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江｜《晉察冀邊區影集》略考｜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系列之十

第2903次推送

[摘要]《晉察冀邊區影集》系已故美國著名作家及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 (Anna Louise Strong，1885-1970) 遺物，2016年回歸中國，2025年春，中國攝影出版社以《影像中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藏晉察冀邊區影像原作》為名正式出版。本文從解放區攝影對外發稿的角度，分析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第五次來華及其返美前在蘇聯及東歐的活動軌跡，結合解放區代表出席國際婦女會議受阻及解放區青年學生代表團參加布拉格世界青年聯歡節等史實，試圖回答《晉察冀邊區影集》作為一部完整的歷史文獻，是由誰編輯組織，期待達到怎樣的傳播效果？安娜?路易斯?斯特朗是如何獲得該影集的？

[關鍵詞] 解放區攝影 對外發稿 中央婦委 顧棣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 影像國際傳播

《晉察冀邊區影集》原件 高大鯤 攝

1958年7月，美國著名作家及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 (Anna Louise Strong，1885-1970) 赴華前，將《晉察冀邊區影集》與其他私人物品寄存于斯蒂芬?H. 弗里奇曼 (Stephen Hole Fritchman，1902-1981) 牧師主持的洛杉磯第一唯一神教會 (First Unitarian Church of Los Angeles)。1970年，斯特朗去世后，該影集為居住在加州阿特斯卡德羅鎮的美國著名攝影師、攝影聯盟 (Photo League) 成員喬?斯瓦茨 (Joseph Schwartz，1912—2012) 拍得收藏。2006年，《新民晚報》報道了喬?斯瓦茨展出該影集的消息。獲知影集的存在后，沙飛女兒王雁女士曾試圖回購但未成功；畫冊持有者的委托人也與國內華辰拍賣公司影像部聯系，試圖拍賣影集未果；直至2016年初經深圳企業家高大鯤先生努力得以完整回歸中國。2025年春，中國攝影出版社以《影像中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藏晉察冀邊區影像原作》(下文簡稱《影像中國》) 為名正式出版。

《影像中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藏晉察冀邊區影像原件》，高揚、高大鯤 / 主編，中國攝影出版社，2024年12月

此套影集收錄了130余幅照片，已知拍攝者包括沙飛、石少華、流螢、劉峰等33位晉察冀畫報新聞攝影戰士，是目前僅見的一套攝影采訪、照片制作、圖片編輯均處在革命戰爭年代的大型影集。影集所收錄照片的拍攝時間迄自1937年10月沙飛拍攝八路軍楊成武支隊進軍長城 “開辟抗日革命根據地”，止于1945年12月2日至5日葉昌林采訪察哈爾人民政府成立，內容涵蓋軍事斗爭 (占比 46%)、民主建設、公民權利、生產運動、文化教育、日寇暴行、群英大會、國際友人等專題，形成一部精練的晉察冀抗日革命根據地影像編年史。

《影像中國》的面世，除了彰顯與傳播解放區經典影像之外，還為攝影史研究提供了一個極其珍貴的經典案例，并為中國抗戰軍事史、對外宣傳史、對美關系史方面的研究提供了一個罕見的圖史互證文本。影集作為形態完好的直接史料，其轉流過程猶如琥珀之形成，是一塊凝結諸多生命痕跡的珍貴 “化石”，尚有諸多歷史迷霧亟待我們前去探索考證。

操練中的晉察冀邊區民兵自衛隊，1940年5月4日 沙飛 攝

晉察冀軍區的鐵騎兵，1939年 楊國治 攝

摧毀敵寇的堡壘政策!我軍強攻堡壘。圖為我冀晉區徐水外線某游擊支隊于1944年7月強攻保定北40里遂城鎮敵據點之情形。 劉峰 攝

晉察冀八路軍響應中國人民領袖毛主席所提出的擴大解放區的號召，從1945年春到夏，展開了對敵斗爭的主動攻勢。4月、5月之間的十數天內即光復縣城11座，解放國土16323方里，解放區的迅速擴大，造成我軍在抗戰最后階段大舉反攻的更加有利的條件。圖為1945年春夏季攻勢中，我軍解放雁北重鎮靈丘城之后，召開生產動員大會時軍民游行之行列。 高秉祥 攝

