成熟的醫學生選拔模式——從國內外優秀的非醫學專業本科生中選拔，重新接受系統的醫學教育。

一種聲音認為，協和“4+4”其實是回歸協和醫學院自1917年創立以來的傳統——當年的學生前四年在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等校完成非醫學本科教育，之后進入協和學習醫學。而近年來協和招生中，醫學預科安排在清華進行兩年半的通識與醫學課程，也可視為“4+4”的一種模式。

在持這種觀點的人士看來，王辰的改革并非打破傳統，而是回歸傳統。

無論是創新改革還是回歸，“4+4”的初衷都難以指摘。在中國實施僅7年、僅有兩屆畢業生的協和“4+4”，因這場突如其來的社會新聞，每一個細節都被置于放大鏡下審視。

董某瑩事件曝光后，“4+4”學制被置于風口浪尖。公眾質疑的重點在于：在中國最頂尖的醫學學府，一批擁有國外本科背景的學生僅用4年時間，是否真的能完成中國高考佼佼者們，需要用8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完成的醫學學習內容？協和“4+4”是否已演變為一種“體制化”的權力交換？

自2019年起，協和已招收超過200名“4+4”學生。隨著這些學生陸續進入醫院工作，公眾也開始質疑其醫療質量是否令人擔憂。

在協和的日常學習與工作中，內部的疑慮與顧慮幾乎從未中斷——從2018年王辰上任、招生計劃公布起，到2023年第一屆學生畢業，再到董某瑩事件的爆發，爭議廣泛存在于在校的普通八年制學生、醫院中的青年及中層醫生，乃至醫院管理層。

相關人士表示，盡管樣本較小，但“4+4”學生在臨床思維等方面與八年制學生相比，略顯參差、存在差距，這在醫院中是一種小范圍的共識。

這一觀點也在公開發表的研究中有所體現。北京協和醫學院醫學教育研究中心的盧永平與潘廷芳于今年4月在《基礎醫學與臨床》期刊發表文章指出，協和“4+4”學生在2024年執業醫師資格考試中的通過率（95.2%）略低于八年制學生（98.5%）（八年制每屆人數約為“4+4”的六倍）；在校期間的科研產出數量和得分也低于八年制學生。

一個最大的爭議是，在招生自主權完全掌握在協和醫學院自己的手中、筆試命題并不公開的情況下，是否會滋生招生不規范、對學生要求不夠高的可能？

“4+4”的生源質量可能有商榷的空間，北京協和醫院副院長杜斌曾表示，“鑒于中國醫生所面臨的壓力和挑戰，新的‘4+4’模式不太可能吸引到優秀的大學畢業生。”

并且，學生在校學習期間的臨床短板，后續也并沒有配套設計進行更多補充和保障。

而在美國，有成為成熟醫生后足夠高的薪資和社會地位、合理而穩定的晉升渠道，來吸引已經成年的優秀人才入學醫學院。

美國的“4+4”機制已有多年經驗積累，并形成一套成熟的體系。從本科階段的選修課程、教授推薦信、MCAT考試，到入學后的USMLE考試、住院醫師規培、最終成為專科醫生的路徑，每一步都有嚴格的程序規定——人為因素干預空間極小，評估過程高度專業化和程序化。

此次國家衛健委通報，要求北京協和醫學院“4+4”試點班項目嚴格限定報考條件、加強對成績單的核驗；增加學位論文答辯后第二年再次查重管理；嚴格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要求等。

一個事實是，在經歷董某瑩事件后，公眾對“4+4”學制的信任度已降至低點。實施僅6年多，在遭遇嚴重的信任危機后“4+4”學制得以存續，但協和將如何重建“4+4”，在程序和細節上不斷規范和完善，國家衛健委、教育部將督促指導，外界也將持續投去注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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