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系列之（三十七）從農業社會到二戰前

歐洲從打瘟疫中掙脫出來，宗教權威受到了普遍的挑戰。這為科學和產業革命埋線了種子。

隨著人口的增加，新的社會需求給予當時的歐洲社會極大的活力；同時推動了商業的發展。

隨著科學的重大突破和成就，進一步使人們的思想從宿命和洗脫原罪的束縛中解脫出來。

同時科學的細致觀察/制作工具--分析歸納--持續改善的方法為人們提供了改善工作方式和提高效率的方法。

科學革命和信仰的崩塌給人們解放了思想，科學的方法給了人們改善生活的確實有效的方法，商業的活躍為新事物提供了市場。于是社會的方方面面都在醞釀一場變革。

首先出現變化的并不是商業緊密相連的工業早期形態手工業，而是在更直接影響人們生活的農業領域。

新式農具，土豆等新的農作物快速推廣；不僅為增長的人口提供了基本保障，也為農民帶來了財富。富裕起來的農民又為手工產品提供了市場。進一步催生了手工業的發展。

大量的市場需求使得人們更有動力改善當前的手工技藝和工具。于是珍妮紡織機等一系列新型制造設備被發明和改善而出。

手工業出現的現代工業的雛形對于原料的需求又進一步催生了農業的變革。

圈地運動使得大量的農民失去土地的同時也推動了畜牧業的發展。

大量失去土地的農民進入工廠，為工業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產業工人。這些工人只有微薄的工資并且只能通過購買來獲取口糧，用于消費除食物之外商品的資金非常有限。隨著人口的增加和工業化的進程，畜牧業提供的原料需求相對消費市場開始過剩，同時對于糧食的需求開始轉旺，這又催生了種植業的發展。例如：鐵質農具，提高產量和土地利用率的科學輪耕法也發展起來。

在一段時期內，農業，工業，商業，應用科學就是這樣互相影響/促進的快速發展。

看起來一切都很美好，但隨著工業重塑的社會結構。新的階級工人階級，擁有更多財富和影響力的商人階級。

此時商人，工廠主，富農，地主與貴族之間的矛盾更加嚴重。貴族、工廠主與商人之間的矛盾來源于投資、收益、商業風險的分擔比例和方式。富農、地主與貴族之間的矛盾則來源于土地所有權的爭奪。很難查證工人團體在資產階級革命中起了什么作用，提供了多少力量。但顯然快速增長的工人階級已經是一個擁有巨大能量的團體。

這些矛盾在逐漸激化之后，資產階級革命就發生了。其結果不僅僅導致了私有制的確立。更導致在宗教信條、政府結構的巨大變化。包括法制等現代國家治理的觀念和政府結構的雛形被確立。

失去了對權力的壟斷，不愿意放下傲慢的身段，在商業和工業都不具備專業水平的貴族最終逐漸沒落。此時的貴族開始分化，一部分與商人和工廠主、大地主融合形成新型貴族。同時因為政府機構的變革，依法治國，私有制的確立。貴族官員的權力受到限制，規范的同時失去了權力轉化為財富的途徑。這些貴族逐漸轉化為專業的公務員或科學研究人員，藝術家。

資本家進入他們的黃金時代，開始瘋狂的聚斂財富。這場資本主義的瘋狂代價則是工人階級的苦難。

工業化的快速發展并沒有給新興的工人階級帶來財富和生活的持續改善。為了取得利潤的最大化，工人如同馬克思所說的那樣被殘酷的壓榨。18世紀末到19世紀的工業革命初期，工人每天工作14-16小時、工資微薄、工作環境惡劣和童工盛行。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19世紀初英國爆發了盧德運動（Luddite movement），工人們在夜間機會和搗毀紡織機和針織機。這場在1811年到1816年到達高潮。因為新式紡織和針織機導致工廠主延長工時、降低計件工資，并對工人實施更嚴苛的管理。當時的工人認為自動機械（如寬幅織機）的引入使得雇主能夠用廉價、不熟練的勞動力取代高薪、熟練的手工工匠，導致后者大量失業。許多盧德派抗議者聲稱，新型機器生產的產品質量遠不如手工制品，這不僅損害了他們的聲譽，也損害了消費者的利益。他們的主要訴求是阻止使用那些“欺騙性”和“破壞性”的機器，從而維護傳統手工業者的工作和生活水平。這是世界上第一次工人階級的維權運動，訴求不是提高待遇而是抵制新式制造社會的使用。（后世人的視角來看讓人哭笑不得又如此的真實。）

