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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在電影拍攝現場
徐皓峰,本名徐浩峰。導演、作家、道教學者、民間武術整理者。1973年生。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附中油畫專業和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現為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教師。著有長篇小說《國術館》《道士下山》《大日壇城》《武士會》《大地雙心》,短篇小說集《刀背藏身》《處男葛不壘》,武林實錄集《逝去的武林》《大成若缺》《武人琴音》,電影隨筆集《刀與星辰》《坐看重圍》。2025年推出新作《通靈寶玉與玫瑰花瓣: <紅樓夢> 中的導演課》。
第一次見徐皓峰是在2015年6月的百花文學獎頒獎典禮上。那年,徐皓峰的小說《師父》榮獲第十六屆百花文學獎小說雙年獎。他在“文學與影視”沙龍上發言,介紹了小說《師父》與電影《師父》,談到自己采用現實主義筆墨而非“法術”描摹江湖。
電影《師父》被稱作“新派武俠”,因為從頭到尾都彰顯著徐皓峰的個人印記,表現出他獨到的思想觀念和藝術判斷,即“好的電影給人以處境,而不是定義”。在《師父》里,徐皓峰力圖用現實主義的筆墨描寫一個真實的江湖,還原民國武林形形色色的武者,以及他們迥異于現代人的精神世界。他認為,武俠文化已經走向沒落,而他從歷史知識和紀實文學起步,從記錄民國時期武術界人士的生活與觀念開始,承繼了中國的武俠文脈。他希望可以用完全不同于過往武俠的寫實主義手法,拯救武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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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師父》劇照
一恍五年過去了。作為一名電影工作者,徐浩峰的每部作品都在為功夫類型片注入新的活力,逐步樹立了寫實硬派武俠的獨特風格。他的新武俠電影在吸引電影人的同時,也備受武術界人士關注。《師父》上映后就曾在武術界引發震動,吸引了各地武館及武術界人士進行觀摩、學習。而2017年推出《刀背藏身》的同時,他還有一部專為《刀背藏身》拍攝、剪輯的武術示范講解紀錄片《心思刀理》,全方位展示他在拍攝現場是如何指導片中演員練習刀法與武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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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在電影拍攝現場
因此,很多人認為,徐皓峰的武俠片是可以開宗立派的。他的電影,雖故事不同,但內里都是“身份的焦慮”與“知識和愛欲”。在多年前出版的影評集《刀與星辰》中,他亮出自己的觀點:“武俠片是中國唯一的類型片。”他認為,作為中國獨特的類型,武俠片處理的焦慮應該是“禮崩樂壞”。
說到寫作的緣起,盡管他常常冠以“如果不是拍電影,也不會寫小說”的理由,但他所塑造的人物和情節,一望而知是他的獨特風格,畫面感極強。
深耕中短篇小說之后,最近他出版了新作《白色游泳衣》,比起之前的耍槍弄棒,更凸顯了一份追憶的思緒。該書主要是講老北京玩家和大院子弟之間的青春糾葛。從電影《老炮兒》,回想起當年穿白色游泳衣的姑娘阮辛基,在一群十幾歲的少年中,有游手好閑卻重義氣懂規矩的玩家,有生活在“高度理想化”小世界里的大院子弟,強烈的差距,導致最終爆發了“白色游泳衣”事件。
中華讀書報:《白色游泳衣》的創作有何契機?
徐皓峰:寫作需要從方方面面取材。這個故事的創作契機非常遙遠,大概是小學五六年級時,我在游泳池里親眼看到一個穿著白色游泳衣的女孩,大概十六七歲,滿臉叛逆。她也不游泳,就站在水池里,游泳池背后的墻上寫著“禁止穿白色游泳衣”,這個女孩兒的神態非常特殊,游泳的人們也都不敢向她靠近,這一幕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我一直在想,人為什么會故意做出這種行為?這是生活給我的一個原始的寫作契機。
中華讀書報:把這件事寫成小說是什么具體的原因觸動嗎?聽說靈感來自電影《老炮兒》?你是如何理解“老炮兒”的?
