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從遵義出發的時候,我想點一杯奶茶,打開手機發現,霸王茶姬爆單了。每家店都有幾百單的待制作,平均等待時間超過兩個小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感嘆,貴州今年的旅游真是火。
后來看新聞才知道,霸王茶姬最后一刻決定加入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活動,店里的噴碼機開始瘋狂地吐出標簽。
“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讓我覺得還是最近幾年剛出的熱梗。但是在經歷五年之后,立秋這天喝奶茶,和中秋吃月餅、冬至吃餃子一樣,已經是很多年輕人一年之中必備的儀式感。
不少茶飲品牌如今把“秋奶”當作一個打通線上與線下的“雙十一”。過去5年時間里,它們每逢“秋奶”都會突破單日銷售紀錄,然后今年的峰值,在下一年成為常態。
今年外賣補貼大戰下的“秋天第一杯奶茶”,平臺之間暗流涌動,有的繼續忙著沖單量,有的則拒絕再向市場注入泡沫。所以美團沒有公布最新一年“秋奶”的數據。
2024年他們公布的數據是,共有20萬家飲品門店參與“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活動。立秋當日活動累計賣出超5300萬杯飲品,同比增加34%。那一天銷量突破百萬杯的品牌有10家。蜜雪冰城單日銷量突破5000萬杯,霸王茶姬和立秋前一天相比增長近150%。
在南方旅行和北方旅行的一大區別就是,南方本地的茶飲品牌更加多樣繁榮。去年我花了半年的時間,一直在陜北,青甘,還有進出新疆的這條路上反反復復。旅行對我來說就從一家蜜雪冰城開往下一家蜜雪冰城。
但是云貴川的縣城里,顯然有很多屬于本地的品味,酸酸甜甜。亞熱帶的水果、鮮花、茶葉、咖啡供應更是讓人眼花繚亂。萬物皆可入奶茶。上山喝茶、去茶山,李山山,我一路上認識了不少自己之前從來不知道的茶飲品牌。
今年“秋天第一杯奶茶”期間,有超過100家奶茶品牌集體通過美團進行新品首發。立秋上新品,成為商家提供的另外一種“儀式感”。不然平臺之間不斷比拼優惠和單量的游戲,僅僅滿足用戶薅羊毛的心理,只會朝著“內卷”的方向滑去。
面對數字的冷靜和克制,正是當前市場所需要的。
物理世界更容易發現這場商業競爭的真實。 通過天量補貼刺激訂單峰值的打法固然巧妙,但這種短期繁榮終將過去。最終能堅持下來的,依舊是靠履約和供給的“笨功夫”勝出。一如十多年前的第一場“外賣大戰”。
已經有太多商家擔心,大補貼之后,奶茶再也不可能恢復從前的價格。因為,超大規模補貼帶來的低價競爭,打破了原有的競爭平衡,小商家在這個過程中成為補貼大戰的犧牲品。
訂單峰值有意義嗎?可能對超級平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秀肌肉、秀軍費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
但超低價格,卻對路上遇到的小奶茶店意味著更沉重的結果:大家一天能喝的飲品有限,消費者選擇電商巨頭和連鎖品牌們制造出1元/杯的奶茶,就很難再去光顧本地的小品牌和門店。
就像許知遠在節目里說自己對一單外賣便宜了兩塊錢毫無感覺,我過去也懷疑喝到一杯便宜奶茶的意義。
![]()
但是到達電影《路邊野餐》取景地平良村的時候,我沿著街道從東走到西,從河岸這邊穿越到那邊,總覺得少了些什么。孩子們在堂屋里鬧騰,家家好像都在最近幾年有老人離世,白色的春聯都沒有被覆蓋掉。商業形態相比10年前電影拍攝的時候不進反退。
現在想起來,這個地方應該是少了一間奶茶店。老人們不能通過一支冰淇淋,讓孩子們迅速安靜下來。來此地打卡的人們沒有一個地方停留,購買文創產品,也少了一個用購買力回饋鄉親們的機會。
只有路邊野餐的群眾演員張叔,作為向導講解電影在平良村拍攝的細節,一次收費66元。村口三岔路口那間標志性的房子里,住戶開了一間超市,里面有他從貴陽訂做的路邊野餐帆布包,25元一個。超市門口還放著兩個桶,好讓游客扣在頭上模仿電影里衛衛被欺負的畫面。
如今的社交媒體已經可以決定你旅行的路線,但是在吃喝玩樂這個環節,還沒有任何一個互聯網產品能夠取代外賣和團購。在凱里一家本地人愛去的自助酸湯牛肉火鍋店,20元的鍋底,新鮮的牛肉牛雜無限續吃,兩個人三盤牛肉摸著滾圓的肚子去結賬。老板娘說,“36塊錢一個人,你去美團上買券吧,便宜一塊”。
我在這一路上的自駕養成了早上酒店吃早餐,白天開車一口氣不停車,傍晚抵達目的地再吃飯的習慣。我發現大眾點評上精心選擇的老店,服務員開始直接建議買美團的套餐,因為“便宜,特色菜都在里面”。
100多塊錢的消費,在每天傍晚將我準時喂飽。然后一杯解暑的茶飲,讓我在夕陽下,像本地人一樣悠閑地穿越街道。
