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摸屁股的唐睿宗

先天政變，早在87年前就演過一回，只不過上一次的主角是李淵、李世民父子倆。

細究三郎的上位史，也只是抄作業而已，屬于新瓶裝舊酒。

01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二十四，即位短短17天的李重茂被太平公主毫不客氣的從龍椅上提溜了下來。

隨后，李旦在群臣的擁戴下，開始了自己“二進宮”的皇帝生涯。

不知道各位讀者老爺們是什么時候形成的固有印象：

似乎大家都認為李旦個性恬淡，與世無爭。

什么他這個皇位是撿來的啦…

他能再次當上皇帝，純粹靠三郎帶飛啦…

諸如此類的傳言，不一而足。

（我們有理由相信，一開始的材料制造者，極有可能是李隆基本人。

他有充分的理由，拿老爹的“躺平”來襯托自己的“英明神武”。）

比如說，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講了這樣一件事：

每次李旦與宰相們議政時，必然會對臣下拋出兩個問題。

第一問：

“XX事，你們和太平商量過了嗎？”

言下之意，如果沒商量過，那這件事可以不用放到廷議上來，根本沒人響應；

如果大家回答，對啊，公主殿下與臣等意見一致…

那李旦會繼續拋出第二問：

“那你們和三郎商量過了嗎？”

有了妹妹和兒子的共同點頭，李旦才會簽字蓋章，一個都不能少。

弄得大家沒少在背后蛐蛐他：

如今的大唐，到底誰才是皇上？難道中宗皇帝的舊事，又要重演了嗎？

（《資治通鑒·唐紀二十五》載：

“既屢立大功，益尊重，上常與之圖議大政，每入奏事，坐語移時；或時不朝謁，則宰相就第咨之。

每宰相奏事，上輒問：‘嘗與太平議否？’又問：‘與三郎議否？’然后可之。”）

但根據《兩唐書》的記載，李旦復位之后，這場權力斗爭的棋局，看似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之間的姑侄斗法，實際是李旦和他的好三郎之間的父子相爭！

02

首先，讓我們來看李旦的第一刀，砍得那叫一個快、準、狠：

扶植大兒子宋王李成器。

雖然李隆基已經除掉韋后，但按照名分來說，如果李成器有想法，那在宗法制度上，李隆基的升級之路，無疑困難重重。

讀中國古代史，千萬不要當長子繼承制只是張可有可無的空頭支票。

但凡把大哥推掉自己上的，如果不拼命往腦袋上扣個“千古一帝”的大帽子，絕對會招致千秋罵名。

何況，李旦上臺伊始，是充分鼓勵李成器爭權的。

具體表現在：六月二十八日（請重點注意這個日子），李旦任命李成器擔任雍州牧。并且還加碼，讓其遙領揚州大都督。

什么意思？

三輔、江南，大唐最精華的兩塊地方，名義上全部打包給了李成器！

這就是縱容李成器啊！

但凡這個大兒子有野心覬覦大位，他能忍得住不跳出來和他三弟爭嗎？

到后面，李旦甚至懶得裝了，又把李隆基兼著的閑廄使（管理長安附近的馬匹調動）罷了，轉授給李成器。

沒有馬源的禁軍，戰斗力下降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03

第二刀：

時間剛剛進入八月，李旦下詔，要召開一個安定、團結的表彰大會。

對在平定諸韋之亂中立下汗馬功勞的萬騎部隊，不管是領頭的，還是大頭兵，人人都有封賞！

對于表現突出的優秀個人，吏部要特事特辦，一律官升N級，外放地方！

一幫大老粗一聽，嗨翻了。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竟然還能到地方上當土皇帝撈錢？！

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就使得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藏在圣旨里的兩個小花招：

1.停止從官戶奴隸中選拔萬騎兵。

2.擴充左右羽林軍，增加“飛騎”編制。

那李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簡而言之，也是兩點：

1隔斷。

斷絕底層士兵在萬騎隊伍內部快速升遷流轉的可能性（看過上一篇文的讀者老爺們應該都記得，李隆基和中下層軍官的關系極好），后面李旦或太平公主就可以用自己人往里面摻沙子。

