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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29日,謝靜靜接到一通來自村大隊會計的電話,對方發來一張照片,詢問是否是她的父親寇聚合。照片上的老人神情茫然,牙幾乎掉光,灰白的胡茬參差不齊,“像八十多歲的人”,但謝靜靜一眼便認出是父親,眼淚唰得流了下來。在寇聚合回家后時斷時續的描述里,一個灰暗的世界一點點顯露:多年來,他被不同的工頭控制,輾轉多個磚廠做工,以搬磚為主。謝靜靜和哥哥勸說父親一起去追查黑磚廠,起初寇聚合不愿意,等到次日,他終于像下了決心一般:“走。你不是說去找磚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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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以來,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接連舉報,湖南、河南、廣西多地鄉鎮磚廠強迫殘障人士從事體力勞動,動輒打罵、扣發工資、封閉管理,僅給予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黑磚廠”由此重回公眾視野。或許是受此余波影響,河南女孩謝靜靜失蹤九年的父親被工頭“放生”,重回家人身邊。聽聞父親遭遇的折磨,她決定找出背后的“黑磚廠”,為他討一個公道。
2007年,“山西黑磚窯”事件曾引發全國關注和聲討,國務院成立聯合工作組調查督辦,截至當年8月解救被控制的農民工上千人,其中近三成是殘障人士;2011年,河南記者崔松旺扮作智力障礙者臥底磚窯搜集線索,聯合警方搗毀四個黑磚窯。此后殘障人士被控制勞動現象也從未斷絕,據裁判文書網顯示,以“強迫勞動”“智障人士”為關鍵詞,于2013年至2025年共檢索到近100起同類案件,90%以上發生在磚窯廠。
為什么“黑磚廠”屢禁不絕?上官正義認為主要有四點原因,一是高強度勞動與惡劣的工作環境;二是磚廠多將搬磚等勞務承包給他人,對用工合法性視而不見,承包者可從中攫取巨額利潤;三是落后的社會認知將“黑磚廠”視為正常現象;四是法律對拐賣成年男性罪名界定不清。
父親,和他失去的九年
9月中旬,回到家人身邊的第四個月,57歲的寇聚合逐漸回歸閑暇和平靜。他會在村口街頭游蕩一整個下午,一路撿拾煙頭揣進兜里,回到家卷煙抽。他也會躺在床上發呆,在視頻放映機中找愛看的戰爭電影。他居住的這棟二層自建房,之前還是磚墻毛坯,空置了七年,待他回來才修繕一新,添置上生活用品。家人還特意安裝了三個監控攝像頭,以防他再次走失。
起初,寇聚合總是閑不下來。院前的野草鋤了又鋤,青色瓦片整整齊齊地摞起,地上的砂土掃了又掃,堆在圍墻的最角落。即使到了夜里,他也不休息。黑白的監控影像里,他總是不停地踱步,哪怕已經凌晨三四點鐘。而白天,他又會繼續“找活干”,仿佛一停下來,就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生。現在,眼見草又長了起來,寇聚合應和女兒道,等到冬天冷了,草就不長了。
謝靜靜暫時放下了北京的工作,回到河南老家照顧父親,每天都來給他送吃的,陪他聊聊天,或者只是共處一室。父親的眼神中時常閃過驚惶和畏懼,她明白,這與父親失蹤后的經歷有關。重逢的日子,謝靜靜已期待太久,但如今她整夜睡不著覺,心疼、悲傷、憤怒與不滿交織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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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聚合坐在地上抽煙,展示胳膊上的傷痕。(圖_樟子松/攝)