隨著工人開始意識到團結起來所擁有的能量，工人秘密組織互助會或友好會。為生病或失業的工友提供救助，這是現代工會的前身。但這些組織大多遭到政府的嚴厲鎮壓。

1830s-1840s發生在英國的憲章運動是工人階級首次大規模、有組織地爭取普選權等政治權利的運動，雖然最終失敗，但為后來的政治運動奠定了基礎。馬克思共產主義的理想和理論就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產生和形成影響的。

隨著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和工人階級力量的壯大，維權運動開始走向國際聯合和集體行動：第一國際/第二國際： 國際工人組織（如“國際工人協會”，即第一國際，1864年）的成立，標志著工人運動走向國際聯合，旨在團結各國工人，共同反對資本主義的剝削。共產國際的主要訴求是提高工人待遇。爭取八小時工作制： “三八制” （八小時工作、八小時休息、八小時自由支配）成為全球工人的主要訴求。1886年美國芝加哥工人爭取八小時工作的 “干草市場事件” 促成了國際勞工節（五一節）的誕生，使其成為全球工人團結和維權的象征。

馬克思確實成功的預言了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必然會發生的金融危機和大蕭條。馬克思主義沒有預測某一年份的具體危機，但它預測了資本主義危機本身的周期性、必然性和深化趨勢。

馬克思理論中危機根源是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1、 生產的社會化：現代生產需要大規模的協作和復雜的社會分工。2、 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制：生產成果卻被少數資本家私人占有和支配。

核心矛盾導致了資本主義經濟的核心問題：

1 生產相對過剩（實現危機）。

這是最直接的危機形式，源于生產無限擴張的趨勢與勞動群眾有支付能力的消費相對不足之間的矛盾。

資本家追求剩余價值（利潤）：為了獲取最大利潤，資本家會不斷擴大生產和技術投資（擴大供給）。

工資被壓低（限制需求）：同時，為了提高剩余價值率，資本家會盡可能壓低工人工資和福利，導致社會總需求增長速度遠遠趕不上社會總生產增長速度。

結果：最終導致商品堆積、賣不出去，即生產相對過剩的危機。

2 以及利潤率下降趨勢（深層危機）。

馬克思提出了利潤率趨向下降的規律，這是對資本積累長期趨勢的預測。

技術進步：資本家為了競爭，會不斷投入更多的機器、技術、廠房（不變資本），而相對減少用于支付工資的資本（可變資本）。

利潤來源：只有可變資本（雇傭勞動）才能創造剩余價值（利潤）。

結果：隨著不變資本在總資本中的比例不斷提高，雖然總產出可能增加，但平均利潤率卻有長期下降的趨勢。利潤率的下降會削弱資本家投資的動機，導致生產突然中斷，引發危機。

在馬克思對金融危機的分析中也有符合現代金融體系的部分：

1、信用和投機的加劇

馬克思認為，信用體系是資本主義的 “強力杠桿”。它具有雙重作用：促進生產和加劇危機。

杠桿使資本積累可以超越單個資本家的自有資金限制。而信用借貸鼓勵了投機買賣的肆行無忌。在經濟繁榮期，信用會過度膨脹，創造出大量的虛假資本（如股票、票據、衍生品），將生產相對過剩的矛盾暫時推遲。

2. 虛擬資本與現實資本的脫節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詳細分析了生息資本（銀行、金融業）的形式，金融資本追求的是 G→G′（貨幣生出更多貨幣），看起來像是在脫離實體經濟而自行增殖。這必然導致資本具有脫離實際生產活動的趨勢，當投機泡沫達到臨界點，現實經濟中利潤率下降的壓力無法支撐虛假資本的回報時，信用體系就會突然崩潰，引發銀行破產、金融恐慌，這成為經濟危機的“最明顯的導火線”。