2分權

你李隆基不是給自己開后門，自封了個押左右廂萬騎的差事嘛，這官兒你繼續當著，畢竟不能讓人家說當爹的著急卸磨殺驢。

只是如今你全權掌控著禁軍，你爹我晚上睡不著覺，干脆就成立個新部門，自己把著，安心。

（萬騎恃討諸韋之功，多暴橫，長安中苦之；詔并除外官。又停以戶奴為萬騎；更置飛騎，隸左、右羽林。）

萬騎的弟兄們會有意見嗎？

不可能，之前他們每個人都已經嘗到甜頭了，正擱那兒忙不迭地喊“圣人萬歲”呢！

啥？

你說三郎可以瞞報，隱藏自己的親信？

別忘了，兵部手里可攥著三郎親自報上去的立功名單，誰去誰不去，只需要照名冊點人頭就行…

04

第三刀：

逐步消弭李隆基在外朝的影響力。

這回倒霉的是姚崇和宋璟。

其實要說這倆人之前和李隆基有多深的關系，倒也談不上。

但壞就壞在他們當了一回出頭鳥，建議將李成器和太平公主全部外放出京，安定朝野內外人心。

理由當然是光明正大的：陛下您既然已經冊立皇太子了，那搞這老些彎彎繞繞的給東宮掣肘又是啥意思？

這份條陳一上，李旦照例明面裝死，但暗地里派人將所有內容第一時間通知了自己的好妹妹。

事兒由太平公主來干，就簡單粗暴得多：

她直接將姚、宋二人的奏疏甩到李隆基臉上，隨后大帽子便一頂接一頂如疾風驟雨般甩過來：

好你個三郎啊！

偏瞧你不出！

你竟然和朝臣們走得如此之近！

你身為太子竟私下結黨，意欲何為？！

居然還想把我們全部驅除出京！

你就這么等不及嗎？！

篡權奪位的罪名，李隆基可擔不起，他只能違心的一邊請求將姚崇和宋璟全部逮捕下獄，從重治罪；

一邊繞著彎子申救他們。

幾經博弈，姚崇和宋璟被貶出京。

（《舊唐書·姚崇傳》載：

睿宗即位，召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尋遷中書令。時玄宗在東宮，太平公主干預朝政，宋王成器為閑廄使……外議以為不便。

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請令公主往就東都，出成器等諸王為刺史，以息人心。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玄宗乃上疏以元之、璟等離間兄弟，請加罪，乃貶元之為申州刺史。）

人是趕走了，但事情并沒有到此結束。

不久后，一個重磅炸彈炸翻朝野：李隆基嫡系中的嫡系，堪稱他左膀右臂的中書舍人、參知機務劉幽求被罷相，轉任戶部尚書，理由是和姚、宋二人交往過密。

接連三相被罷，李隆基還不好反對。

你看，這時候的李旦根本就沒提什么“這事兒和三郎商量過沒有？”

所以，各位看官老爺們千萬不要認為李旦沒政治手腕，不然他就讓人弄死了。

別忘了，雖然武周代唐，可李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卻還頂著“皇嗣”的名位，是武則天的正經接班人。

李旦他親媽是個可以講親情的人嗎？

那純粹是個有點人味兒，但不多的政治機器！

05

有的讀者老爺們可能會說，哎呀，老王你上面把李旦吹的那么邪乎，但是沒用啊，李旦這么有手腕，還不是得乖乖禪位給李隆基，自己做了空頭太上皇？

這里要著重說明的是：

《資治通鑒》將李旦的禪位歸結于“彗星星變”，說是因為天象的問題導致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斗爭愈演愈烈，李旦心力交瘁，才舉行的禪讓大典。

但這個理由明顯是不充分的，因為李旦如果是真的想徹底退休，他就不可能在禪讓之后還抓著三品以上官僚的任免大權。

（“八月，庚子，玄宗即位，尊睿宗為太上皇。上皇自稱曰朕，命曰誥，五日一受朝于太極殿。皇帝自稱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于上皇，馀皆決于皇帝。”）

他不是心性淡泊嘛？搞什么歸政仍訓政？

所以，在“彗星星變”之前，朝廷里肯定出了另外一檔子事，迫使李旦把皇位給讓了出來。

這件事情，《資治通鑒》里沒有記載，《兩唐書》里也沒有記載。

但既然老王言之鑿鑿，就一定有出處。

其實，它最早記錄在《睿宗實錄》里。

有人說，不對，《睿宗實錄》早就散佚了！

（唐代的實錄，只在《韓昌黎集》里保留了一小部分。）

實際上，歷代的大部頭書籍，尤其是類似總結性的“百科全書”，它們都有一個好處，就是搜集完材料之后，編纂者會基本原封不動的把某本書全部抄進去。

因此關于《睿宗實錄》，雖然如今找不著全本了，但還是可以從《冊府元龜》里扒到它的一些蛛絲馬跡。

（《冊府元龜·儲宮部·將兵》載：

睿宗太極元年二月，命皇太子送金仙公主往并州。令幽州都督裴懷古節度內發三萬兵赴天武軍，涼州都督賀拔延嗣節度內發三萬兵赴黑山道，并州長史薛訥節度內發四萬兵於汾州迎皇太子，右御史大夫朔方大總管解琬節度內發二萬兵赴單于道。太子既親征，諸軍一事以上并取處分，按以軍法從事。）