2016年,謝靜靜22歲。那年6月,她送哥哥寇常安前往浙江打工的第三天,父親寇聚合在老家莫名失蹤了。他患有精神障礙,沒有工作,會做簡單的飯菜,平日兄妹倆每隔兩三天會給他送去米面、蔬菜和換洗衣物。但接連幾天,謝靜靜發現父親家里的菜都沒有動過,鄰里也沒見過父親的身影,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此后八年,報警、貼印尋人啟事、在網絡平臺求助、奔波各地尋人,兄妹倆沒有一刻停止尋找,足跡遍布南陽、鄭州、鞏義多地。但凡聽聞一點音訊,都會前往線索地走訪,再把尋人啟事貼在路燈、電線桿和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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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張貼的尋人啟事。(圖_受訪者提供)
九年后,寇常安依舊遠在浙江工作,妻兒托付在河南老家,謝靜靜也已成了家,在北京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她不曾設想過,父親會以怎樣的方式回到他身邊,直到2025年6月29日,一通來自村大隊會計的電話打破了平靜。他發來一張照片,詢問是否是她的父親寇聚合。
照片上的老人神情茫然,牙幾乎掉光,灰白的胡茬參差不齊,“像八十多歲的人”,但謝靜靜一眼便認出是父親,眼淚唰得流了下來。
照片來自兩百公里外的開封市杞縣陽堌派出所。當地民警稱,有一天下了大雨,一位好心的路人發現了流浪的寇聚合,便將其送往派出所。
當務之急是接回父親,她請村大隊會計、嫂子和嫂子的弟弟三人先去,自己和哥哥則買最近的車票、機票回家。剛到派出所時,幾人通視頻電話,寇聚合看到女兒,激動地詢問女兒的近況,“嗓門特別高”,謝靜靜噙著淚,注意到父親上半身是一件舊得泛灰的藍色短袖,下半身卻是一條冬天才見得到的黑色厚棉褲。
九年的記憶,似乎都與磚廠有關。第二天晚上九點,謝靜靜終于趕回汝州見到父親。在他時斷時續的描述里,一個灰暗的世界一點點顯露:多年來,寇聚合被不同的工頭控制,輾轉多個磚廠做工,以搬磚為主。他管每個工頭都叫“老板”,說他們“比老日(侵華日軍)還壞”;“沒日沒夜地干活......不干活、干得慢都會被磚夾子打”。
每天無數次彎腰、抓握、放磚,這讓寇聚合走路時總是微微弓著背,步速很慢。他向水瓶紀元展示手掌的老繭、被磚窯的高溫煙塵熏黑的手臂,和上半身難以數清的深深淺淺的疤痕,都是被磚夾的尖端割傷的,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和他一樣被“老板”控制搬磚的,還有許多精神障礙者和聾啞人。他們多數時候在戶外工作,無論冬天還是夏天,無論下雨還是下雪。雪壓在身上,“像雪人一樣”,搬磚依舊不停。問起每天吃什么,寇聚合無法描述具體的食物,只形容為“喂豬,豬都不吃”。哪怕已經離開磚廠,他依舊保留了食物上的習慣。
客廳角落,一個藍色的塑料洗臉盆盛滿了黏糊糊的面,散發出酸味。這是他多天攢下的剩飯。謝靜靜說,他們今天中午沒吃完的面條,也被父親和進了盆。她多次提出要扔掉,反而被父親呵斥,說這些面都還能吃。另一個表現是不知饑飽,給什么食物都一股腦地吃下去,速度很快,幾乎不咀嚼,吃完一根香蕉的過程不到五秒。