世界上第一次金融危機導致的大蕭條發生在1873年。這次大蕭條 被后世稱為由1873年恐慌（Panic of 1873）導致的“長蕭條”（Long Depression）。這場危機持續了數年直到1879年才結束。而其在英國的影響則持續了20年。這次危機發生在工業革命蓬勃發展、工業資本主義體系初步形成并過度擴張的時期，主要導火索是對鐵路建設的投機性過度投資以及歐洲和美國的貨幣政策調整。這場危機導致了全球范圍內的金融危機、銀行倒閉、高失業率和工業生產停滯，是現代工業資本主義經濟周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性、長期性大蕭條。美國在1878年的失業率峰值在8.25%到14%之間（不同來源數據不同）。大規模的失業和貧困導致城市中的社會動蕩加劇，許多失業工人淪為流浪漢。蕭條和物價下跌引發了大規模的人口外流，特別是來自意大利、西班牙、奧匈帝國和俄羅斯等國的移民涌向其他地區。

整個長蕭條時期，大多數歐洲國家和美國都經歷了物價長期持續下跌（通貨緊縮）。這極大地影響了農民和初級產品生產商，因為農產品價格跌幅巨大（例如谷物價格在1894年僅為1867年的三分之一）。盡管經濟增長率相對于前期有所放緩，但這個時期恰恰是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快速發展階段。例如，英國的工業生產增長了40%，德國更是增長了100%以上，新的技術和工業生產率在不斷提高。

這場大蕭條對于金融體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德國和美國在19世紀70年代初先后廢除了銀本位（或雙本位制），走向純金本位。在美國，《1873年硬幣法案》結束了白銀的法定鑄造，被西部的礦業和農業利益集團稱為“白銀之罪”（Crime of '73），因為它導致了銀價下跌，并收緊了國內貨幣供給。這引發了長期的貨幣政策爭論。為了應對通貨緊縮和來自國際市場的競爭，許多國家（如法國、德國和美國）紛紛采取保護主義政策，提高關稅壁壘，阻礙了自由貿易的發展。

大蕭條對經濟和社會的破壞，產生了一系列的反思和改進。這些反思和改善方案的實施主要發生在歷史上最嚴重的1930年全球性大蕭條期間。

大蕭條和金融危機在經濟學家眼中有著與馬克思不同的視角和理論。經濟學家們將投資-生產-工資-消費作為經濟活動的基礎循環。他們對于1920-1930年發生的全球性金融危機和導致的全球性大蕭條的分析結果為：大蕭條是一場由金融恐慌和錯誤的貨幣政策（貨幣主義觀點）加劇的總需求崩潰（凱恩斯主義觀點），并被債務-通貨緊縮（費雪理論）機制嚴重惡化的災難。

這些研究結果產生了一系列的變化和進步。觀念上：貧困是個人道德或懶惰的失敗轉變為貧困和失業是經濟體系的系統性失敗。市場會自動恢復，政府不應干預個人生活的觀念轉變為市場會長期失靈，政府必須承擔起社會保障的責任。救濟金會削弱人們的工作意愿轉變為社會保障是維持社會穩定和有效需求的必要工具。

這些觀念上的轉變直接導致了現代國家福利制度和保障體系的建立：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的《社會保障法》（Social Security Act, 1935）“新政”（New Deal）是大蕭條時期福利制度建立的標志性事件。這是美國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社會立法，為后來的福利制度奠定了核心框架：養老金制度： 建立了全國性的老年退休金制度（OASDI）。失業保險（Unemployment Insurance）： 為失業工人提供臨時性的收入替代。對貧困家庭的援助： 為貧困的母親和兒童提供聯邦援助。這部法案首次明確了美國聯邦政府對公民基本生活保障的永久性責任。新政通過民用保護團（CCC）、公共工程管理局（PWA）等項目，直接雇傭了數百萬人進行公共建設。這不僅緩解了高失業率帶來的社會壓力，還向社會證明了政府能夠通過財政支出創造需求和就業（這正是凱恩斯主義的核心）。

羅斯福新政與社會福利制度的開創者俾斯麥模式的區別在于：

資本主義對于金融危機和大蕭條的分析以及對經濟活動，金融系統，社會福利制度的確立讓恩格斯的秘書愛德華·伯恩施坦看到資本主義具有自我修正的能力。這讓他發展出了在議會和國家體制內用溫和方式尋求平等的修正主義線路。

至于費城宣言則是1944年二次大戰尾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