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我和小鄭,剛剛相識不久,他是一名從東京搬至大阪的留學生。
也是在上月某天約飯時,我才知道他姓鄭,當時問及起來,他用手指在桌子上一邊比劃著,一邊和我講:“關耳--鄭”。
我這才記住了他的姓氏,至今還不知道他的名字,管球,名字也并不重要。
小鄭今年滿20,大好的年齡,按日本法律規定,也算徹底成年了,可以堂而皇之地抽煙喝酒。但小鄭,既不抽煙,也不喝酒。
他先后約過我兩次飯,強調非請我吃,都被我以“繁忙”為由婉拒了。第三次,小鄭再次邀請我,終被這個年輕又世故的青年打動。
小鄭之所以堅持要請我吃飯,是因為他從東京搬至大阪的過程中,我幫過他一點小忙。
先前,有位同我關系相好的大哥,將我微信推薦給小鄭的媽媽,幫助當時尚未抵達大阪的小鄭找房子,我再委托朋友處理或回收小鄭所在東京出租屋內帶不走的物品。又有一次,這個暑期,小鄭媽媽特意委托她來大阪旅游的朋友,幫兒子帶來了許多好吃的零食,我特意為他送去了一趟。
如此幾件舉手之勞的小事,被小鄭堅持當做,要請我吃飯,表達謝意地理由。
我與小鄭約定的當天,尚有朋友在大阪游玩,索性就一同前往。
提前我問小鄭:你想吃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中國菜,可以嗎?并小心著征求我的意見。
剛好我知道一家口味不錯的新疆餐館,告訴小鄭,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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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吃一家 新疆餐館
我知道,普通家境的在日留學生,半工半讀生活比較辛苦,一頓飯,需要他們三四天辛勤勞作的努力。所以提前我就告訴小鄭:“應該是我請你吃,你要想表示,等到畢業工作了以后也可以。”
我們約見在新疆餐館時,已是晚上九點。小鄭比我們要早到一會兒。那天,才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相坐正對面的這名青年。
小鄭是浙江臺州人,個子高,白湛清秀,是個英俊小伙兒。記得他那天穿著一件黑色T恤,領口敞開兩個扣子,顯得輕松,并不拘謹。頭發偏長,有著簡單干凈的造型,多余的頭發攏在耳后,右耳上,掛著一個十字形吊墜,有意無意,在光的映射中,布靈布靈亂閃,格外時尚醒目。他一副碩大的眼鏡框架在鼻梁上,才顯出了幾分學生的文弱與稚氣。
那天裝束精致的小鄭,目前大一在讀,藝術類專業,整天畫圖稿,課業負擔很重,聽他講述,幾月來的大學生活,過得并不輕松。
在聊天中發現,小鄭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穩重和成熟,聽他講述關于自身過往經歷的話題,兩個字,沉重。
但神奇之處在于,他在邊吃邊聊時,都可輕松將沉重的話題化解。有種早熟的人的既視感,講述過眼云煙的經歷,一言一語著傾吐,又顯得格外自在。
小鄭講起:“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媽非要爭奪我的撫養權。奶奶當初埋怨她,你孤零零一個女人家,能把孩子帶成什么樣?”
我媽不信邪,官司打贏了,把我帶走,獨自撫養。
她像是和我奶奶家人慪氣一樣,一心盼著望子成龍。早年一個人經營著一家報關業務的公司,是家小公司,兩三個人,一面對我進行著苛責的教育。最近幾年外貿行業不景氣,業務萎靡,經營越不成樣子。
我媽從小沒少修理我,有著殷切的期盼,相對就有過嚴的苛責。有段時間,我處于叛逆期,不聽她話,就被我媽拒之門外,甩下兩百塊錢,叫我吃住生活一個月,都在外面解決。可這又怎么夠呢?當時好害怕,好在受到同學接濟,才勉強熬過。
又有一段時間,我媽把我送去湖南一所軍事化,全封閉式管理的學校。她只知道恨鐵不成鋼,卻不知道那里的管理模式有多么粗暴和變態。有一次,教官就把我堵在廚房里面毆打,過程中我手背磕碰到了案板上的菜刀,血噴濺一地,又匆忙帶我去醫務室包扎和縫針。
邊說著,小鄭揚起胳膊,向我展示他那手背上早已愈合又清晰無比的疤痕。
我寬慰他:不要光抱怨,你也要學著理解你媽媽,畢竟她有這個意識,拼盡所有,能夠送你出來留學,供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供你更多選擇的機會,已經十分難得了。