這是父親失去的九年,在他身上留下的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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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靜靜和寇聚合的合影。(圖_受訪者提供)
“黑磚廠”舉報余波未了
失蹤多年的父親與家人重逢,和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今年曝光的十余起鄉鎮磚廠非法用工案件有關。
2025年4月,上官正義收到一條來自網友的線索,稱湖南省臨湘市艷飛磚廠存在強迫殘障人士從事體力勞動的情況。經過多方核實確認,他于6月3日趕赴臨湘,打算現場舉報。
第二天上午,他偽裝成買磚的人進入磚廠,在搬磚區域參觀時,他明顯觀察到幾名工人存在神情呆滯的狀態。他拿出手機準備拍照,卻被一旁看管的女性工頭大聲呵斥。不久后,上官正義找到機會靠近其中幾位工人,幫他們點煙,嘗試進行簡短的對話,但工人們幾乎沒有回應。他隨即離開磚廠報警,在山下的路口等待警察時,比警察更早出現的是從磚廠方向駛離的面包車。但幸運的是,警車很快趕到將面包車截獲。車上有五名疑似殘障人員和兩名工頭,其辯稱“就是出來走一走”。
當天,上官正義將拍攝的視頻上傳至社媒賬號,迅速引發大規模的關注和討論。當晚17:32,臨湘市公安局發布通報稱5名疑似智力障礙人員已被解救,該公司負責人等5人已被依法控制。案件正在抓緊偵辦中。
此后,“強迫殘障人士從事體力勞動”的線索不斷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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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以來上官正義公開舉報的部分建材廠 整理自地方警方通報、上官正義社媒賬號。(圖_樟子松/制)
9月25日,上官正義抵達云南香格里拉轄區內永鑫頁巖磚廠時,磚廠已處于停窯關閉狀態,未見殘障工人。但他走訪周邊村民后證實,一些殘障人員還在村里干雜活,沒有得到妥善安置。于是他聯系了當地警方,對方出示了9月19日的出警記錄,稱當天處理磚廠內其他糾紛時,在該磚廠發現6名殘障人員,當時未能在公安系統內查到其身份,便讓工頭自行將其送走,送去哪里不得而知。此外,他提及“報警再三強調匿名舉報,但后來負責的同志依舊當著被舉報工頭的面,大聲讓我提供身份信息。”在上官正義公開曝光后,事件才出現轉機:警方在磚廠周邊找到了8位殘障人員,確認身份后,聯系家屬接回,并表示將進一步開展調查。
10月8日,上官正義發文舉報稱,湖北省黃岡市蘄春縣九然磚廠內,有云南曲靖籍工頭長期控制8名殘障人員搬磚,其抵達現場舉報后得知,幾天前該工頭已將殘障人員分三輛車帶離磚廠,去向不明。
據上官正義透露,截至10月10日,經其舉報、曝光獲得解救的殘障人員超過220人,涉及至少30家公司及個體戶,絕大部分是磚廠,被舉報工頭均已涉嫌強迫勞動罪被立案批捕,被解救的殘障人員失蹤時間從六年至三十年不等,在全國各地掀起“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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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曝光河南汝州德源偉業工人住所及食物。