徐皓峰:其實還是要完成自己的愿望。我退出部隊大院的生活有十幾年了,小時候生活過的胡同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我四十多歲時,想寫一部小說,紀念曾經的生存環境,主要還是寫情感。我寫的小說里這些人,像大院子弟、玩家……那個時候都已經變身了,迅速成為別的社會階層。在我的中學時代,胡同里厲害的人物就變成了玩家。后來王朔把“玩家”改成了“頑家”,這個字改得非常好,把他們一代人的特征給勾勒出來了。后來又稱為“人杰”,泛指特別厲害的老北京人,也是老北京的一個老話。
2015年底,管虎導演的《老炮兒》上映。當時有新聞說,很多50后、60后,一二十年不進電影院的觀眾都去看電影了。這勾起了我的好奇,就買了張票坐在影院后排看觀眾反應。因為這部電影在北京南城反應更為強烈,并且南城的羊蝎子店、鹵煮店比較多,看完電影后,我專門去了家鹵煮店,看看有沒有人聊這個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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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老炮兒》劇照
中華讀書報:有人聊嗎?
徐皓峰:我聽到有顧客說,飾演悶三兒的張涵予是管虎找的一個素人,本身不是演員而是當年的江湖狠主,還吹牛說,年輕的時候跟他打過一場架。很明顯,這個顧客不認識張涵予。我覺得非常有趣,就把這段經歷寫到了小說開頭,就著張涵予的角色,引出了故事的主人公彭輝。
彭輝16歲便憑半截鐵條成為城里玩家中的新秀,打架斗毆、爭奪地盤。喜歡的大院姑娘穿白色游泳衣入池,泳衣沾水透明,身體一覽無余。彭輝英雄救美引發群毆,傷數十人。從此,城里游泳館貼出“禁止穿白色游泳衣”的標語。
中華讀書報:最開始《白色游泳衣》確定的主角就是彭輝嗎?你小說中很多人的名字都是真名,像《“者名”演員郭國林》中的郭國林是你之前遇到的出租車司機,《處男葛不壘》中的葛不壘是你小時候的鄰居。
徐皓峰:不是。是李勤勞。但他后來演變成了小說里的次要人物。彭輝就是我小學同學的名字,我倆從幼兒園關系就很好。我現在跟小學同學還保持著聯系,但是聚會不是太多,離開的時間比較遠,大家碰到一起其實有陌生感,反而在微信上交流,感覺都很好,所以我現在跟他們延續這樣一個方式,就是寫小說用他們的名字,結果他們都很高興,就說又用了誰誰誰的名字,下一部小說是不是該輪到我了。《白色游泳衣》之前在《收獲》雜志上發表過,我跟他們說我又發了一個小說,他們說,那彭輝看了肯定特別高興。
中華讀書報:好像你講的多數是江湖上的故事?
徐皓峰:準確來說我是以江湖為輔,以前其實拍的還是武林。因為江湖是一個充滿爾虞我詐、充滿騙子的世界,而武林是模仿讀書人的一個世界,他的價值觀和辦事方法都是模仿讀書人,真正學武術的拜師禮,其實就是唐朝收和尚和小孩進私塾的禮儀。這是很明顯的,拜師的時候模仿的就是僧侶階層和讀書人,所以武林的行事方式和價值觀就是不讀書的人,模仿讀書人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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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武林”三部曲
中華讀書報:是不是也是在書寫自己的青春記憶?
