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實錄 | 戰時省立九江中學，1938-1946年

作者：辛會珍 編輯：馮曉暉

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九江文史”特設子系列專題——“九江抗戰實錄”。本系列文章，既匯集了筆者及同仁既往的研究成果，亦融入了最新史料的整理與考證，力求以更全面、更鮮活的視角呈現那段烽火歲月中的九江記憶。

江西省東北部鉛山縣河口鎮，因處信江與鉛山河交匯處而名，靜臥武夷山北麓。鎮子里一條長街至今完好保留著明清古建，郵局、茶行、會館等鱗次櫛比。歷史上河口鎮曾與景德鎮、樟樹鎮、吳城鎮并稱為江西四大名鎮，素以 “贛派建筑在，浮橋行人走?！甭劽?/p>

抗戰期間，國民黨第三戰區司令部機關曾駐扎鉛山近三年時間，蜂擁而來的官兵、家屬和隨遷而來的軍工企業、商貿公司人員擠滿鉛山縣城、河口等鎮，河口一時繁華。淪陷區的學校九江甘棠湖畔的江西省立九江鄉村師范也南遷安置在此。

江西省立九江鄉村師范（以下簡稱“九江鄉師”）是我國最早具有現代意義的著名中學之一，文理兼修，聲名在外。其前身為1902年初新濂溪書院，1933年學校遷建在九江市甘棠湖畔，1938年遷至江西省鉛山縣，1941年學校更名省立九江中學，1980年后校名為江西省九江第一中學至今。

2018年鉛山永平鎮、河口鎮等一批“第三戰區司令部遺址群”被江西省政府公布為省級文保，筆者2016年中秋曾去河口尋訪過九江中學辦學舊址，下圖是當時拍攝的河口古鎮信江浮橋。

信江浮橋 作者2016年9月15日攝于鉛山縣

一、1938年九江戰火，九江鄉師南遷河口

1937年7月7日，日本駐華北軍隊在盧溝橋向中國軍隊發動進攻，揭開了日本全面侵華的序幕。1938年6月26日，日軍攻破長江馬當要塞后溯江而上，7月25日九江失守。

時任國民政府教育部長多年的陳立夫在其1994年出版的回憶錄《成敗之鑒》中詳述了當時的教育國策，他“不顧當時行政院政務處和財政部內部人員反對”，批準了救濟戰區（淪陷區）青年的方案，陷區青年在后方中等以上學校讀書，由國庫支給貸金，書中說，“這一筆龐大的費用，在國家財務支出上僅次于軍費”。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九江鄉師這樣的中等教育學校與全國各地“七七事變”后出現的一批批的戰時大學、戰時中學和小學一樣，九江鄉師遷出淪陷區赴鉛山河口鎮繼續辦學。

時任九江鄉師校長繆正是一位很有遠見又有能力的知識分子，在他的主持下，九江鄉師南遷后盡可能保留了原有的圖書、儀器和有經驗的優秀老師，到河口鎮后借用當地的祠堂廟宇充當校舍、宿舍，即使是戰時學校也保有圖書館并因地制宜開辟球場等必要設施，學校教學質量相當不錯，同學們的學習風氣也非常好。

我國著名的理論物理和核物理學家，“兩彈一星”杰出貢獻者，中國科學院院士黃祖洽先生1940年初中畢業于九江鄉師，1943年高中畢業于后來改名的九江中學。黃先生1938年11月插班進入九江鄉師就讀初中二年級，他是在日軍逼近湖南時隨父親離開長沙前往江西踏上異鄉求學之路。

黃祖洽（1924.10-2014.9），理論物理和核物理學家，“兩彈一星”杰出貢獻者，中國科學院院士。圖為2004年的黃祖洽

當時的九江鄉師受近代新文化運動的影響，有很多老師都是多才多藝的大家，既受過傳統文化的熏陶，又接觸了西方近代科學教育，他們的教育、教學方式對黃祖洽影響很深。黃先生回憶他的初中生活時，曾提到了他的多位老師對他的啟蒙教育：“我初二下學期學化學的時候，教課的蔡希歐老師講得簡明扼要，有系統，相當受同學歡迎，使我對化學產生了興趣?！笨谷辗榛鹬械牡木沤l師校園，即使抗戰前線還是不斷地傳來失敗的消息，學子們依然能沉浸在知識的海洋，名師出高徒，高徒促名師，師生相得益彰。

筆者在河口鎮、楊村等尋找九江中學的辦學舊址，很遺憾的是，在河口和楊村的九江中學舊址已經全部拆掉。歲月荏苒，只有那蜿蜒的青石板仿佛還在傳遞著朗朗書聲。

下圖是根據國民政府教育部教育年鑒篆委會編《第二次中國教育年鑒》繪制的30年代初期學校制度示意圖，可以看出九江鄉村師范屬于中等教育學校。

20世紀30年代初學校制度示意（據《第二次中國教育年鑒》）

二、1939年河口轟炸，九江鄉師避難楊村

1939年3月，日軍渡過修水、贛江，南昌淪陷。此時的河口鎮也晝夜面臨日寇飛機的間或轟炸，九江鄉師不得不搬到離河口約五十里地的楊村，1941年九江鄉師更名省立九江中學（以下簡稱“九中”），此后直到抗戰勝利近八年間除了短暫的臨時搬遷，學校始終在楊村辦學。