(圖_微博@上官正義)
和謝靜靜一樣,36歲的紀恒接到了來自村干部的電話,確認照片中人是否他失蹤多年的父親紀建國。紀建國出生于1964年,2003-2004年間在湖南洞口縣老家失蹤,此后杳無音訊,直到今年7月22日,被廣西百色救助站救助。
“我爸基本沒怎么變,就是老了一些,瘦了一些”。紀恒回憶,剛見面時,紀建國認得出紀恒和其他家人,但他的聲音如蚊,很怕生的樣子。紀恒問他這么多年去哪了,紀建國只能含糊不清地講述,搬磚、扛樹、下肥料;搬磚裝車時,“老板”不時用鞭子抽打,“每天不停地干”,過著“奴隸社會”的生活。
紀恒原本對此不以為意。8月下旬,他從新聞中偶然得知,打拐志愿者上官正義曾在7月4日至7月22日多次舉報“廣西省百色市平果市轄區內磚廠強迫殘障工人搬磚”未果,他突然意識到,父親可能不是在說胡話。
紀恒偶爾會問父親叫什么名字,紀建國總會說出一個陌生的人名“張名發”,反復跟他確認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本名。8月25日,紀恒帶父親去辦戶口,工作人員問起名字,“張名發”還是脫口而出。“我看報道里說,黑磚廠的工頭會逼迫工人改名字,我爸估計也是,他說自己有很多個名字。”
9月11日,紀恒在短視頻平臺上發帖,感謝百色市救助站將父親送回家,第二天接到了百色警方的電話,稱紀建國很可能也曾被“黑磚廠”控制勞動,如果有線索可以及時反饋。
之后,紀恒多次致電百色警方,警方稱已經查到涉事磚廠,控制了涉案工頭并解救相關人員。社媒上疑似受害者家屬給紀恒留言,稱百色警方通知他們識認被解救的殘障工人并做DNA鑒定,發現其中一人確為其失散的親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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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建國被救助時的登記信息。(圖_受訪者提供)
“有的地方處理這類案件相對讓人容易接受,但有的地方,人家家屬問受害者是怎么找到的,他們都不愿意提及,怎么索要勞動賠償也不說,無形之中讓別人很痛苦。”上官正義期待國家有關部門能夠重視殘障人士強迫勞動現象,如由各地監管部門發起專項行動,在調查黑磚廠的同時,也做好后續的安置和賠償工作,為受害者及其家屬提供政策指引。
追責的決心
無獨有偶,上官正義連續曝光位于河南的兩家磚廠后不到一周,寇聚合出現在杞縣街頭。據寇聚合描述,他和工友先是被要求停工了幾天,之后便被開車帶離磚廠,工頭稱他們“老了,干不動了”,要送他們回家。車上載了三名工人,寇聚合是最先被放下車的,工頭告訴他,“前面的路開不了了,再往前走就到家了”,之后駕車離開。
6月30日晚,一回到老家見到父親,聽他談及在磚廠的遭遇后,謝靜靜果斷決定報警。7月1日,她和哥哥先后前往陵頭鎮派出所和杞縣陽堌派出所報案,均得到“非案發地,無法立案”的答復。謝靜靜沒有絲毫動搖,決心自己追查。
“聽我爸說磚廠里還有很多像他一樣的殘障工人,不能讓這些‘老板’再禍害人了。再加上我爸被折磨這么多年,我必須得讓他們受到懲罰,把其他人救回來。”謝靜靜說。
在交談中,寇聚合提到了“蘭考”“民權”“焦裕祿紀念園”等地點,還說磚廠里有紅磚、青磚和用水泥抹面的灰磚。謝靜靜打算從這幾個線索開始,帶著父親實地探訪。
寇聚合不敢。“干這么多年一分錢沒有,還欠別人錢呢”,工頭曾威脅他們,一根中華煙七千萬,一件衣服七十萬,一個饅頭一百塊。兄妹兩人從7月1日下午一直勸到第二天凌晨,寇聚合還是不愿意。
到了7月2日早上,他們去父親家里吃早飯,寇聚合卻只說了一句話。“走。你不是說去找磚廠嗎?”