一、過渡時期的晉察冀畫報社對外發稿

對外發稿是指某一攝影組織向所在解放區 (或區域、部隊) 以外的其他解放區 (或區域、部隊)、敵占區 (淪陷區)、國統區及世界部分國家和地區發放攝影作品。自1937年9月八路軍第115師首戰平型關告捷，師部把蘇靜拍攝的平型關戰役照片發回延安黨中央，經延安再發往全國各地后，對外發稿逐漸成為根據地攝影工作中的一項制度。1939年晉察冀軍區新聞攝影科成立后，開始有計劃、有組織地對外發稿，晉察冀畫報社自1945年9月進入張家口后，進入建社以來最為鼎盛的時候，10月起攝影科開始大量對外發稿。

抗日戰爭結束后，進入爭取和平民主與準備自衛戰爭的過渡時期，特別是1946年上半年，國內的政治局勢處于密云不雨的狀態。為施行停戰協定，由國、共、美三方組成的軍事調處執行部不斷派人到各沖突地區調處，除東北外，一時未發生大規模的軍事沖突。在這暴風雨來臨之前短暫沉寂的片刻，正是晉察冀畫報向外發稿最為頻繁的一段時間。

據顧棣統計，自1946年4月中旬正式成立資料組以來，至1947年元月前晉察冀畫報向外發稿地點 (或人) 計70項。這一段時間 “對國外發稿” 主要以如下渠道進行：通過軍調部執行組對國外發稿或把照片送到美國去；通過出國代表團、出國學習參會者對國外發稿或把照片帶到國外；以贈送或委托方式，通過來邊區訪問的國際友人將照片帶到國外實現國外發稿等。

2025年4月7日故去的紅色攝影史學家、原晉察冀畫報社攝影干事顧棣是這套照片的制作者和經手人。2017年3月7日，影集收藏者高大鯤攜帶原作，專程赴太原請教，沙飛女兒王雁女士、紅色攝影史學家司蘇實先生及筆者有幸一同前往。經顧棣確認，該影集中的照片為畫報社主任沙飛安排下為回贈美國新聞處而制作，并由他親手送交張家口邊區交際處送出。在確認以上事實的同時，顧棣不由自主地提出了兩個疑問及一個推論:“影集是誰編輯的？誰編的？規格那么高？”“這個照片怎么到路易斯?斯特朗手上的？”“但我估計交到了交際處以后，它沒有直接給了美國 (新聞處)，經過編輯，可能搞過展覽啦。”

右起:司蘇實、顧棣、杜江、高大鯤，山西太原，2017年3月7日 李君放 攝

因對外發稿照片一般為 5 英寸小片，間有 6 英寸以上放大照片，對美國新聞處發稿《晉察冀邊區影集》系唯一一套精放 12 英寸照片，時年 89 歲的顧棣對 70 多年前制作及發稿過程記憶猶新。

采訪時，顧棣還談道:“因畫報社屬部隊系統，不能 (無權) 直接和外國政府打交道，必須得經過邊區政府外事機構辦理。”“當時美軍觀察組住在三層，交際處住二層，一層是旅客住房和接待登記處。”“我把照片送到解放飯店一層，交給接待處并取了收條就回來了，沒有看見美國人，也沒有看見交際處負責人。”

顧棣所說的 “美軍觀察組” 應指的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駐張家口第五戰地執行小組，系1946年1月19日成立的戰地辦事處，駐地張家口解放飯店。

美國新聞處，其前身為美國戰時新聞局 (OWI) 信息部，時任處長為費正清。所屬圖片部利用在中國上海建立的圖片工作室供應傳真照片、展覽照片及廣告招貼，其主要內容是對美國的形象化宣傳。一般認為，始自1945年7月，延安新華社代表解放區與美國新聞處正式建立了公開聯系。實際上，該年4月出版的《晉察冀畫報》第8期，即刊出美國新聞處寄發的反映亞洲及歐洲戰場盟軍反攻作戰的兩組照片。

關于此次交換，顧棣記錄在《解放區攝影活動大事記》中，“1946年7月，晉察冀畫報社與美國新聞處建立了互相發稿的關系。畫報社給美新聞處寄發了八年抗戰和自衛反擊戰的新聞照片。”