這段材料啥意思呢？

簡單的高度概括下：就是李旦下詔給李隆基，讓他帶隊去收拾突厥人。

（雖然有材料說是送金仙公主去和親的，但誰家和親隊伍屁股后面跟著十幾萬人馬啊！）

那這就很吊詭了，打天下的時候，需要大兒子沖在前面樹人望掙家業；

和平年代，哪有讓東宮儲君親自上陣沖鋒的？

打贏了，都已經是太子了，還要怎么封賞？

打輸了，以后在朝堂上還怎么混？

可以說，李旦只要腦袋正常，都不會讓三郎出去干這差事。

那只剩下一種可能：他就是故意的，他想找茬兒廢了李隆基的太子位！

李隆基當然也不是吃素的，這小子暗地里其實也在準備兵變。

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往后調一些：

先天元年（712年）八月，登極大典的酒味兒還沒散，劉幽求就迫不及待的跟李隆基咬起了耳朵：

陛下雖然已經即位，但7個宰相，倒有5個是太平公主的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萬一這些人意欲圖謀不軌，陛下如何抵御？

臣已經和下面人商量好了，火速集結禁軍將他們一網打盡！

請注意，劉幽求的主意，很合李隆基的胃口。

（“上深以為然。”）

綜上，我們就能進行合理推測，李隆基在李旦退位之前，十有八九是動了再次兵變的心思，連人頭都已經拉好了。

如果他老爹不體面，那三郎不介意幫他爹體面一把。

06

如今李隆基當了皇帝，自然沒必要再對親爹下手，但姑姑是塊礙手的絆腳石，他必須搬掉。

這兵馬倒也沒白準備。

李大老板想動手，底下人自然早就給他想好了借口。

先天二年（713年）七月，侍中、同中書門下三品魏知古“密報”，說太平公主定于七月初四晨間作亂，派常元楷、李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竇懷貞、蕭至忠、岑羲等同黨控制南衙。

這下甭說姑媽，親媽來了也不好使！

李隆基“被迫”平亂。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政變中，最有意思的，是李旦的反應：

這老兄居然集合人馬和兒子搞對攻！

（《新唐書·陸元方傳》載：

睿宗御承天樓，群臣稍集，帝麾曰：“助朕者留，不者去！”於是有投名自驗者。

事平，玄宗得所投名，詔象先收按，象先悉焚之。）

李旦這幾年皇帝也不是白做的，很快聚集了一批死忠粉。

但前任老板終究沒有現任老板好使，比搖人，他怎么可能搖過李隆基？

很快，局勢便一邊倒了。

這時候，李旦又出了新的幺蛾子：他要直接從承天樓上跳下去！

這還了得，他這一跳如果真成了，李隆基就得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這兄弟們以后還怎么跟著新老板升官發財？

全靠兵部尚書郭元振維持，事態才沒有繼續擴大。

（張說《兵部尚書代國公贈少保郭公行狀》載：

“及舉兵誅竇懷貞等，宮城大亂。睿宗步出肅章門觀變，諸相皆竄外省，公獨登奉天門樓躬侍。睿宗聞東宮兵至，將欲投于樓下，公親扶圣躬，敦勸迺止。”）

其實，李旦這副看似人來瘋的操作，是因為他心里早就明白：

打倒太平公主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幌子，三郎玩這一手，就是沖著他來的！

他們父子倆，連最后的體面都顧不得了！

這也是李唐王朝的傳統藝能之一：當初李世民、李承乾、李重俊，包括后來安史之亂中的李亨，大家都是這么玩的。

07

李隆基終究不能把自己的親爹拉出來搞臭批倒，于是所有的怨氣都被完美的發泄到了姑媽身上。

太平公主被賜死，從考古發掘來看，她的第一任老公薛紹和閨蜜上官婉兒的墓被人破壞的一塌糊涂，估計她自己也不會例外。

李隆基這是鐵了心不讓姑媽好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