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呼……”
榕城市八月的午后，太陽像個大火球，烤得人喘不過氣。
“幸福家園”六棟頂樓的閣樓里，沒有空調，又悶又熱，空氣中飄滿了灰塵的味道。
房產中介李雪的白襯衫，后背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叫趙偉的男人，半年了，整整半年，這是她帶他看的第六十套房子。
第六十套！
趙偉還是老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沉默寡言，拿著個小錘子，這里敲敲，那里聽聽，專注得像個考古學家。
李雪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
她胸中積攢了半年的委屈、挫折和疲憊，在這一刻，伴隨著閣樓里那股讓人窒息的熱浪，轟然爆發。
“趙先生！”她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叉。
趙偉敲墻的動作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
“你到底還想不想買房？”李雪的眼圈都紅了，“你要是誠心買，就給句痛快話！你要是不買，就別再消遣我了行不行！”
“你要是今天能在這兒簽了合同，我，李雪，我就嫁給你！”
她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這純粹是一句被逼到絕境的氣話，一句帶著自嘲和絕望的玩笑。
整個中介行業，都知道她李雪接了個“祖宗”，看了半年房，卻一單未成。
她已經成了全公司的笑柄。
吼完，她就后悔了，等著對方拂袖而去，或者嘲笑她想男人想瘋了。
然而，趙偉只是靜靜地看了她兩秒。
他放下手里的小錘子，走到她面前，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看著她。
“好。”
“你說的。”
這一切，都要從半年前，那個走進“好運來”房產中介的、沉默的男人說起。
01
半年前，趙偉第一次走進“好運來”房產中介的大門。
接待他的，正是金牌銷售李雪。
“先生您好，想看個什么戶型的房子？”李雪笑得職業而又熱情。
“三室，朝南，陽光要好。”趙偉的要求聽起來很簡單。
“好的，我們這里正好有幾個非常優質的房源。”
李雪當時以為，這會是一筆輕松的買賣。
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第一次看房，城南的“陽光里”小區，電梯洋房，戶型方正，采光極佳。
趙偉從頭到尾沒問價格，也沒看裝修。
他拿著個卷尺，把每面墻的厚度都量了一遍。
“這面墻是承重墻嗎？厚度好像不太對。”他問。
李雪當時就愣了。
第二次看房，城西的“翡翠灣”，江景大平層，視野開闊。
趙偉沒看江景，而是直奔地下車庫。
他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地基的邊緣，看了一個多鐘頭。
“這批房子的水泥標號，是多少？”他問。
李雪徹底懵了。
第三次，第四次……
半年下來，李雪帶著他，幾乎跑遍了榕城市所有符合他“三室朝南”要求的樓盤。
趙偉的行為，也變得越來越“離譜”。
他會戴著小錘子，輕輕敲擊墻面，然后側耳傾聽里面的回聲。
他會帶著水平儀，測量每一個窗臺的傾斜度。
他甚至有一次，掏出了一個手持的、像電視天線一樣的東西，在地下室里來回掃描。
李雪問他那是什么，他說：“金屬探測器，看看鋼筋用得扎不扎實。”
李雪徹底沒脾氣了。
她開始覺得，這個人根本不是來買房的，他就是個行為藝術家，或者，是個神經病。
公司里，關于她和她那個“奇葩客戶”的流言，早就傳遍了。
“哎，聽說了嗎？李雪那個客戶，今天又去砸墻聽聲兒了。”
“哈哈，她也是倒霉，攤上這么個主兒。半年了，一分錢沒賺到，油錢都貼進去不少吧？”
店長也找她談過幾次話。
“小雪啊，那個趙偉，我看就算了吧。明顯就不是誠心買房的，你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李雪咬著牙，沒同意。
“店長，再給我點時間。我感覺……他是有什么苦衷。”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說。
或許是趙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總是藏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悲傷。
就這么，一直耗著，耗到了第六十套房。
耗到了那個又悶又熱的閣樓。
耗到了她那句脫口而出的“你簽約我就嫁給你”。
02
李雪不是嫁不出去。
她今年三十二歲，長相清秀，性格爽朗，業務能力在整個公司都是數一數二的。
追她的人，能從店門口排到街角。
她只是，不敢嫁，也不能嫁。
五年前，她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兒子小寶。
三年前，小寶被查出了嚴重的過敏性哮喘。
從那以后，醫院就成了她們母子倆的第二個家。
“李女士嗎？您兒子上個季度的治療費，還有三千多沒結清。您看什么時候方便過來一趟？”
“李女士，小寶的進口霧化藥又該續了，這個月要五盒，一共是四千二。”
“李女士……”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李雪的心上。
她拼了命地工作，帶客戶看房，磨價格，簽合同。
她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買一件新衣服。
她把所有的錢，都用在了兒子身上。
這天晚上，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家里請的鐘點工王阿姨正在給小寶做霧化。