1946年9月，晉察冀畫報社撤出張家口，又回到根據地阜平。10月下旬，為了密切配合戰爭形勢，貫徹 “為兵服務” 的方針，根據軍區政治部的指示，畫報社分成前、后方兩部分，工作重點放在前線。石少華、劉克己到野戰軍政治部工作。12月月底開始出版《晉察冀畫刊》(單頁畫刊)。1947年1-8月，對外發稿工作一度暫停，至該年9月28日始有恢復。

百團大戰中，我軍攻占井陘新礦后，將礦區一切設施徹底破壞。圖為我工兵 爆破該礦大煙囪。1940年8月 沙飛 攝

吸彈巢:勇敢而機智的晉察冀民兵，在反“掃蕩”中，在敵人必經的要道的 山坡上扎起草人，以迷惑牽制敵人，消耗敵人的子彈，造成有利于主力部隊的戰斗時機。 1941年 沙飛 攝

1944年，日寇發動了中原戰役，正面軍隊節節敗退。豫湘、湘桂之戰均相繼敗北。我晉察冀八路軍即主動配合正面作戰，積極出擊，攻城奪堡，屢獲重大戰果。圖為主動配合正面作戰，我八路軍解放肅寧城及肅寧全境。 董青 攝

開辟敵后抗日根據地，八路軍挺進軍的游擊隊偷渡拒馬河，襲擊紫荊關之敵人據點。1939年 楊迫堅 攝

二、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第五次來華

斯特朗自1946年7月15日自上海入境，至1947年7月經大連至安東 (丹東的舊稱) 離境赴朝鮮，第五次來華共在中國停留逾一年。

前一階段，斯特朗以北平為中心，借助軍調部飛機到延安及各解放區采訪。8月1日，她由北平飛抵延安，并于8月21日、31日兩次采訪毛澤東，采訪中，毛澤東發表了關于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的著名論斷。

9月12日，斯特朗由北平飛抵張家口，在那里她遇到兩位老熟人。一位是1938年以來未曾見過面的作家兼導演丁玲，另一位是曾在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工作的李敦白 (Sidney Rittenberg，1921-2019)。此后，斯特朗赴晉冀魯豫采訪10月4日抵哈采訪東北解放區。10月的最后一周 (28日至31日)，她在北平停留了幾天，給毛澤東的女兒買了一套童服，大概于11月上旬飛返延安，直至1947年2月13日乘坐美軍軍調部飛機離開延安。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著作《中國人征服中國》(1949年出版)， 封底照片是斯特朗與朱德一家的合影。

后一階段 (1947年2月14日至7月下旬)，斯特朗主要在上海從事《中國的黎明》的寫作。其間，她在美國《美亞》雜志1947年四月號發表 “The Thought of Mao Tse-tung”一文 (譯文《毛澤東論紙老虎》刊登于1947年5月30日《文萃》周刊) ，斯特朗認為這是世界上發表的第一篇論述 “毛澤東的思想” 的文章。同時，也是她1949年試圖重返中國時在莫斯科被捕并被誣為 “美國間諜” 并驅逐出境的原因之一。

斯特朗到訪張家口時，距離顧棣將轉贈美國新聞處照片送交際處已過去了整整3個月，其行程中并沒有訪問畫報社的記錄。9月14日，也就是她到達張家口的第三天，已經轉移至市郊畫報社開始向淶源轉移。10月11日，張家口失守，畫報社疏散至阜平縣。

據延安期間擔任斯特朗助手的李敦白所記:“她是個很活躍的女人，已經年過花甲，關節僵硬。”“斯特朗與中共緊密合作素有傳統，中國人也喜歡她、尊重她。不過，她那一觸即發的火暴脾氣，加上刻薄的嘴巴卻令人卻步。更糟的是，她不會說中文。”

從斯特朗該期間緊湊的工作安排來看，排除她參與編輯《晉察冀邊區影集》的可能；從斯特朗的年齡 (61歲)、身體狀況及其行程的復雜性 (離華后去朝鮮采訪一個月，之后又在蘇聯和東歐盤桓數月，1948年新年后從巴黎返美) 推測，她直接攜帶影集離開中國的可能性不大。

大反攻中，我軍于1945年8月22日解放豐鎮城。 吳群 攝

大反攻中，我軍于1945年9月10日解放平綏鐵路東段大火車站新保安鎮。該站位于張家口以南150里。圖為進攻時之寫真。 賈健 攝

諾爾曼·白求恩博士。他是加拿大的共產黨人，英國皇家學會會員，在醫學上造詣很深，西班牙戰爭時，他曾組織國際醫療隊援助政府軍。1938年來中國到敵后晉察冀，在八路軍中服務，在醫療衛生戰線上付出了他的全部精力以至生命。圖為白大夫在前線為傷員輸血救急的情形。 吳印咸