“我媽就是只給我出個學費,剩下的錢,都指望我自己賺,實在賺不上來再找她要,屆時又會核對我的每一筆花銷。”
她總是無形中對我施加壓力,一再在電話里強調:如果在日本考不上大學就滾回老家打工。
可是,日本能夠順利考取大學,也是需要專業老師進行升學指導的。我一面要打工賺錢,一面要忙學習,自己做考前研究和寫各類申請書,肯定比不過同頻競爭的同學。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像藝術類院校,一定是需要升學指導的,而我卻沒有,好在考上了,如今有學上……
小鄭繼續講:在東京留學時,我除了在語校上課,就是去學校附近的餐館打工。餐館里的工作人員,是不教你該怎么規范操作的,入職當天就直接上手,錯了就會被罵。
有次廚房人員把薯條放在了不同位置,我耽誤了上餐,影響到了薯條的口感。“不知道”,并不能作為出餐慢和延誤出餐時間的理由,這盤薯條你就要自己吃掉,承受莫名的委屈,并為這份委屈和疲軟掉的薯條,花費真金白銀去買單。
還有一次打工,是在中國人開的餐館,廚師是名東北人。平時我和他關系還好,等到飯點忙碌起來,大廚就變得六親不認。有天中午,并沒有人帶我熟悉后廚工作,廚師緊急叫我做的事情,又做不到,他就拎起炒勺,指著我鼻子大罵:“艸你媽的,你是廢物嗎?”
等事情過去以后,他又會主動過來找我說和:其實那天我不是故意罵你的,只是對你的表現,感到失望…
看他一邊大口朵頤著清燉羊肉,一邊又大口嚼著烤包子,美食給予他味蕾的滿足,使他得以談笑間說起往事,變得情緒穩定,口齒吐字輕盈。
我和小鄭,面面相坐在靠墻的位置,第一次見面,他不顯拘謹,也不顯客氣,夾不到的菜,就詢問大家:“你們還吃不吃?”不吃的話,就請求我附近的朋友遞過來。
“我要那盤熗炒土豆絲…”他端起盤子,像面對信賴的老友一般,并不顧及自己的吃相。
我問小鄭:“那你爸呢?你爸給你撫養費嗎?”
“很少有聯系。我爸和別的女人再婚了,又生了個兒子,每個月給我500塊。”
過去了幾秒鐘,小鄭又補充道:“還是我和他要的……”
那么少?!我表示不可思議。
小鄭解釋道:他日子也不好過,每天去商場里收回些人家不要的包裝泡沫,弄回來搞再加工,有點像撿破爛的,還有老婆孩子要養…
小鄭依然是邊吃邊笑著講出他爸的境況,席間有小鹿和我的朋友在。對小鄭而言,這些都是他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他就能直接講出單親又拮據的生活困窘,這份毫無遮掩的表達,是我少有見識過的的率直與坦蕩。
真有一種,這小伙子欲成大事,必經坎坷磨礪的既視感。
吃到餐館打烊,我落在后面結賬,小鄭就和小鹿講:“謝謝你們,我很久沒像今天這樣過癮的飽餐了”,說完便道別離去。
在回家路上,我和小鹿談及小鄭來,問:如果換作是你,你會和剛認識的朋友,大方坦言,我爸是撿破爛的嗎?
小鹿猶豫著默不作響,我自問自答:我肯定不會說的,講不出口。
那我繼續問小鹿:小鄭這孩子蠻獨特的,是經歷了些什么,使他顯得日子清苦又自信坦蕩,童年不幸又陽光樂觀呢?
“想他曾經也有過幸福且富裕的生活吧!只是后來家庭變故和生意變差了。真正從小窮苦出身的孩子,很難有那份獨立又自信的氣質。”
小鹿的回答,多少解開了我困于心中的疑惑。
每每想起小鄭在談笑間,講訴自己的成長苦難,我就會感受到,他的率直與樂觀很具備感染力,像陽光可以照耀到我,映照著隱藏在角落處的那個卑微的自己。
記得還是那次,在新疆餐館吃飯時,我還問過小鄭一個問題:“將來大學畢業后,你有什么打算?”
當時小鄭的反應,與他先前述說苦難時的神情,明顯過激。他突然抬起頭,白凈稚氣的臉頰上,只顯出那副大大的鏡框,嚴肅又堅定地告訴我:“一定是努力留下來啊!”
他那么決絕,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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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鄭媽媽聊天 我的有感而發
幾天以后,我和小鄭媽媽閑聊,夸獎起小鄭來,我完全不是客套,也完全沒必要客套,實話實說。
小鄭很有前途。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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