晚上7點鐘,夜幕開始降臨,霓虹燈亮起。凱里的東門街上,終于顯出《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的樣子。
打卡本身是沒什么意義的,我對腐爛炎熱的亞熱帶小城從來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但是把兩杯水果茶放在杯架上,駛離凱里的時候,一首小茉莉在車內響起,該明白的道理還是明白了。文學也好,電影也好,沒道理可講的,就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夢講出來,別人信了。
![]()
凱里的街道很擁堵。摩托車是比汽車更好的交通工具。穿著黃色衣服的騎手們在車流的夾縫里穿梭,我絲毫不會因此而惱怒。我知道自己在車里發著文學和電影的夢,是虛幻的。他們則是撐起的一個舒適生活圈的夢,是很現實的。任何好吃的好玩的東西,3到5公里之內,半個多鐘頭,他就幫你送了過來。
這些騎手在后面的幾天幫了我大忙。我離開凱里之后就高燒40度三天不退,不斷需要藥品和物理降溫的冰貼,還有電解質水。在醫院里查的血常規,十多項指標異常。醫生說是很厲害的細菌。
事后回想起來,最有可能讓我染上細菌的,可能就是在苗寨。在那里我曬了一天的太陽,走了一天蜿蜒的小道,還吹了高處的風。可能讓一些我從來沒免疫過的細菌有了可乘之機啊。
但是我并不后悔,去郎德苗寨是為了看“寨花”。兩位漂亮的姑娘在舞蹈隊列的最前方領舞,不僅人最好看,動作也最為標準,她們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渾身上下的銀飾在陽光和清風下丁零作響又閃閃發光。這就值回票價了。
村民們在每天早晚兩次,在苗寨門口表演攔門酒,在小廣場上跳舞。村里面的老人向參與的村民發放手牌作為參加勞動的依據,每一次的酬勞只有四塊錢。這可能代表著過去當地散工的時薪。
但是服務業卻扎扎實實讓這個村莊興旺了起來。家家起樓,開餐館,辦民宿。女主人在門口擺上一個小攤位,在墻上貼著二維碼的紙片,賣銀飾,賣冰箱貼,賣水。男主人赤著腳,爬在門樓或者屋頂上,小心翼翼地放著瓦片。半年前還有游客在抱怨,寨子上只有一家咖啡館,老板還經常去河邊釣魚,需要游客去把他找回來營業。
而我們這次去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家裝修和菜品俱佳的茶飲店,咖啡、果茶、氣泡水雖然總是有一兩個因為原料點不到,但是吃飯和打卡之間,終于有了舒適和去處。從店里面的景觀窗戶看出去,能看到一條走出苗寨的蜿蜒的路,還有整個苗寨的屋頂。
店里面的“小寨花”在幫媽媽收拾桌子,端水上茶,苗寨自己印染的藍色圍裙讓人顯得格外利索。服務業真的是適合一家人的行業。年輕人讀書,上學,背井離鄉進入工廠,哪怕是寫字樓,甚至一份互聯網大廠的高收入工作,都沒有這樣一鍵賺錢的店鋪更能讓一家三代盡享天倫之樂。
![]()
這次旅行中,我還抽空去了一趟都勻。這是任正非的家鄉,他少年讀書時的故地,天主堂,東山公園大門,都勻一中老校區,都在同一片平緩的山坡上。80年代他事業在深圳起步的時候,女兒任晶(后來改名叫孟晚舟)還在縣城里讀小學和中學。上世紀中國科技行業最偉大的創業故事,背后依然是親人長久的分離。
那時候的任晶小朋友還不會想到,有一天為了讓她父女團聚,需要整個國家的資源和意志。她每天放學在這個山坡上走到一半,正好可以走到石板街,有進城擺攤賣零食和雜貨的老鄉聚在這里。奶奶會給她買一塊糖果,作為飯桌上沒有肉的補償。
現在石板街口,這個半坡處有幾家人氣很旺的火鍋和燒烤。其中一家就叫“半坡牛雜”,因為在大眾點評都勻小吃榜上排在很靠前的位置,每天傍晚店主都會在門口擺上排隊坐的小馬扎。
在村莊和縣城呆久了,我有時也有一種向往“烏托邦式”的錯覺:應該給他們留一方商業凈土,能夠避開互聯網商業文明,避開”外賣大戰“,避開低價無序競爭,如田園牧歌一樣地生活。
但是也許連上了點評、外賣和團購這樣的網絡,這個“本地”才真切地存在了。人們在自己的家門口的小城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小小的品牌因為一道菜,一張照片就能開始茁壯生長,這才是屬于每個人的遠大前程。
這一幕延續了我一路上的樂觀主義。雖然我一直在微博上和人吵架,但是我認為身居這個國家內陸的大多數人,最終會在各種政策和市場的帶動下成為合格的消費者。他們沒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業,只是吃宵夜,喝奶茶,自駕旅行,就會給這個經濟帶來無盡的機會。
本期節目已經同步上傳到podcast,小宇宙等平臺
“文學與故鄉”系列將在“老talk消息”持續更新,
知識星球已經開通,所有的文章,播客同步更新
歡迎大家掃描二維碼加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