楊村現屬葛仙山鄉，是個傍水依山的小鎮，街頭巷尾分布著大大小小的祠堂廟宇。村里有上廟和下廟，初中部在下廟，宿舍在楊氏宗祠。高中部宿舍在上廟，上課在秦家大屋。從下廟到上廟，師生們自己動手，平整出一條九中路，把初高中聯結起來。學校也有一個籃球場和一個排球場，繆正校長把上廟邊上一座二三百公尺高的山命名“望廬”，每年重九登高，學校在“望廬”舉行爬山比賽，師生們一爬解鄉愁。據說田漢曾帶著演劇隊到河口演出《國家至上》、《麒麟寨》等大型多幕劇，處于國破家亡中的青年學子，看的熱淚盈眶、熱血沸騰。學校的甘棠歌詠團，九中劇社也開始教唱抗日救亡歌曲，組織演出《國家至上》等戲。

戰爭風云之下，民族存亡之際，這座戰時中學衣食不充的師生聽著日寇轟炸聲，仍能冒著生命危險克服一切困難沒有停課。沒菜自己種，沒老師就自學，苦中尋樂，鍥而不舍，小小少年們被生活鍛打的早早實踐了革命樂觀主義。

黃祖洽晚年深情回憶：“值得一提的是，我們有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一起在河邊開了一片荒地，種上了兩畦莧菜、兩畦蕹菜和幾窩南瓜、冬瓜。功夫不負有心人，過了一些天，我們種的蔬菜已茁壯成長，可以摘下來送到食堂里，大大改善伙食。原來莧菜可以摘好幾茬，南瓜、冬瓜也不斷結出長大。我們開的這片菜園還真解決問題。我們把它命名為“習圃”，寄托向顏習齋學習的意思。河邊勞動回來的小路旁，有一個長滿小樹和雜草的小土丘。我們把它稍加修葺，居然成了一個可以休息、可以看書的小園。由于參加的同學有江西、安徽和湖南三個省籍的，這小園就被我們命名為“三省園”。當然也暗含曾子所說“吾日三省吾身”的意思。這樣有趣的學習生活，現在看來倒是可遇不可求的了?！叨緛響斶€有物理課，不過學校沒有請到合適的老師，只好讓同學們自學。初中時教我們物理的老師熊怡，對同學很友善。高中既然沒有物理老師，我在自學中遇到問題，還是去找熊老師問，他仍是借書給我，讓我自己看。”有同學曾回憶校長讓黃祖洽學生代老師給大家上了一陣子物理課，看來黃先生物理天賦從小就有端倪。

九中，就是這樣在烽火連天的歲月，賡續文化，弦歌不輟，書寫傳奇。

河口鎮清代郵政局作者2016年9月15日攝于河口古街（2018年此地作為“第三戰區司令部遺址群”被列為省文保）

三、1942年浙贛線被占，九中臨時遷往涂家

1941年12年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美國對日宣戰。1942年4月，美空軍轟炸日本后西飛到我國杭州灣著陸，日軍為防止美軍使用我國機場對其本土進行轟炸，要求其軍隊集中空軍力量對浙江就近地區徹底破壞，并大舉進攻浙贛線。面對日軍的狂轟亂炸，九中又從楊村搬到一個更偏僻的山村武夷山深處的涂家。這次搬遷不同于河口鎮搬往楊村那樣正式，由于搬家的時候要走很長的山路，路上又害怕日本人出現，學校甚至弄來槍支派發給學生，師生們如同逃難一樣爬山涉水前往涂家。幸運的是，路上沒有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搬遷還算順利。九中在涂家待了半個暑假，形勢好轉后又遷回了楊村。黃祖洽也在顛沛流離戰火紛飛中于1943年從九中高中畢業，次年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入當時擁有全國最好物理系的西南聯大。

四、1946年抗戰勝利，學?；剡w九江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在廣播中發布《終戰詔書》，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胺榛鸢四昶鸨R溝，受降一日落芷江”，8月21日，舉世矚目的中國人民抗日勝利受降儀式在湖南芷江舉行。當時中國戰區劃出16個受降區，第五受降區南潯受降區受降儀式9月14日在南昌舉行，九江投降日軍總計63000多人。1946年春，九江中學從鉛山楊村輾轉一個月遷回九江甘棠湖畔復課。

八年抗戰期間，日軍常年保持10萬人左右盤踞江西。在這樣中國現代史上最困難的時期，伴隨著九江中學辦學史的，始終是戰亂、轟炸、饑餓和遷徙。但九中這段充滿硝煙的輝煌教育史，卻開出了最艷麗的花。九中以艱苦的教學條件創造出卓越的教育成績，熠熠生輝足以光耀中華。

黃祖洽曾言“學習上，各個同學各有特長，有的長于文史，有的長于數理，有的長于生物，有的長于地理，有的長于唱歌、繪畫?！澳苷邽閹煛?，互教互學。所以盡管有些課沒有老師，但是我們整個班的升學率并不低?！蔽覀冎两襁€可以在各種媒體上查到從這所戰時中學走出的社會棟梁：中國科學院院士黃祖洽、美術理論家華夏、教授邢金銘、周文、周慈忠、賴亞英、韓天榮、韓渭舫，詩人汪濱、丁思渭，科學家張孟昂、李紫星、江應兆等等。艱難的鉛山辦學史碩果累累，成就一段教育傳奇的同時也給師生留下了一生最難忘的回憶。黃祖洽晚年回憶九江中學求學經歷時曾深情贊美：“鉛山作為我的第二故鄉，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會想起她，贊美她?！?/p>

本文部分資料自黃祖洽撰《三雜集》及部分媒體采訪。

芷江夜色 作者2024年8月4日攝于湖南芷江侗族自治縣

【作者簡介】

辛會珍，1969年11月出生，山西臨汾人。九江某央企從事管理工作30多年，研究員。業余喜宋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