前北平燕京大學經濟系導師林邁可先生，在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 爆發后來到邊區，任教于軍區無線電訓練班。 張進學

三、斯特朗說:“那等于送給她一筆財富”

2017年，筆者對顧棣的采訪中，其多次發出疑問 “這個照片怎么到路易斯?斯特朗手上的？非常奇怪。” 然而，他自己的著述中就曾有將解放區照片轉交斯特朗的記錄，這個記載似乎為他本人及同行的研究者所忽視。

顧棣、方偉合著的《中國解放區攝影史略》(1989) 記載:“1947年，馮文彬帶領解放區青年學生代表團到捷克首都布拉格參加世界青年聯歡節，攜帶反映晉察冀畫報社提供的解放區青年活動照片數百幅。另外，還送給美國進步作家路易斯?斯特朗部分照片，斯特朗說，這等于送給我一筆財產，我要好好珍藏。”該書 “附錄”《解放區攝影活動大事記》(下文簡稱 “大事記”) 也有類似記載:“1947年5月，馮文彬帶領解放區青年學生代表團到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參加世界青年聯歡節，晉察冀畫報社提供了解放區青年活動照片數百幅，展出后又轉送美國進步作家路易斯?斯特朗帶回美國進行宣傳。”該 “大事記” 也收錄于蔣齊生、舒宗僑、顧棣合著的《中國攝影史1937-1949》(1998)，內容相同。

在顧棣專著《中國紅色攝影史錄》(2009) 出版時，該 “大事記” 有了補充，用括號加上了以下這段話 ——《新民晚報》2006年3月19日發表駐美記者徐逸鵬文章:“當年由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帶回美國，近日輾轉被發現 —— 一百四十余幅照片重現抗戰歷史。”顧棣判斷，在美國展出的這批照片可能為在布拉格轉贈斯特朗的照片。

只是，當 2016年顧棣見到《晉察冀邊區影集》實物時，認出其為自己親手送至交際處擬交換至美國新聞處的那套照片，即不再把該影集與在布拉格轉贈斯特朗照片一事相互聯系。不過，在追溯《晉察冀邊區影集》的流轉過程時，該記載是解放區照片轉交斯特朗的最直接記錄，不應簡單放棄，而是有必要對其追根溯源。

經筆者查證，向斯特朗贈送照片者為新華社駐布拉格記者吳文燾，該記載最早見于劉云萊所著《新華社史話》(1988)。《新華社社史》也有相同記載:1948年11月30日，布拉格分社社長吳文燾在給新華總社的電報中，匯報了該分社在國外發行圖片的情況。他著重指出:“照片宣傳作用甚大，去年青年代表團出國所帶的五百張照片，東南歐各畫報紛欲購得版權，如捷政策宣傳部之《國際畫報》，采用了百余張，印出費用一萬克朗 (合美金二百元)。斯特朗到捷克時，我們另洗了一套送給她 (約四百張) 帶到美國去，她說：那等于送給她一筆財富。”

據吳文燾回憶，布拉格分社的成立源于出席巴黎國際民主婦女大會中國解放區代表蔡暢向 1947年春東北局建議。經中央同意，時任東北總分社社長吳文燾被派長駐東歐，開展國際宣傳并兼做對外聯絡工作。1947年7月初，吳文燾隨解放區青年代表團從哈爾濱動身，途經蘇聯，去到布拉格參加7月25日—8月17日舉行的第一屆世界青年聯歡節 (World Festival of Youth and Students)，該團團長是陳家康 (1913-1970) ，團黨支部書記是蔣南翔 (1913-1988)。顯然，“大事記” 中馮文彬帶領解放區青年學生代表團參加布拉格世界青年聯歡會的記錄屬于誤記。

