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油“暗戰”：油價連跌，產油國卻增產競賽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美國試圖通過政治施壓和制裁維持霸權，歐佩克依靠成本優勢奪回市場，而中國則在多元供應中筑牢安全防線。

文/每日資本論

能源世界，只有利益沒有“愛情”。

近日，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發表聲明稱，歐佩克和非歐佩克產油國中的8個主要產油國決定10月日均增產13.7萬桶原油。這則看似平淡的公告，卻引起了全球能源界的轟動——這是全球能源格局重構的重要注腳。

自2020年以來，以沙特、俄羅斯為首，包括伊拉克、阿聯酋、科威特、哈薩克斯坦、阿爾及利亞和阿曼在內的8個主要OPEC+國家便實施了多輪減產。但自2025年4月起，主要產油國開始戰略轉向，截至目前已連續6個月作出增產決定。

吊詭的是，美原油期貨價格自9月26日開始，連續收出了6根陰線。更讓部分投資者看不懂的是，美原油期貨價格在2022年3月7日創下130.05美元/桶之后，就開始逐漸步入下行通道。到今年4月，美原油期貨波動幅度加劇，經常出現連續下跌，甚至單日暴跌超9%的記錄。

本能的問題是，在油價連續下跌侵蝕產油國收入的背景下，歐佩克為何執意開啟“增產競賽”？這看似“搬石頭砸自己腳”的舉動，到底暗藏何種玄機？

這個問題相對復雜。先說歐佩克的增產決策，本質是對美國頁巖油崛起的戰略回應。2020年至2025年，當歐佩克+沉浸在減產保價的策略中時，美國頁巖油悄然完成了市場滲透，其全球市場份額快速提升。《現代物流報》的數據顯示，2025年美國原油包括頁巖油市場份額躍升至14%，而歐佩克+的份額則從50%下滑至45%。

簡單說，美國原油包括頁巖油在短短三年內搶占了歐佩克+約7%的全球市場份額。而同步，歐盟從美國進口的原油比例更是從2023年的15%飆升至2025年的22%，大量替代了俄羅斯等國的供應份額。

突然，歐佩克發現在原油市場，美國已經成為其實實在在的對手了。

反擊勢在必行，成本優勢成為歐佩克反擊的底氣。沙特阿美披露的完全成本僅為19.68美元/桶，中東陸上石油的保本價甚至低至27美元/桶；而美國頁巖油主要產區的盈虧平衡點高達61-62美元/桶，一旦油價跌破60美元，或較長時間在60美元附近波動，那么新鉆井將陷入虧損。

部分歐佩克官員直言不諱地表示，這是典型的成本戰策略，13.7 萬桶的增產量雖少，但傳遞的信號明確：即便承受油價下跌，也要奪回市場份額。

當然，增產計劃也暴露了歐佩克內部的深層矛盾。伊拉克的“擅自行動”頗具代表性。2025年9月，伊拉克北部庫爾德地區在臨時協議達成后，重啟中斷兩年半的輸油管道，每日向國際市場新增23萬桶供應，遠超其配額上限。哈薩克斯坦、尼日利亞等國也存在不同程度的超額生產，迫使沙特通過集體增產來“懲罰違規者”，同時為阿聯酋爭取更高配額創造條件。

這種內部失衡直接削弱了政策執行力。數據顯示，2025年4月至8月，歐佩克+僅完成75% 的增產目標，實際產量比計劃少了近50萬桶/日。顯然，歐佩克內部成員國的信任危機正在加劇。聯盟也是想通過增產來提高歐佩克的凝聚力。

如果歐佩克與美國在能源的角力是西線，那么另一邊局勢緊張的委內瑞拉則可以稱為東線。事實上，近些年美國對委內瑞拉持續高壓。2019年，美國全面禁止進口委內瑞拉原油；2025年更升級“二級制裁”，對購買委原油的第三國加征25%關稅。

2025年3月，美國財政部發布公告，要求逐步終止雪佛龍公司與委內瑞拉的石油交易，撤銷此前給予的特殊許可證，截止期限為4月3日。這已是美國自2019年以來第17次升級對委制裁，直接導致委內瑞拉原油出口量從2018年的200萬桶/日降至2025 的60萬桶/日。

