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3月24日，樂山市井研縣一公交車車身標語在網上引發爭議，這條廣告是這樣寫的：
兒女是祖先的遺德，墮胎是斷祖先血脈，是不孕不育的源頭，是萬事不順的根源。 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自潔，是男孩最高貴的聘禮。
旁邊是四個大字“仁義禮智信”。
《北京日報》連發兩條《公交車上的糟粕廣告不能一拆了之》，文章說，“給貞潔標上價格，把生育與祖先血脈聯系，廣告標語中愚昧腐朽的糟粕觀念，與提倡性別平等、婚戀自由、生育自由、尊重個體權益的現代觀念背道而馳”，“即便是在漫長的封建社會中，也并非每個朝代都奉行這樣的極端觀念；而在現代思想和先進文化的對比下，糟粕觀念只會更加不堪入目。”
然而北京日報招來了一大片“質疑”的聲音，有的說《北京日報》斷章取義，有意不提“男孩的自潔”；有的說《北京日報》雙標，宣揚墮胎；更又把《北京日報》與西方價值觀聯系起來的。
今天媒體報道，該廣告是個體戶花費了5000元投放的，未經報行業主管部門審核。目前已經擦除。
假如這條廣告倡導男孩女孩潔身自好，倡導健康的婚育觀，人們肯定贊同，可惜該廣告說得亂七八糟，一塌糊涂。
第一，兒女是祖先的繁衍，不是祖先的遺德。
每個人來到世間，都源于生命的最初形態，這與荷爾蒙染色體有關，與道德無關。兒女如果是祖先的遺德，那么祖先是個惡棍怎么辦？
民間說富不過三代，這是有歷史依據的。唐朝宰相房玄齡、杜如晦、李泌等人，第二代就出來敗家子，我們每個人都為杰出的祖宗而感到光榮，這沒毛病，應該光榮，但也不可否認，祖宗里也有不肖之徒。誰能保證自己不是小霸王周通的后代，誰能保證自己不是薛蟠、高衙內、牛二的后代？
多年前看一個電影，忘了名字，一個惡棍生了個孩子，孩子長大了他又跟孩子母親打官司，律師怒罵：你只是個不負責任的精子。
什么祖先的遺德，只能回到“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血統論上去。
第二，墮胎不是斷祖先血脈。
中國法律允許墮胎，歐美一些國家不允許墮胎，各國法律不同，但這與祖先血脈沒有關系。
把生育和道德強行掛鉤的，就是封建殘渣余孽，沒什么好爭論的。
歷史上因為“傳宗接代”四個字，造就了多少社會畸形。女人不生，男人就有納妾的理由；生不出男孩，女人就要被虐待，那時候沒有男人琢磨是不是自己不行；生了女孩，說扔就扔。別攻擊我，去讀艾青的散文《我們的戰爭，也是贖罪的戰爭》。
假如生兒育女成了事關祖先血脈的道德問題，那么計劃生育時期的墮胎是不是也可以事關另一種道德條款？
這兩個截然相反的事，都要事關道德，那這道德條款是不夠用的了。這不但是隨意解釋生育，也是在隨意解釋道德。
第三，墮胎和不孕不育沒有關系，更不是萬事不順的根源。
不孕不育是生理問題，用不著解釋，萬事不順的根源，那就更扯淡了。曾國藩年老時說不信書，信運氣。這是他的黑色幽默，他一輩子秉承程朱理學，又是勤學，又是主靜，三百年來論涵養功夫，無出其右。可他可沒說這運氣是因為自己孩子多的緣故！
第四，貞潔和自潔，都不是嫁妝和聘禮。
男孩女孩都要潔身自好，都要為自己的身體負責，這種負責，是應該倡導的。
但說貞潔是嫁妝，自潔是聘禮，這就唱起了封建專制的道德高調。
張弦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春妮和小豹子的愛情，春妮投河死了，就死在這種道德高調上。
魯迅筆下的祥林嫂，當然也是不貞潔的，因為愚昧的“道德家”告訴她，她死后要被兩個死鬼男人鋸開，得捐一個門檻，讓千人踩萬人踏，給自己贖罪。
沈從文筆下的《蕭蕭》，蕭蕭是個童養媳，丈夫還是個孩子，她和長工花狗有染，生了一個兒子，她當然也是“不貞”的。
《湘女瀟瀟》劇照
廣告的確說了男孩女孩都要自愛，看似不偏不倚，然而真實的傳統社會中，男人的不潔，遠超女人的不貞。
你看《紅樓夢》里，除了多姑娘、鮑二家的，那是爛淫之輩，其他女子都是“水做的”。
《紅樓夢》中，平兒是通房丫頭，襲人也早早是作為通房丫頭預備，什么麝月、琥珀，都和賈寶玉有染。在滿口仁義道德的社會里，大家庭的男人可以隨意睡女下人，這在當時竟然并不違背道德。然而當賈寶玉誤把襲人當黛玉，發癡說胡話、表白愛情時，襲人嚇得魂飛魄散。她認為這種愛情表白極不道德：公子可以和下等女子有云雨之歡，但絕不可以跟林黛玉這種小姐有私情，感情表白也不可以！
這就是中國古代社會的貞潔觀。
在這種貞潔觀下，大家閨秀不可能有她的愛情，“身為下賤”卻冰清玉潔的晴雯只能含冤死去，襲人只能是個高等級奴才；琥珀麝月這種，最后只能配個小廝，成為“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
貞潔觀被反感，有著悠久歷史，但這觀念被沖破，只有一百年，可以看看丁玲時代。這種觀念如果再度成為道德指控，那么就只有“不貞”的苛責，只有“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標桿，只有再度豎起貞節牌坊。
貞潔早已不再是道德要求，今天道德應該譴責的，是各種不負責任的肉欲。
我們簡單拆解這四條，可以看出把婚育和道德如此掛鉤，透露著濃烈的封建腐朽氣息，它倡導的不是社會主義道德，而是封建專制那套蠻橫的說教。
《北京日報》發了這一篇文章，有人進而攻擊《北京日報》倡導不潔的婚戀觀，倡導西方的性解放，這又是稻草人謬誤，反對封建糟粕的胡言亂語，并不是要走到另一個極端。
要說不潔的婚戀觀，專制社會、權力社會才是真的不潔。
硯邊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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