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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楔子:
漢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深秋,一輛沉重的木籠囚車碾過長安通往蜀地的官道,揚起漫天黃塵。
車內,曾經意氣風發、驕縱不可一世的淮南王劉長,此刻形容枯槁,頭發散亂,昂貴的錦袍上沾滿污泥。
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目光透過粗糲的木欄,茫然地望著天際南飛的孤雁。
往日里殷勤熱切的“大兄”,那個在他心里既敬又恨、既親又疏的四哥——高高在上的漢文帝劉恒,雖然最終賜予他的不是斷頭臺,但這條通向蜀郡的漫漫絕路,也并不比直接“咔嚓”的處境要強上多少。
鐐銬的每一次晃動,都發出刺耳的聲響,仿佛是命運在嘲弄他不久前發動的那場如同兒戲般的謀反。
他閉上眼,長安城的繁華喧囂、淮南王宮里的笙歌曼舞、以及那場最終將他推入深淵的倉促密謀,都如同破碎的夢境,在腦海中翻騰不息。
“寡人乃高皇帝之子…定是大兄身旁有奸臣離間我們劉氏宗親!不然,寡人又何以至此?!”
但發狠、后悔并不能改變這位王爺的最后結局。
凜冽的秋風灌入囚籠,卷起幾片枯葉,也卷走了劉長最后一絲天潢貴胄的尊嚴。
當這位淮南王的喪報被加急傳至未央宮時,劉恒重重的在身旁的一冊竹簡上劃下一道醒目的紅叉,引首的一行小字“鄭伯克段于鄢”逐漸猩紅,好似張開了血盆大口,正肆無忌憚地獰笑著…
01
故事還得追溯到漢八年(公元前199年)開始講起。
那一年,劉邦因親征韓王信路過趙國,趙王張敖呢,雖說是劉邦的女婿(他娶了魯元公主),在身份上上了一層保險。
但想到自己更是異姓諸侯王,本質上跟韓王信、淮陰侯韓信這些人沒啥區別。
萬一老丈人哪天翻臉不認人,自己的下場可想而知。
所以張敖就想了一個餿點子:讓自己的寵姬趙氏跟劉邦滾了回床。
我的王后,是您女兒;現在我又自愿戴上了原諒帽,我對您可以說是恭順已極!
您不會再為難我了吧?
可是,張敖到底是低估了劉邦的決心。
這王座,他不全換上劉家人,又怎么能放心呢?
很快,借著所謂“貫高謀反案”,劉邦將張敖廢黜為宣平侯,收回原趙國封地,改封第三子劉如意為趙王。
這可就讓原先陪劉邦睡覺的趙美人從天堂一下掉到了地獄。
趙美人完成任務后,張敖自然是不可能把她留在王宮里,但也沒有提上褲子不認人,在趙王宮附近找了個別院安置了她。
因為劉邦雖然年紀大了,但人家中靶的能力可不是蓋的:一發10環,趙美人懷孕了!
小老婆變后媽,不得不說張敖的心理素質極強。
可被擼成宣平侯的張敖保不住趙美人,很快她被羈押看管起來。
那小趙肯定要想辦法自救啊,便向上報告:“我是皇帝的人,現在有孕在身,你們行個方便吧。”
審案官員不敢怠慢,領導是個什么尿性他們可太清楚了,而且這種一旦被查出亂蓋就必死無疑的事情,沒人敢開玩笑,便立馬找到劉邦:您看您這個屁股,我們該怎么擦呢?
可劉邦卻老流氓本色盡顯:就睡了一覺,也來碰瓷?!
忙矢口否認三連:“不可能!別胡說!我沒有!”
這就把趙美人的生路給堵死了。
不過趙家人還有后手,他們找到了辟陽侯審食其。
審食其呢,是呂后的老情人,當初呂后落難于項羽營中,多虧了審食其的照顧,這一來二去,倆人就產生了私情。
這個事情呢,大家都知道,當然劉邦也清楚,只是礙于呂后的面子,心照不宣而已(類似于夫妻倆各玩各的,互不打擾)。
讀者老爺們可以把“辟陽”倆字分開來看:“辟”是“砍”,陽不解釋,懂的都懂。
砍掉那啥,不是剛好隱喻審食其是男寵嗎?
