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反傾銷：“模型匹配方法”準確性與透明性之爭

美國聯邦巡回上訴法院（CAFC）的, 23-2060, (Fed. Cir.)案件涉及美國商務部對意大利意大利面反傾銷行政復審（第23次行政復審，涵蓋2018–2019年度）的最終裁定。涉案企業 La Molisana S.p.A. 與 Valdigrano di Flavio Pagani S.r.L. 認為，商務部的 模型匹配方法（model-match methodology） 存在缺陷，導致相同或不同的產品在歸類時被錯誤對比，進而扭曲了反傾銷稅率的計算。

一、案件核心爭議焦點

本案圍繞美國商務部在干意面反傾銷復審中使用的 “模型匹配方法”（model-match methodology）展開。商務部依據蛋白質含量將產品劃分為“標準級”與“優質”意面（12.5% 為分界線），并依此比較美國產品與意大利本地同類產品的售價，從而計算傾銷幅度。

La Molisana 指控該模型匹配方法存在三大系統性誤差，導致實際相同的產品被錯誤分類，從而產生虛假傾銷幅度：

①　FDA 標簽的四舍五入規則：美國規定食品標簽上的蛋白質含量需四舍五入至整數克數，導致部分低于 12.5% 蛋白質的意大利面被歸入“優質”類別。

②　美歐氮-蛋白質轉換系數差異：美國使用 6.25 系數，歐盟使用 5.71，導致相同產品在不同地區的蛋白質標示存在系統性差異。

③　12.5% 與 13.5% 的行業標準爭議：La Molisana 主張行業已逐步采用 13.5% 作為優質意大利面的標準，而商務部仍堅持 12.5%。

La Molisana 主張：商務部當前方法違反了19 U.S.C. § 1677(16)(A)要求的“物理特征相同（identical in physical characteristics）”標準。

二、法院的裁判思路與裁判要點

法院明確了審查標準：

如果商務部的模型匹配導致“物理特征相同的產品”被歸入不同類比（如優質與標準），且該分類誤差具有“商業顯著性”（commercial significance），則屬于對 § 1677(16)(A) 的違反，構成“compelling reason”修改模型匹配方法。

據此，法院對三項爭議做出如下判決：

（一）關于FDA標簽四舍五入：判定商務部方法違法，構成模型失真

在庭審中上訴方強調，若以標簽為唯一標準，同一產品可能在美國被歸類為優質，而在意大利歸類為標準，制造了“人為傾銷差額”。而法官也多次詢問：“透明性”的法律來源何在？是否能夠凌駕于法定的“物理特征一致性”之上？

法院認為，La Molisana 提交的計算表（在法庭審理中無人反駁）明確說明：

56克意面實際蛋白6.51g（≈11.63%）因FDA四舍五入被標為7g，折算為12.5%，被錯誤分類為優質。

法院指出：

商務部以“消費者可見標簽”為依據進行歸類，違背“物理特征相同”之立法標準；

商務部既然以12.5%為“優質門檻”，就不能在實際含量低于12.5%時仍視為優質；

商務部援引的“透明性（transparency）與一致性（consistency）”原則不得凌駕于準確性（accuracy）之上。

裁定：該做法不符合法律要求，需調整。

（二）關于蛋白換算系數（6.25 vs 5.71）：判定誤差導致比較失真，違法

法院指出：

商品是否“物理特征相同”，應基于真實含量，不應被統計技術誤差遮蔽；

此類誤差屬于“可預期、可轉換的系統性誤差”，商務部應能通過算法進行換算處理；

忽略該誤差違反 § 1677(16)(A) 的“identical”標準，也不符合以“精確度為首要目標”的反傾銷法原則。

裁定：商務部此項裁量錯誤，需重新評估并調整模型匹配。

（三）關于13.5%蛋白線：認為證據不足，支持商務部裁量

La Molisana 提供：

四家美國超市與一家意大利超市數據（Market Report）；

博洛尼亞商品交易所已將“優質意面”標準調整為13.5%蛋白。

法院認為：

數據樣本過小，地理范圍有限，無法代表行業全貌；

三個意大利主流商品交易所中，僅有一家采納13.5%標準，不能代表行業整體趨勢；

未構成“compelling reason”修改12.5%標準，屬商務部合理裁量范圍。

裁定：支持商務部原決策，維持不變。

三、實務影響及指導意義

本案具有以下重大實務指導意義，特別適用于涉美反傾銷案件中的強制應訴企業：

1. 商務部“透明性優先”的技術口徑遭否定

本案首次明確指出：“包裝標簽透明性”不得凌駕于產品實質屬性的一致性之上。企業在應訴中應強調物理事實，而非表面標簽。

2. “蛋白含量”作為產品歸類標準具有高度敏感性

法院承認蛋白質是與“產品等級”高度相關的物理特征，任何小數點級別的誤差（如0.1%）均可能引發錯誤歸類與高額稅率。所以單純指出方法存在數學誤差不夠，必須證明該誤差會影響市場交易價格或分類，從而導致實質性影響。

3. 企業有義務舉證“模型匹配失真”的商業顯著性

在挑戰商務部時，企業需準備充分：

提供跨區域、行業代表性強的市場數據，單一交易所或局部市場的標準不足以說服法院；

援引既有貿易判例中關于“商業顯著性”的認定標準。

La Molisana案堪稱近十年來美國反傾銷程序中對“模型匹配方法”的最具實質性干預的判決之一。它不僅糾正了商務部過度依賴標簽而忽視物理事實的裁量濫用，也確立了“accuracy over transparency”的司法審查路徑。

對中國企業而言，本案提醒我們：在參與反傾銷復審時，對歸類方法中的任何“形式與實質不一致”問題，均有可能通過精準舉證與上訴獲得突破性的法律救濟。

【作者介紹】

張帆律師

中國執業律師、美國加州執業律師

美國聯邦法院注冊律師

（聯邦巡回、第九巡回、加州中區、加州北區、國際貿易法院）

迪拜國際仲裁中心DIAC仲裁員

英國皇家特許仲裁協會全球青工委大使

英國皇家特許仲裁師資深會員 FCIArb

ACCA國際特許會計師高級商業會計

國際貿易金融專家(CITF)

FIDIC認證咨詢專家

京師律所（全國）商事仲裁專委會理事

京師律所（全國）合同法專委會理事

京師成都律所黨總支委員、第一支部書記

京師成都律所涉外法律事務部主任

京師阿聯酋辦公室（籌）業務負責人

成都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經濟體制改革智庫專家

中國貿促會、中國國際商會商委會聯合認證RCEP培訓師資

高級企業法律顧問、高級建設工程法務師

張帆律師有10余年企業運營、投融資經驗，金融、法學雙學士，擅長涉外糾紛、國際貿易、商事談判、財會稅法、民行刑綜合糾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