徐皓峰:我當時在學畫畫,那個時候京城里的所謂老炮兒已經見不著了。當時的北京是一個很追求潮流的城市,王菲、竇唯、列儂,這是一股潮流,其實過去得非常快,接著又有古典熱潮,我就開始往古文里鉆了。
我的小說不單是記錄青春的叛逆,同時也記錄當時社會的叛逆狀態。但是為什么后來我對禮又有了興趣?是因為從1994年以后,中國社會就逐漸商業化了。社會對文化的追求迅速地變為對商業的追求,我們的青春軌跡并沒有貫穿下來,社會逐漸變成了一個逐利和逐權謀的狀態。所以我中年以后提倡禮和規矩,都是因為年輕的時候吃過逐利和逐權謀的苦。
中華讀書報:曾經有媒體評價,說你拍攝的武林沒有飛檐走壁,沒有上天入地,不像其它電影那樣側重于華麗的視覺,但是卻有自己鮮明的風格。
徐皓峰:武林和武俠文化,是一個臆想出來的龐大脈絡。我作為80年代武俠小說的親歷者,感到其實它存在的時間非常短。大概也就是一兩年的時間,北京街頭有好多出租武俠小說的攤位,但是過了兩年,武俠小說就租不出去了,這樣一門生意就走向了消亡。武俠熱,很迅速地就被學術熱、音樂熱、現代美術熱蓋過去了。
到了21世紀初,武俠電影突然演變成了一場能夠給人大生意的幻覺,所以就導致了頂級導演都開始拍武俠了,大家把它聊成一個源遠流長且百花齊放的一個電影史上的盛事。其實應該說是曇花一現。它從來不是一個可延續的主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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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武林”三部曲
中華讀書報:有人認為“只有動作電影,沒有武俠電影”。你覺得呢?
徐皓峰:以前武俠片的武打技巧被現在各種類型片稀釋,所以現在很多歐美動作片都是用中國武術在打,卻是驚悚片、懸疑片或超級英雄片的內涵,不具備武俠文化的內涵。如果長期不注重人文主義情懷對一部電影所起的作用,長期不注重武俠片的內涵更新,這個類型片就會逐步消失。如果武俠文化只是永遠在講報仇,永遠在講哥們兒義氣,永遠在講個人奮斗能夠贏得成功,那就非常空泛,這幾個人生的重大的問題都是靠一身蠻力去解決,新的小孩就不認可這種內涵,因為他覺得在他生活里完全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對武打片來說,它現在基本是一個已經死掉的類型,這個類型片被好萊塢肢解,把它的技術放到好萊塢的各種類型片里面,武打片幾乎已經不存在了。我是在一個已死的類型上去做實驗,比如《刀背藏身》,是希望以武打片的形態來反顧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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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刀背藏身》海報
中華讀書報:那么你覺得未來武俠片會增加什么樣的新內涵?
徐皓峰:作為類型片,必須解決一個生活的參照,把這個類型在現實生活中極致化。你把它拍成一個電影,雖然跟生活完全拉開距離了,但是生活里的問題,也需要在你的電影里存在。這樣別人看你的電影才會有意義,才能震撼到。如果你片子里的情節和事情都很夸張,偏離了現實生活,那就不會讓人感興趣。
所以武俠片如果要繼續生存下去,就必須寫出完整的故事,而且你的故事是要切合大眾情緒的。然后你把它放到一個武館里,或者把它放到一個民國的年代里,這樣才能對當今的人發生作用。
武戲的拍法其實已經全世界都承認了,下一步必須建立自己獨特的文戲的寫法,就好像是希區柯克的驚悚間諜片,或者是美國的黑色電影,主要是勝在文戲,這樣才能夠作為一個能夠延續下去的類型。
所以按照推測,如果武俠片能夠生存下去,本身應該誕生一批大編劇。大編劇的到來是能夠讓武俠片復活的。
中華讀書報:除了小說創作,你還是電影導演、編劇,但是從某種程度上講,小說創作和編劇還是不同的兩種思維。能否談談創作心態上有何不同?