當然也有人說,辟陽是古地名,但漢代的辟陽縣是漢六年新置的,辟陽侯是之前封的。
就還是有點事后遮掩的味道。
扯遠了……
審食其最終答應替趙美人出面說情,但無奈呂后嫉妒心重,不給面子,也不肯出面轉圜。
見狀,審食其也只能作罷。
就這樣,這件事在長安互相來回踢皮球踢了幾個月,直到趙美人把孩子生下來之后也沒有個具體說法。
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又在暗無天日的環境下,是很容易得產后抑郁癥的,趙美人越想越想不開,干脆心一橫,直接上吊死了。
把鼻涕吃進嘴里的劉邦這才下意識的要抹了,忙不迭的吩咐下去,務必把孩子萬無一失的接到長安來,并后補了一個名字:劉長。
02
襁褓中的劉長被劉邦交給呂后撫養,本來會有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因為太小,根本夠不成威脅,實在沒必要除掉他)。
卻在深宮中聽聞生母慘死的真相。
當宮女們竊竊私語著審食其見死不救的往事時,少年劉長暗中緊握的拳頭已掐出血痕。
這段宮廷秘辛如同毒藤般纏繞著劉長的成長。
當然,他不會去恨自己的父親,畢竟劉邦給了他養尊處優的身份,哪怕當年悲劇的發生確實是因為劉邦的涼薄無情。
而是偏執的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審食其的頭上:
如果當初審食其辦事夠盡力,我母親一定不會走上絕路!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你!
所以,你就去死吧!
前元三年(177年),劉長正式開始布置針對審食其暗殺行動。
其實也不應該說是特意布置過,因為整個刺殺行動很兒戲:
劉長只是很隨意的帶著隨從魏敬優哉游哉的跑到審食其的家門口。
讓人通報,說自己要進去玩。
審食其雖然做過丞相,但那是呂后當政時期,這會兒正在家賦閑,他沒道理也不敢不見劉長。
只能大開中門出迎。
劉長呢,見到審食其后也不廢話,當即從袖子里揮出一把鐵錐。
審食其哪能料到劉長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當著一眾人等就將他撂倒呢?
根本沒有提防。
直接被劉長扎透了他的大動脈,當即死亡。
就這,魏敬還嫌審食其死的不透,不知從哪抄出一把刀,將他的腦袋直接剁了。
03
那為啥又說劉長事先計劃過呢?
主要看他接下來的操作:
殺人很簡單,難的是怎么在他四哥那里過關,畢竟審食其不是阿貓阿狗。
這哥們兒拎著人頭,光著膀子,嘴里口口聲聲要找“大兄”謝罪。
見到漢文帝以后,劉長不等對面發難,立刻像機關槍一樣突突出了自己殺人的三條理由:
我媽當年不該受宣平侯謀反之事的牽連,那個時候,辟陽侯是有能力影響呂后的,但他不據理力爭,這是他的第一條罪過;
我三哥趙王劉如意母子兩人無罪,而呂后還是殺了他們,辟陽侯身為丞相,卻作壁上觀, 這是他的第二條罪過;
呂后分封諸呂為王,有圖謀危害劉氏社稷的危險,可辟陽侯又一次當起了隱身人,這是他的第三條罪過!
這樣的亂臣賊子,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我今天殺了他,就是為了替天下人出氣,順帶著給母親報仇,如果大兄你覺得我做得不對,請立刻處罰我!
《史記·淮南衡山列傳》載:
“厲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辟陽侯。
辟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
厲王乃馳走闕下,肉袒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辟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辟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辟陽侯弗爭,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臣辟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
應該說,劉長的這一手操作,直接把漢文帝架在火上烤了。
處理吧?
不行,漢家以孝治天下,直接處理一個為親媽報仇雪恨的人,立國之本是要坍臺的。
不處理吧?
也不行,當街殺人都可以模糊化,大漢法制何在?往后還不天天都能冒出惡性案件來?
而令人跌破眼鏡的是:漢文帝竟然真的對這件事采取了輕拿輕放的辦法!連一頓像樣的訓斥都沒有,就把劉長放歸到了自己的封地!
包括漢文帝面對群臣時給出的理由也很牽強:
哎呀,我只剩這么一個弟弟了,我實在不忍心處罰他啊!
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啊!