1947年5月下旬，馮文彬任平山縣土改工作團團長兼縣委書記進行土改試點工作，并于該年7月10日至9月13日出席在西柏坡召開的全國土地會議，并未帶隊出國。

待聯歡節過后，吳文燾以新華社記者名義留東歐工作。在地處東、西交通樞紐布拉格接待了包括斯特朗在內的不少往來于中國解放區的國際友人。斯特朗的回憶錄有載:“《文字報》上發表了兩篇文章，一篇關于軍事戰略，一篇關于毛澤東。幾個星期以后，我在東歐的一次旅行中遇到了中國新華社的代表，他告訴我在莫斯科的中國留學生看到了這些文章非常高興。”這里提到的新華社代表應為吳文燾，他們見面時間大致為1947年10月下旬。

1945年，春夏不雨，亢旱異常，在共產黨和民主政府的啟示下，人民乃以澆水點種的方法，才得以把莊稼種上，保證了一定的收獲，打破了歷來遇到旱年農民手足無措的定律。 孟肇師 攝

阜平草場口村灘地大，撥工隊的耕牛組，集 體春耕之場面。1939-1944年 江波

在邊區的大生產運動中，婦女也成為勞動大 軍的重要力量了。你看這群婦女打蒿隊，她們 是多么健壯有力啊! 1939-1944年 劉峰 攝

農隙編簍，堅壁糧食，提防日寇劫洗。1939-1944年 劉峰 攝

依據已出版的《影像中國》作分析，發現有部分照片符合 “另洗一套” 后轉贈的特征。高大鯤先生在收藏《晉察冀邊區影集》的同時，也收藏了分別以字母“AL”與“S”(這幾個字母是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姓名的縮寫) 編號的散片18張：以“AL”為開頭編號的散片有4張，從AL41到AL88不等，可見這組照片至少有88張；以“S”為開頭編號的散片有14張，編號從S19到S163不等，可見這組照片至少有163張。兩者相加等于251份，加上《晉察冀邊區影集》的139張照片，計340張，這樣就接近總數 “約四百張” 的記載。

這些照片中，AL67、AL88有明顯的復制痕跡：AL67共兩張照片，下為原件，上為復制件 (印反了方向，畫面也有部分丟失);AL88為《華東畫報》攝影記者鄒健東拍攝的《快速縱隊的快速殲滅》組照之一，經比對該片畫面僅為原片90%。此外，以 “S” 為開頭編號的散片也不乏 “另洗一套” 的特征，恕不再舉例。

AL75曾題為《繳敵人的武器，武裝自己》(佚名攝)，刊登于 1947年7月15日出版的《東北畫報》第13期封底；AL41圖片說明則注明拍攝時間為 1947年夏。這兩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均迫近斯特朗離華時間，若無特別理由，似不可能從《東北畫報》所在地哈爾濱專程 (需過境朝鮮) 送至大連轉交斯特朗。

綜合以上，筆者判斷這18張散片屬于 “斯特朗到捷克時，我們另洗了一套送給她 (約四百張) 帶到美國去” 的范疇。同時，盡管吳文燾報告為 “另洗了一套”(復制件) 帶到美國去，但斯特朗卻說 “那等于送給她一筆財富”，這似乎并非僅收到尺寸較小的復制照片的反應，且吳文燾向國內報告時距贈送照片已過去一年，有誤記的可能。因此，不排除此次贈送中還存在 “展出后又轉送” 的照片 (意味著所贈送的為尺寸較大的展覽照片原件)。在此，筆者推斷在1947年深秋的布拉格，吳文燾贈送斯特朗數量龐大的照片，既有 “另洗了一套”(復制件)”，也有 “展出后又轉送” 的展覽照片原件，即《晉察冀邊區影集》。

接下來的問題是，《晉察冀邊區影集》又如何從交際處流轉到解放區青年代表團及吳文燾手上的呢？

公民小組會:晉察冀解放區的各級政府，都是經過普選產生的，政府人員是人民的勤務員，而人民享有著充分的監督其工作的權利。圖為平山某村，在村選舉大會開會之前，公民開小組會，檢討與批評上屆政府的工作。1940年 沙飛 攝

晉察冀邊區第一屆群英大會。晉察冀軍區政治部朱副主任率領軍區直屬隊全體，歡送北岳區擁軍模范“子弟兵的母親” 戎冠秀回家去。1944年 汪洋 攝

四、“一套經中央婦委加譯英文說明送到美國去”