徐皓峰:我作為一個寫字的人,我對文字其實是不信任的。我一看到有人正兒八經地去寫一個事兒,我就覺得是虛假的。我自己就不愿意正面去描寫任何東西。我總覺得正面描寫是在說假話。當我要表達一個意思、一個真實感受的時候,我會用旁敲側擊的方法,不對它做出最準確的描述,而是比最準確的狀態偏一點,這樣反而能更好地反映這個東西、這是我所認為的寫作的分寸感。
小說的畫面感和電影的畫面感是不同的。我寫小說的時候會忘掉一切,完全進入小說。我得把電影的技巧在大腦中忘掉。我為什么頻繁地改小說,因為我畢竟是一個電影導演,我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按照文學的手法來創作了,但是初稿寫完之后再檢查,發現好多地方還是有不自覺的電影思維,所以是不符合閱讀規律的,還是會出紕漏,我一定要把它給改掉。寫小說的時候我也不會預想誰來演。小說不是電影,預想哪個明星來演的話,對小說創作是一個特別大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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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武林”三部曲
中華讀書報:《上海文學》2020年第3期發表了你的新作《入型入格》,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為什么這么設置?
徐皓峰:入型入格就是辦事漂亮。小說寫的是上層和下層。我想表達的是中國不同階級的價值觀和其中的微妙。讀者感受到的小說比眼里看到的小說豐富,作品總是大于內容,作者寫出一半,讀者想出另一半。這篇小說,寫的是名士階層對民間秩序的擾亂。擾亂實寫,名士虛寫。
名士是民國產物,現今沒有。一等名士本來是政界大佬,如楊度,后來成了詩壇領袖,康有為成了書法大師,張勛成了梨園后臺。他們三人年輕時在詩歌、書法、京劇上下過工夫,知道不容易,尚有自知之明,如圍棋業余高手能看懂職業高手的棋,段位之差是無法逾越的存在,綜合實力是可怕的現實。曉得尊重藝人,仍遭有的人嫌棄,不受號召,退出詩社、筆會、演出。
次等名士——年輕時太辛苦,都耗在官場,沒時間學藝,認為“走萬里路”等于“讀萬卷書”,把官場日子當作藝術修為,把辦事大膽當作藝術的“氣魄”。世上沒有“半懂不懂”這事,半懂不懂——就是不懂。因為不懂,所以霸道,要求藝人在他們指導下“出新”,像官場偽造業績一樣,偽造文藝風潮。
再次一等,是刀筆吏出身,把寫匯報、文件的技巧,視為普遍的藝術規律。等而下之的名士,是辦案出身,認為一切藝術品都是罪證,藝人們不打自招——官場上的失敗者,來民間耍威風,是為名士,也很可憐。民間要塑造“君”,不是國王,是君子。幾千年理念,認為人到了高位,人品自然高,人人敬重你,你也就自尊了,爛人也能變君子。
其實也沒有開放式的結局,留了一點余味,但是整個故事都已經寫完了,我寫的其實是一個人的覺醒,他通過一個具體的事件,把原有的屈從于生活的種種想法全都推翻了。他還在原有的階層里,但是已經有了新的價值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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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通靈寶玉與玫瑰花瓣: <紅樓夢> 中的導演課》 | 人民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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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寶玉與玫瑰花蕾—— <紅樓夢> 中的導演課》 是徐皓峰對《紅樓夢》的獨特解讀。作為作家兼導演,他憑借深厚的文化研究功底和豐富的創作經驗,徐皓峰跨文學與電影兩域,將曹雪芹與世界電影大師做比較,從細節上捕捉《紅樓夢》原旨與人物性格邏輯。他對中國文化內涵、社會生活規制、世俗倫理人情的長期研究心得,與《紅樓夢》相印證時,發現了與現當代流行解讀不同的系列依據。通過細節捕捉與歷史背景的深入分析,徐皓峰厘清后世誤讀,展現了原著的多重魅力。
初審:周 貝
復審:薛子俊
終審: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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