早在前一天晚上,謝靜靜在短視頻平臺上搜索關鍵詞,已經找到了一家最接近父親描述的磚廠,位于蘭考縣。這也是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但抵達后,寇聚合很快否認了這里。他們只好問工人哪里生產水泥磚,對方透露了一家名為“興蘭建材”的磚廠,并表示就在政府邊上。謝靜靜將“興蘭”誤聽為“新蘭”,以至于后來開車經過都渾然不覺。“那么大那么繁華,走到門口都沒想著往里進”。
下午,走訪的幾家磚廠都被父親否決后,謝靜靜一度求助警方。但焦裕祿紀念園轄區派出所接警民警堅稱,需在涉事磚廠所在轄區派出所報警。在她反復勸說下,蘭考縣公安局派來了兩個民警,也只是走個過場,“我們領導說了帶你們轉一圈就放回原位。”
他們繼續一路打聽,找到了一家磚市,拉磚師傅們提及附近有四家磚廠,“興蘭”的名字再次浮現。他們還提到,以前蘭考縣、商丘民權縣、山東、安徽交界處的一片磚廠全都用殘障人員拉磚,“每過段時間就換一批,不知道從哪拉的”。令人振奮的是,有師傅看到父親后篤定地說,確實給他搬過磚,還不止一次。
得到明確線索后,陵頭鎮派出所和三義寨鄉派出所民警才先后趕來。雖然寇家人此時已經預感興蘭建材的可能性最高,但警方還是把它排在了最后。來到興蘭,已是晚上八點左右。一進大門,便能看到若干棟緊挨著的灰色的四層高樓,頂部用明亮的紅字貼著“講宗旨,講正氣”。寇聚合抬起手指指點點,鎖定了中間的那棟樓,“就是這棟,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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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蘭建材大樓上明亮的紅字標有“講宗旨”“講正氣”。
(圖_樟子松/攝)
“看著我爸激動的感覺,特別真實”,謝靜靜回憶。寇聚合帶路,徑直走上三樓。樓道里,一間屋挨著一間屋,幾乎看不到盡頭。他打開入口處第一間屋子的門,自然地坐在了最靠近門口的床上。屋里臭味撲鼻,被褥表面很干凈,但掀開里層是“灰撲撲黏糊糊”的一層。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寇聚合曾經待過的磚廠。
謝靜靜拿出手機準備錄像,三義寨鄉民警便做出搶手機的架勢。她又提出查監控,民警拒絕了,“我們會保存,不用你管”。民警也拒絕了他們去更多屋子的請求,很快便將他們帶離了興蘭建材,回派出所等消息。寇常安勉強留了下來“保護現場”,和民警一起等待后續技術人員對宿舍的搜查。直到深夜十一點左右,也沒能等來。民警表示,技術人員有別的案子在忙。
謝靜靜本以為非法用工的磚廠只有這一家,但在派出所錄口供時,父親表示自己是從民權縣的一家磚廠被轉移到蘭考的,她意識到可能存在一個非法轉賣的鏈條,但具體結果只能等待警方的調查。
與此同時,三義寨鄉民警陸續帶回了六個人,其中五位男性均為疑似殘障工人,和寇聚合并不相識。
7月3日中午,他們動身離開,特意來到距離蘭考縣只有半小時車程的杞縣,想感謝那個把父親帶到派出所的好心人,但民警稱并未留存對方的聯系方式。不久后,民警主動打來電話說:你們也得感謝警察,把你父親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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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日于興蘭建材解救的部分疑似殘障工人。
(圖_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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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謝靜靜將私下拍攝的照片、視頻以及與警方通話的錄音陸續上傳到了短視頻平臺。7月到9月,蘭考縣公安局民警、蘭考縣人民政府、民權縣公安局等單位共五次造訪其住所,主要訴求就是刪除視頻,并多次提出可以賠償寇聚合多年的勞動所得,讓謝靜靜“說一個數”。謝靜靜全都拒絕了,她更希望能盡快查清父親九年來的遭遇,將犯罪者繩之以法。