1947年11月28日出版的《攝影網通訊》題為《我們的畫報照片——發到國內外》報道總結了晉察冀畫報社對外發稿情況。該報道說:“據鄧穎超同志談...... 本社編選的晉察冀邊區婦女照片兩套，一套經中央婦委加譯英文說明送到美國去，一套則發到法國。另據最近由東北歸來，曾出席捷克世界青年代表大會的解放區青年代表告訴我們:‘你們的畫報照片又都出國了，有毛主席近影集、有各期晉察冀畫報及叢刊，還有一套解放區青年生產照片。’”

1947年11月28日出版的《攝影網通訊》上的報道《我們的畫報照片——發到國內外》

很顯然，上述消息是從布拉格返回的解放區青年代表所帶來，并由鄧穎超轉告晉察冀畫報社。報道中所說的 “中央婦委”，全稱中央婦女運動委員會，主任蔡暢、副主任鄧穎超。1947年10月3日，鄧穎超參加晉察冀邊區土地會議11月17日，又參加阜平縣在城南莊召開的土地會議，之后，在該縣二區細溝村參加土改復查工作。而從11月11日至29日期間，晉察冀畫報也駐在城南莊，鄧穎超可以很便捷地將相關消息告知畫報社。

1948年6月，鄧穎超給晉察冀畫報社副主任石少華的信中寫道:“你們對國際宣傳作過很多的努力和貢獻，我們甚為欣慰。”“婦女代表團、青年代表團出發前我曾一再地委托他們給你們建立國外的聯絡和照片的交換，并記入他們工作的大綱內。此外還要他們在國外設法將帶去的照片出版畫報。”

以下根據上述兩則文獻，結合晉察冀畫報社為中央婦委制作出國照片的史實，筆者作出以下分析與推論。

1945年11月，41個國家的婦女代表聚集巴黎，成立了國際民主婦女聯合會 (WIDF)，同年接納中國解放區婦女籌委會為正式成員，推選蔡暢、鄧穎超為理事，丁玲為候補理事。1946年5月，鄧穎超等解放區三代表接到國際民主婦女聯合會發出的6月27日在巴黎參加理事會的邀請。為此，晉察冀畫報社精選一套120幅解放區婦女活動8英寸照片由丁玲帶去，顧棣日記記錄:“6月1日，女作家丁玲要出席巴黎婦代會，需要帶部分照片，內容要求八年來邊區婦女參加抗日工作、生產勞動、參政參戰、援軍支前等。共選了一百多張。因底片亂，費了很多時間才選出來......6月3日，整好的照片明天要發走，沙主任說要將標題抄下來，為的是以后再發稿不會再把標題搞錯。”

《我們的畫報照片——發到國內外》報道中所說的 “本社編選的晉察冀邊區婦女照片兩套”，以上僅是其中一套120幅解放區婦女活動8英寸照片的制作過程，另一套照片從何而來呢？筆者推測，因急需照片用于國際宣傳，中央婦委安排晉察冀畫報社準備照片的同時，還截留了顧棣同期送交軍區交際處回贈美國新聞處的照片。

解放區代表因國民黨政府的阻撓，未能獲得出席巴黎婦代會的護照，致使此行失敗，照片暫留中央婦委。1946年7月30日，鄧穎超又接到邀請信，請她和宋慶齡等人參加10月中旬在美國舉行的國際婦女會議(World Women Organization,WWO)。當時，正值國民黨大舉進攻解放區、發動全面內戰之際。鄧穎超收到這樣的請帖，認為正好可借此機會趕到美國，揭露美國政府幫助國民黨發動全面內戰的行徑，呼吁全世界人民支持中國的和平民主事業。8月3日，鄧穎超接受會議邀請。

筆者推測，在準備鄧穎超赴美宣傳材料時，中央婦委安排將原照片所附中文圖片說明譯為英文，同時區分并命名為軍事斗爭、民主建設、公民作用、生產運動、文化教育、日軍暴行等章節標題，并請美術工作者書寫 “晉察冀邊區影集” 美術字 (顧棣認為與書寫者為同一作者，或許作者仿晉察冀畫報創刊號字體)。至此，按展覽照片用途編輯的《晉察冀邊區影集》成型。鄧穎超赴美事宜仍因國民黨政府拒發出國護照而失敗，《晉察冀邊區影集》及其他照片仍留中央婦委，待1947年7月解放區青年代表團出席布拉格第一次世界青年聯歡節時，這些材料得以集中使用。活動結束后，相關資料交由以新華社記者身份留在東歐工作的吳文燾代管，10月底至11月初，吳文燾在布拉格接待尋求出版《中國的黎明》的斯特朗，按照中央事先制訂的工作大綱，向其贈送《晉察冀邊區影集》(附其他洗印照片)，意圖是到美國出版畫報或畫冊。