搞笑了,如果漢文帝真是為了劉長著想,早就應該對他嚴厲管教。
如此釣魚執法,明眼人都知道,背后肯定藏著一個更大的局。
(當然,這套推論的前提是基于漢文帝是個明君,畢竟歷史上狼狽為奸的兄弟伙也不少)
04
在接下來的三年里,劉長在淮南國中各種驕橫不法的大事小情被一件件的擺上漢文帝的御案。
包括出入擅用皇帝的警衛規格,使用皇帝專用的文書稱謂,僭越天子禮儀,更為嚴重的是,劉長竟然被扒出私下派人前往閩越、匈奴各處活動,妄圖造反!
可漢文帝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漢文帝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呢?
別急,距離劉長被拉清單的日子,不久了。
前元六年(174年),劉長的好日子到了頭。
起因是漢文帝接到一份報告,里面說:
查有劉長的屬下,共70人,以及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策劃用40輛大貨車在谷口縣起事,準備截殺圣駕!
《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載: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輦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
這樁謀反案看上去太滑稽了。
1. 劉長既然已經決定造反,又怎么只會拉出區區70個人參加行動?
2. 棘蒲侯柴武,是劉邦親口認證的漢初十八功臣之一,也是此時的軍方第一人,他的繼承人怎么可能和劉長混在一起?腦子秀逗了?
3. 劉長在接到傳召他去長安的命令之后,連個磕絆都沒打,即刻就動身上路了,這是準備謀反的狀態嗎?
綜上,這個案子怎么看都是漢文帝自己造出來的。
至于以前那些罪名,什么僭越、勾結匈奴,難保不是各諸侯王的家常便飯,用來打擊劉長,估計也只是削掉他幾個郡縣,不會傷及根本。
唯一能置劉長于死地的,只有坐實謀反這一宗罪。
啥?
你問漢文帝為什么要朝劉長下死手?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身份問題。
漢文帝自己是以王爺身份繼承大統,自然害怕有人學他。
那以跟劉邦的關系遠近來看,唯一在身份上,能對自己產生威脅的,就只剩下一個劉長(其他人都被呂后整死了)。
但他又比較要臉,不想讓人指著自己罵,說他薄情寡恩。
所以故意欲情故縱,畢竟天要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捧殺,是毀掉一個人最快的方法。
05
在這個連環套里面,漢文帝只犧牲了柴奇這一枚閑棋冷子。
那為啥說,柴奇也是漢文帝的人呢?
答:柴武的棘蒲侯爵位,并沒有因為柴奇的謀反案受到影響。
雖然漢文帝不搞連坐法了,但謀大逆并不在赦免之列。
哪有兒子被砍了,老爹還手握重權,紋絲不動的?
怎么看都像是漢文帝和柴武私下勾兌了一把,把劉長給裝進去了…
那么,接下來,就是漢文帝的show time 時刻:
首先,由丞相張蒼領銜,御史大夫、宗正、廷尉、備盜賊中尉等人聯名上報:
判定劉長以大逆罪,斬首棄市。
漢文帝接到報告,御批道:“我不忍心加罪于我的親弟弟,你們再商量一下呢?”
張蒼明白,皇帝這話要反著聽:這事兒朝廷上下都達成一致意見了嗎?別冒出幾個替淮南王喊冤的!
因此在第二次的結案報告上,張蒼拉上了包括三公九卿在內的43名兩千石以上高官,大家同聲一氣:“淮南王確實該殺,您別再猶豫了!”
可漢文帝還是不同意:“我不忍心依法懲處淮南王,就赦免他的死罪吧。”
這是讓群臣找臺階啊。
于是,張蒼等人再次搬出梯子: “陛下仁德,臣等商議過之后,可再減劉長死罪一等,廢其淮南王位,流放至蜀郡嚴道邛崍山。”
邛崍山,是今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的分界線,讓劉長呆在這種地方,等于讓他慢慢死。
只是名頭上好聽一點罷了。
06
可惜劉長并沒有熬到流放地,出發不久之后,他就讓人害死了。
因為害怕觸碰到漢文帝的逆鱗,在押送途中,經過的各縣官員,都不敢給劉長打開囚車的封條。
這就意味著劉長從離開長安開始就沒有東西吃了。
直到一行人等行至雍縣(今陜西鳳翔),雍縣縣令仗著膽子大打開了封條,才發現了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淮南王已死。
死訊上報朝廷。
劉恒哭得很傷心。
然后呢?
這位千古仁君將除了雍縣縣令之外的沿途所有地方一把手全都殺光了…
真諷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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