在第二次登門造訪時,她從民權縣公安局處得知,一名叫做李子茂(音)的人已被蘭考縣公安局拘留,其稱2024年在鄭州“撿”到寇聚合后,帶至商丘市民權縣某磚廠,做工不到半年。蘭考縣公安局告訴他們,興蘭建材法定代表人徐騰松已被拘留,手續正在辦理。
8月14日,蘭考縣公安局民警稱已經查到了2020-2025年間父親被轉賣的四家磚廠。錄音資料顯示,2020-2025年,寇聚合先后被轉賣至鄭州市管城區、平頂山市葉縣、商丘市民權縣與開封市蘭考縣的各個磚廠,2024年下半年開始在興蘭建材做工。具體時間還要繼續調查。
興蘭建材全稱為“河南興蘭新型建材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8月,經營范圍包含透水磚、灰砂磚、水泥制品制造與銷售,沙子、石子、鋼材銷售等。公司坐落在蘭考縣綠色建筑產業園內,距離三義寨鄉人民政府、三義寨鄉派出所不到一公里。該產業園被列為2023年開封市第一批212個重點項目之一,占地面積約37000㎡,投資金額約6億。政府相關文件提到,重點項目實施過程中嚴格監管,加大督促檢查力度,及時查處工程質量、合同履行、建設環境等方面發現的問題。
9月初,蘭考縣公安局曾向媒體表示涉事磚廠已關停,然而9月13日水瓶紀元實地走訪后發現,興蘭建材仍處于營業狀態,一小時內共有三輛車進出興蘭建材,揚起撲面的粉塵。此前大門口柱子上標著的“中共蘭考縣三義寨鄉興蘭黨支部”,則已被清空。次日,謝靜靜致電蘭考縣公安局,民警稱行業部門已經下發關停手續文件,“開不了”;縣政府工作人員則回應稱,會再去落實,后匆匆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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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蘭建材仍在運營中。(圖_樟子松/攝)
寇聚合家的客廳很空曠。謝靜靜說,現在沒辦法添置更多物件,因為父親可能會弄壞。經濟上的拮據也可想而知。父親回來之后,他們的各類開銷總計九萬元。原本謝靜靜在北京做庫房管理員,現在在家沒有收入,母親也沒有工作,全家都靠在浙江做技術員的哥哥支撐,而哥哥家里有三個小孩。
七月初,謝靜靜給鎮政府打電話,為父親申請領殘疾人補助。早在2016年5月,父親失蹤的半個月前,他的殘疾證剛剛辦好,還從未享受過補助。工作人員告訴她在網上進行申請,之后卻杳無回音。直到八月中旬,她發布的維權視頻幾乎傳遍了村里,政府主動和她聯系,說要來確認父親已經回來的情況,但至今沒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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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聚合的臥室,床邊放映機正在充電。(圖_樟子松/攝)
父親在和母親結婚前摔傷,那時精神障礙還未見端倪,隨著時間推移有了加重的趨勢。那之后,他做過一年多的裝卸工,后來又賦閑在家,全家的經濟來源只剩下母親,她賣過水果、擺過小攤,什么都賣。謝靜靜十二歲就出門打工了,一開始是在河南的電子廠,后來去了江蘇,早年一個月工資不過八百,掙來的錢都寄回家里。哥哥年齡大一些時,也輟學離家打工了。
謝靜靜身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氣質,或許來源于此。她無法忍受目睹父親的苦難卻什么都不做。她質疑一切,認為警方都是磚廠的保護傘。面對警方讓她不要再聯系記者的請求,謝靜靜的回應很篤定,“我大小記者都歡迎。”
兩個多月的時間里,她給蘭考縣公安局、三義寨鄉派出所等單位打了數十通電話,詢問調查進展。而隨著謝靜靜將部分通話錄音上傳至短視頻平臺或發給記者,電話那邊的回應也變得越來越模糊,“怕我發視頻(公開通話內容)唄。”
9月13日深夜,謝靜靜創建了一個“全國失蹤人員家屬群”,截至10月9日,群內已有40人,有好幾位家屬在近日黑磚廠案件中尋回失蹤多年的親人。6月,小陽在上官正義曝光河南某磚廠的視頻中發現了疑似失蹤父親的身影,從安徽趕赴河南,跑了四五個派出所才找到父親。9月,小袁在湖南某磚廠被解救的工人中找到失蹤七年的弟弟,政府稱只能墊付在當地做工的八個月工資2.4萬元。