“媽媽……”小寶看到她，懂事地笑了笑，因為戴著霧化面罩，聲音聽起來嗡嗡的。
李雪的心一下就軟了，也酸了。
她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
“今天乖不乖？”
“小寶最乖了。”王阿姨在一旁說，“就是今天下午，又咳得厲害了點。”
李雪的心又揪了起來。
等安頓好兒子睡下，她才發現，自己買的便宜快餐，早就涼透了。
她也懶得去熱，就著涼水，胡亂地扒了兩口。
電話響了，是店長打來的。
“小雪，趙偉那邊，到底怎么說？他真同意簽約了？”店長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嗯。”
“不是……他不會是耍你吧？你那句‘嫁給他’，他不會當真了吧？”
“我不知道。”李雪的聲音很疲憊，“店長，我就是太累了。”
“行吧，那你抓緊點。趁熱打鐵，趕緊約他過來簽合同。這單要是能成了，光傭金就夠你大半年的開銷了。”
掛了電話，李雪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感覺自己就像一艘在黑夜里漂泊的小船，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光。
她不知道，自己那句氣話，會把她帶向一個怎樣不可預知的未來。
她更不知道，那個沉默的男人，背負著一個比她的生活，沉重得多的秘密。
03
榕城市，一家高檔會所的包廂里。
陳磊端著酒杯，和幾個腦滿腸肥的生意伙伴，高談闊論。
他今年三十八歲，已經是榕城市小有名氣的房地產開發商。
英俊，多金，家庭美滿。
是很多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陳總，您開發的那個‘江畔御景’，可真是大手筆啊！我們想拿一套都拿不到！”
“是啊陳總，以后有發財的路子，可得帶著我們兄弟們啊！”
陳磊笑著，一一和他們碰杯，顯得游刃有余。
酒過三巡，他借口上廁所，走到了陽臺上。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小五嗎？”
“是我，陳哥。”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諂媚的聲音。
“我讓你查的事，怎么樣了？”
“查了，陳哥。您早年開發的那個‘溪谷陽光’小區，最近確實有好幾套房子在掛牌出售。我也找中介打聽了，是有一個姓趙的客戶，把那幾套房子，前前后后都看了個遍。”
陳磊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姓趙？
“這個姓趙的，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聽中介說，叫趙偉。具體是干什么的，不太清楚，神神秘秘的。”
趙偉。
陳磊念著這個名字，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從心底里爬了上來。
“陳哥？陳哥您還在聽嗎？”
“嗯。”陳磊回過神來，“你幫我盯緊點。這個姓趙的，有任何動靜，立刻向我匯報。”
“還有，想辦法，把‘溪谷陽光’剩下的那幾套在售的房子，都給我買下來。用別人的名義，不要讓人知道跟我有關系。”
“啊？”小五愣了一下，“陳哥，那幾套老房子，地段又不好，買下來干嘛啊？”
“讓你做，你就做。廢什么話。”陳磊的語氣，瞬間變得冰冷。
掛了電話，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煩躁地在手里把玩著。
五年了。
他以為，那件事，早就隨著那個女人的消失，而永遠地埋葬在了過去。
可為什么，這個節骨眼上，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姓趙的，盯著他最早開發的那個樓盤不放？
是巧合嗎？
還是說……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著遠處城市的霓虹，眼神變得陰狠而又毒辣。
不管是誰，都別想把他現在擁有的一切，給毀掉。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04
李雪失眠了。
她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趙偉那句“好，你說的”。
他到底是開玩笑，還是當真了？
如果他真的要簽約，自己難道還真嫁給他不成？
第二天一早，她頂著兩個黑眼圈，給趙偉打了電話。
她決定，要把事情說清楚。
“趙先生，您好，我是李雪。”
“嗯。”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關于昨天……我在閣樓里說的話，我……”
“我當真了。”趙偉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
李雪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你……你別開玩笑了。”
“我從不開玩笑。”趙偉說，“合同你準備好，我今天下午過去簽。”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昨天說的話，也要算數。”
李雪徹底傻了，她拿著手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趙先生，我們能不能見個面？我覺得，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好。”
兩人約在了中介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李雪看著坐在對面的趙偉，鼓起了這半年來最大的勇氣。