請注意，美國企業雪佛龍卻手握豁免權，以每桶低于市場價12美元的價格采購委內瑞拉重油，經加勒比海島國提純后高價轉售歐洲。這種“制裁圍堵+美企牟利”的雙標模式，與俄油限價令下的灰色交易如出一轍。

制裁的背后是明確的戰略意圖。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已探明石油儲量，其重油資源若能正常開發，將對美國頁巖油和歐佩克形成雙重沖擊。美國的封鎖政策，既為本土頁巖油騰出市場空間，又削弱了中國、俄羅斯在拉美能源領域的影響力，以及中國在委內瑞拉的能源需求。

換言之，美國打擊委內瑞拉可以“一箭多雕”。這就能理解老美為何迫不及待地要在委內瑞拉顯示武力。

更加想當然的是，美國企圖迫使中國在能源領域內就范。前不久的中美關稅談判中，美國代表拋出的特殊條款引發廣泛關注：要求中國擴大美國原油進口規模，同時減少從俄羅斯、中東國家的采購量。這一超越關稅范疇的要求，被業內解讀為“能源控制權爭奪戰”——在本土頁巖油面臨虧損壓力的背景下，美國試圖通過政治手段為其石油打開亞洲最大市場。

但市場規律終究難以違背。2025年第一季度，美國對華石油出口量同比暴跌97%，在中國進口市場的占比僅剩0.3%。原因之一在于美國原油的競爭力短板，其頁巖油成分特殊，需額外預處理增加成本，且跨太平洋運輸的運費比波斯灣原油高40%。相比之下，俄羅斯遠東管道直達中國東北，沙特超大型油輪可停靠寧波港，物流成本優勢顯著。

更為重要的是，作為全球性大國，能源多元化格局必須保障。在美國政府揮舞關稅大棒、科技大棒的眼下，讓中國大批量進口美國石油顯然不太可能。

也就在這個時候，歐佩克連續增產如同“神助攻”。隨著國際油價徘徊在60-70美元區間，美國頁巖油的價格劣勢進一步凸顯。相關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中國石油進口繼續保持多元化格局——俄羅斯、沙特阿拉伯依然是中國石油進口前兩大渠道。馬來西亞超過伊拉克，躍居至第三名；巴西升至第五、加拿大排名第十、美國降至第15名。

可以預判，未來一段時期內，全球經濟將運行在低油價時代。由此也會對國內多個行業產生重大影響。

比如煤化工行業。筆者曾在2014年采訪過中國工程院金涌院士獲悉，原油期貨價格80美元/桶是煤化工產業的盈虧點。即便如今煤化工科技進步，其盈虧線也不會下降太多。也就是說，若國際原油價格持續低位徘徊，那么煤化工行業將面臨虧損。再比如，新能源汽車行業或也將受到影響。若油價持續低位運行，燃油車的吸引力將回歸，而新能源汽車行業將面臨產銷壓力。

政策層面已提前布局。工信部等7部門聯合印發的《石化化工行業穩增長工作方案（2025—2026 年）》明確“不涉及現有化工產能去化”，產能優化重點指向未來新項目，而非當前裝置。例如，對煉油、乙烯、PX等傳統領域，僅要求“嚴控新增產能、科學調控投放節奏”，對現有老舊裝置則以“改造升級”為主，不強制淘汰。這意味著短期內行業供給端不會出現大幅收縮。

《方案》要求“嚴格執行新建煉油項目產能減量置換”“防范煤制甲醇行業產能過剩風險”。隨著新增產能增速放緩，疊加老舊裝置改造提升效率，傳統化工品的供需格局將逐步改善，煤化工行業的盈利中樞有望企穩回升。

當然，低油價對石油化工行業而言將帶來結構性機遇。從產業鏈前端來看，原料價格的下跌帶動了化工產品成本的降低，化工行業的前端企業將直接受益。而油化工下游產品無處不在，如衣物、電腦、手機等。即便個人收入未變，但成本的大幅降低將顯著提升購買力，促使消費更多商品。油化工產品價格的降低將提升消費者的購買力，尤其是在需求增加的背景下，油價下跌有利于提升普通民眾的生活水平。

總結來說，歐佩克的增產決策，本質是全球能源權力重構的必然結果。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美國試圖通過政治施壓和制裁維持霸權，歐佩克依靠成本優勢奪回市場，而中國則在多元供應中筑牢安全防線——石油市場的規則正在改寫，誰能掌握成本與技術的雙重優勢，誰就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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