龍華縣(今屬易縣)木廠村的葛存帶領本村民眾搞集體生產、發家致富，圖為葛存(右一)帶領村民看黑板報(壁報)，用事實教育農民，向老農解說組織起來的優越性。1943年 劉峰 攝

第一屆藝術節的美術展覽。1940年 沙飛 攝

晉察冀邊區第一屆群英大會，群英圍看英雄榜。1944年 羅光達 攝

五、結語

1946年5月，晉察冀畫報社選放一批反映晉察冀八年抗戰實況的精華攝影作品 (附圖片說明) 回贈美國新聞處，這些照片為中央婦委所留用，加譯英文說明并編寫章節標題組成展覽用的影集，即《晉察冀邊區影集》。1947年7月，這套影集與解放區其他攝影機構提供的數百幅照片一起在布拉格世界青年聯歡節展出后，由新華社駐布拉格記者吳文燾轉送安娜?路易斯?斯特朗。

《晉察冀邊區影集》并非由斯特朗本人攜帶離華。這套照片在使命與用途上存在挪用與轉換：改變了第一目標 (對美新聞處發稿)，在完成展覽等任務后，又在布拉格通過斯特朗攜帶赴美，回歸到對美發稿的初始意圖。在對外發稿中，對美傳播具有極其重要的戰略價值，斯特朗 “離開延安時，毛澤東親自叫我特別要把中國的革命情況帶到美國來。”“我覺得我到達了世界的許多地方，雖然還沒有到達那個至關重要的地方”。事實上，中共一直努力在美出版畫冊：1945年11月，童小鵬曾編輯《抗戰中的八路軍、新四軍》，交董必武、陳家康帶到聯合國設法出版，卻在輾轉中全部丟失。

1948年年底，由遠東民主政策委員會在紐約出版《明天的中國》，該書僅在封底采用了一張照片 —— 斯特朗與朱德、康克清、李訥 (穿著斯特朗在北平買的新童服) 的合影，拍攝者不詳。可見，《晉察冀邊區影集》及解放區其他機構提供的照片抵美后，并非用于斯特朗個人著作配圖。另外，該影集上有斯特朗的英文修訂痕跡，或許其也有過公開出版的想法。

最后，《中國解放區攝影史略》《中國攝影史 1937-1949》等攝影史著作中對晉察冀畫報社對外發稿的記錄似可修訂為：1947年7月，陳家康帶領解放區青年學生代表團到捷克首都布拉格參加第一次世界青年聯歡節，攜帶晉察冀畫報社及其他解放區攝影機構提供照片數百幅展出與交流。活動結束后，新華社駐布拉格記者吳文燾送給美國進步作家路易斯?斯特朗約400幅展出照片及復制照片。斯特朗說，這等于送給她一筆財產，我要好好珍藏。

本文受中國攝影出版社及收藏者高大鯤委托而進行，在《晉察冀邊區影集》流轉路徑等問題上提出新的判斷與觀點，所得結論雖以較廣泛史料收集與文獻比對為基礎，但也僅是一種近真性的推斷，若有草率、偏頗、錯誤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婦女討論候選人名單。晉察冀解放區的婦女們，得到了與男子一樣的選舉權利。你看，她們是這么嚴肅自由地討論著候 選人名單。1940年 李途 攝

無記名投票。用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選舉那些最能夠為人民謀利益的人當村長。1940年 羅光達 攝

察哈爾省人民代表會議:察哈爾省人民代表會議，是在我八路軍完全肅清察境敵偽，解放全省人民的情況下，于1945年11月2日召開的。圖為緊張熱烈的會議場景。 葉昌林 攝

本文刊登的攝影作品選自《影像中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藏晉察冀邊區影像原作》一書。在保留書中泛黃照片影調的同時，圖說也基本遵循書中的原圖說，僅部分作品的拍攝時間參照相關文獻作了補充。

注釋從略，原文請參見《中國攝影》2025年8月刊專題“人民力量與世界回響”

杜江，中山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高級記者。

來源：中國攝影雜志

實習編輯：李嫣然 雷軼童

編輯：張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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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核：汪 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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