“趙先生，我必須跟您坦白。昨天那句話，是我被逼急了，說的氣話。我離過婚，還帶著個孩子，我們倆……不合適。”
她以為，話說得這么直白，對方應該會知難而退。
可趙偉的反應，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叫李雪，三十二歲，兒子五歲，叫小寶，有哮喘。”趙偉平靜地敘述著，“你每個月要還三千塊的房貸，你兒子每個月的醫藥費，大概在五千左右。”
李雪驚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你調查我？！”
“不算調查。”趙偉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李雪面前，“只是了解一下，我未來妻子的基本情況。”
李雪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個紙袋。
里面，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而是一沓厚厚的、小寶的病歷，和一張存著五十萬的銀行卡。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李雪的聲音都在發抖。
“沒什么意思。”趙偉看著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她能看懂的情緒。
那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憫。
“你放心，我不會真的讓你嫁給我。”
“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你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這五十萬，就當是你的報酬。”
李雪看著那張銀行卡，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腦子里一片混亂。
她隱隱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卷入一個巨大的、未知的漩渦里。
05
“好運來”房產中介，今天比過年還熱鬧。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年度大戲的最后一幕。
李雪那個看了半年房的“祖宗”，今天，真的要來簽約了。
“哎，你們說，李雪不會真要嫁給那個怪人吧？”
“怎么可能！我猜啊，就是李雪使了個美人計，把那男的給忽悠了。”
“管他呢，反正只要能開單，就是本事！”
在一片議論聲中，趙偉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工裝，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舊皮包，表情平靜得像是來交水電費。
李雪已經準備好了兩份文件。
一份，是“幸福家園”六棟頂樓的購房合同。
另一份，是她自己用打印機打出來的，一份開玩笑似的“結婚協議”，上面寫著：甲方趙偉，乙方李雪，因為買房，所以結婚。
她想用這種方式，把昨天那個尷尬的場面，圓過去。
“趙先生，合同在這里，您看一下。”李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趙偉沒說話，只是拉開椅子坐下。
店長和同事們都圍了過來，臉上掛著看好戲的笑容。
“趙先生真是爽快人啊！我們小雪能遇到您這樣的客戶，也是她的福氣！”店長遞過來一支煙。
趙偉擺擺手，沒有接。
他拿起桌上的購房合同，一頁一頁，看得極其仔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這個看了六十套房的男人，在最后關頭，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足足過了十分鐘。
趙偉終于合上了合同。
他抬起頭，看著李雪。
“合同沒問題。”
李雪和店長都松了一口氣。
趙偉拿起筆，擰開了筆帽。
李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中介公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即將落下的筆尖上。
然而，趙偉卻停住了。
他的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沒有落下。
他沒有看合同，也沒有看李雪那份搞笑的“結婚協議”。
他緩緩地，從自己那個黑色的舊皮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用相框裱起來的、已經泛黃的七寸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無比燦爛的年輕女孩，梳著馬尾辮，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
他把那張照片，輕輕地，放在了購房合同的上面。
他抬起頭，看著滿臉錯愕的李雪，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悲傷和決絕。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清晰得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叫趙偉，這是我妹妹，趙婷。”
“五年前，她失蹤了。”
“我不是在買房。”
“我是在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