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里的"蟈蟈"對我說

文/ 谷 建

那一天，妻子帶孩子出去玩，回家時順手買了一只蟈蟈。蟈蟈被裝在一個工藝尚好的小竹籠里，經常放肆地大聲歌唱，攪得我們無法入睡。于是，我決定把它掛在廚房的窗戶旁。被關在廚房里的蟈蟈，雖然更加肆無忌憚地大聲歌唱，但是那音量已經不足以打擾我們的睡眠了。所以，我們常常躺在床上，感受著蟈蟈的“伴奏”，在睡夢中常常會掠過故鄉的影子，影子里還有年輕的爸媽和慈祥的外婆。從此，我不再埋怨妻子的“多此一舉”。因為我曾經對蟈蟈沒什么好印象，所以妻子倏地讓蟈蟈登堂入室，貿然成為家庭一員，我是不怎么高興的。

對蟈蟈沒什么好印象，大概是源于它大腹便便，容易讓人想起貪官污吏，加之它的高聲喧嘩、高調鼓噪都與我的生性愛靜、崇尚低調形成莫大的反差。此外，南宋權相賈似道曾經寫過世界上第一部研究蟋蟀的專著《促織經》，這蟋蟀與蟈蟈長相頗似近親，那賈似道與高俅一樣，專以“玩物”而“得志”，成為權臣之后又墮落成“大奸”。賈似道玩“蟋蟀”，高俅玩“蹴鞠”，蟋蟀和蹴鞠雖然無辜，但是賈、高二人卻似罪大惡極，飽受后世詬病。許是受此影響，我對蟈蟈更是無甚好感了。被掛在廚房窗戶邊的蟈蟈，顯然經受著我的冷落和無視，我甚至連它吃什么、能活多久，都不愿查一下資料。然蟈蟈卻依然我行我素、旁若無人的大聲歌唱著，從不猶豫也從不停歇。終于有一天，我頓生憐憫，卻又漫不經心地問了妻子一句：“那蟈蟈該吃點什么吧？”妻子回答我：“聽那賣蟈蟈的人說，喂點胡蘿卜就行。”此后，我與蟈蟈的對話，便從喂食胡蘿卜開始。

裝蟈蟈的竹籠沒有門窗，我只能把胡蘿卜切成薄薄的片兒，從周圍的縫隙中塞進去，有時不小心碰到了它的長腿，它便煩躁地大聲尖叫，常常嚇我一跳。我的厭惡感便再次萌生，遂奚落之：“你這大肚子貪官，如今身陷囹圄，還這么狂躁，再不改改你這臭德性，怕是胡蘿卜也沒得吃了！”蟈蟈面對我的奚落與警告，卻無羞慍之色，也毫不畏懼，猛啃一頓“美味”之后，便再次扇起翅膀，大聲歌唱起來。那歌聲在偌大的公寓里猛烈撞擊，似乎要執意穿透這厚厚的墻壁，以融入那綠色小區的月光流水，還有那些正在“合奏”的天籟之音。就在我轉身要走的當兒，蟈蟈突然停止歌唱，竟然抑揚頓挫地說上了人話：“年輕人，不要浮躁，你可以隨意詆毀我，但是不要把這種行為帶入你們的社會。”我驀地轉身，渾身打了個寒噤，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這只會說話的蟲子。

“我雖身處小小的竹籠，但這并非我的過錯，而是緣于你們人類的貪婪和攫取。你們鎖住我，無非是為了換取金錢和徹底壟斷我的美妙歌喉。”我有些大驚失色，慌忙中囁嚅道：“是你在說話嗎？”也許是看到了我的惶惑不安，蟈蟈干脆爬上了它的“墻壁”，站立著與我面對面：“我雖然被你們關進了牢籠，但我依舊不放棄自己的夢想，也毫不因此而損毀我那快樂的心境。我就是要歌唱，用整個生命在歌唱，要為辛勞而愁苦的人類帶來心靈的慰藉和靈魂的安頓；我雖身處牢籠，完全失去了自由，但我仍然在用心感知著這個世界，回味著我那昔日里最美好的時光。于是我的精神世界依然廣闊，心靈也時時充滿陽光。當我站在靈魂的冰潔圣地，渾身輕松地俯瞰著你們的焦躁、你們的猥瑣、你們的短視和你們的自私與貪婪，頓時覺得你們太可憐了。你們被各種欲望捆住了手腳，迷住了眼睛，攪亂了心境、癱瘓了精神，你們其實早就身陷囹圄而不能自拔了。”

雖然覺得蟈蟈言之有理，但它畢竟是個蟲蟲，我焉能就此落敗？于是決然反駁道：“你太絕對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那樣！”蟈蟈顯然毫不示弱，也毫無退讓之意：“你們這些人就是太虛偽，太矯情，太折騰，也太自以為是，所以終將走向毀滅。不是被敵人毀滅，就是自己毀滅了自己。”“何出此言？”我有些不耐煩了。而蟈蟈卻淡定自若，娓娓道來：“你們捫心自問一下，在這個神州大地上，能有幾人沒做過違心的事、搪塞的事、缺德的事、陰暗的事？能有幾人不知請客送禮的奧妙，不懂權錢交易的貓膩？這些與生俱來的習性與習俗，焉能大言不慚地宣揚用一個‘疏而不漏’的‘法網’便能斷絕？倘如此，那一張張巨大的漁網便能攔住兇猛的洪水，阻止災害的泛濫了。有些很簡單的道理，人類未必明白。所以你們始終會自作聰明、自以為是，然后再作繭自縛，終于無法解脫。”我怔了怔，連忙問蟈蟈“依你之見，那該怎么辦？”“欲凈其土，當凈其心，隨其心凈，則國土凈。”蟈蟈抑揚頓挫地甩給我這句話，之后便再無一言，除了每日例行的歡唱，便是沉默，永遠的沉默。終于有一天，妻子突然走近我，神色黯然又極度悲傷地對我說：“蟈蟈倒下了，它死了。”我慌忙跑進廚房，凝視著它，悲憤交加。我恨我沒能在它活著的時候，多給它一些精心照顧。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妻子、女兒一起送蟈蟈到小區的草坪上，挖了個小坑，將它掩埋了。幼小的女兒不知從哪里摘了幾朵白色的小花，齊刷刷地碼在了蟈蟈長眠的小土堆上。很長時間里，我們都在想念著蟈蟈。想著它那不知疲倦的縱情歌唱，也想著它的無私和博大、豁達與寬容。

（作者介紹：谷建，著名散文家、雜文家、評論家。上世紀九十年代入伍至北京空軍，后成長為軍事記者、軍旅作家，多篇散文、報告文學在全軍獲獎，散文代表作品有《心雕》《感動》《深秋，那金色的陽光》《有一種精神叫執著》；軍事報告文學代表作品有《笑傲長天》《追尋紅格爾》《大江邊，那奪目的桔紅色》《他，挺立在智慧高地》《大山一樣的承諾》。轉業后一度轉向雜文領域的創作活動，著有雜文集《生命的本真》。先后在《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光明日報》《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中國紀律監察報》等主流媒體發表多篇雜文作品。代表作品有《聞道之思》《防止公仆變老爺》《生命的本真》《識破“兩面人”》《大炮的威力》，其中《防止公仆變老爺》被收入國考教材，《聞道之思》榮獲第五屆長征文藝獎（全軍最高文藝獎），另有多篇雜文作品被省市雜文刊物列為“佳作欣賞”向讀者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