還有許多沒有尋回失蹤家屬的群友,有人給曝光的黑磚廠所在地警方打電話,咨詢是否有可供識認的照片,“接警的人很不情愿的語氣,說哪里救助的找哪里”,“做了個登記就沒下文了”。小于的弟弟多年前失蹤,家人在當時報警并采集了DNA,近日她們再次前往派出所確認,民警查詢過后卻發現DNA并未入庫。
談起建群的初衷,謝靜靜希望群友越多越好,一起分享線索、自發調查,抱團取暖,找到自己的家人。
(文中謝靜靜、寇常安、紀恒、紀建國、小陽、小袁、小于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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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磚廠”往事
2007年5月,山西新聞網首度報道山西運城臨猗縣北景鄉黑磚窯案,40余名15-60歲不等的男性在工頭控制下日均勞動超16個小時,全月無休,沒有工資,每日僅吃饅頭、稀飯,且飯菜極咸,“為了讓他們能更賣力氣”。晚上住在被鎖住的棚子里,大小便都在其中解決。此后三個月,山西、河南等地多個鄉鎮磚窯被曝光強迫勞動,大河論壇發布《孩子被賣山西黑磚窯400位父親泣血呼救》,6天內天涯論壇點擊率超58萬。
當年的6月9日,河南省開展“打擊拐騙強迫勞動專項行動”,至6月12日解救217人,刑拘58人、行拘62人;6月15日,勞動保障部、公安部、全國總工會組成聯合工作組赴山西“無死角解救工人,嚴查瀆職”。7到8月,山西各級法院對7案29人公開宣判,多地黨員干部、公職人員被給予黨紀政紀處分;山西省出臺13份文件建設長效機制。全國范圍內各類專項整治行動陸續開展,截至2007年7月30日,查處無照經營單位6.7萬戶,涉及134.4萬非法用工人員;全國解救農民工1340人,救助殘障人員367人。
僅四年后,“黑磚窯”再次引發公眾關注。2011年,河南電視臺記者崔松旺主動申請調查“有磚窯非法拘禁智力障礙人士”的線索,假扮智力障礙人士每天到火車站門口要飯、撿垃圾,最終獲取招工者信任,被以500元的價格賣給黑磚窯。搜集到其強迫殘障工人勞動的證據后,崔松旺兩次嘗試逃跑,最終順利將證據交給警方,搗毀四個黑磚窯,解救30多名智力障礙工人。
上述兩場事件引發了國際關注。2013年,由聯合國殘疾人權利委員會發布的《殘疾人權利委員會的報告》具體權利第十六條“免于剝削、暴力和凌虐”中提到:“據報道,有成千智殘人,尤其是智殘兒童,被誘拐并強制勞動,比如山西和河南存在奴役勞作現象,委員會對所報事件深感不安。委員會強烈敦促締約國繼續調查這些事件,并起訴肇事者。”
此后,“黑磚廠”也從未斷絕。據裁判文書網顯示,以“強迫勞動”“智障人士”為關鍵詞,于2013年至2025年共檢索到近100起同類案件,90%以上發生在磚窯廠。涉案人員拐騙、控制殘障人士的手段大同小異,在火車站等人流密集區以“招工包吃住”名義哄騙智力障礙人員,或強行擄走,后被轉賣至磚廠用工。智力障礙人員大部分接受封閉管理、經常性的暴力懲戒以及身份的抹除(扣留證件、沒收衣物、強迫改名等),在惡劣的生活條件下承受高強度工作。
涉案人員中不乏累犯。水瓶紀元梳理發現,至少有三人在幾年內多次以強迫勞動罪被逮捕。如云南人張某2010年因犯強迫勞動罪、搶劫罪二罪并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刑滿釋放不到一年,其再度承包磚廠工作并強迫數名智力障礙人員勞動,隨意辱罵、毆打和扣發工資,于2015年8月4日被刑事拘留,最終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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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迫勞動根源
為什么強迫殘障人士從事體力勞動的現象屢禁不止?上官正義認為主要有四點原因。
首先是高強度勞動與惡劣的工作條件,使得“正常人都不愿意去干”。工人的核心勞動涵蓋 “制磚-出窯-裝車-碼堆”全流程,均為體力密集型工作,在一些案件中,五六名工人每天搬運五千塊以上磚坯入窯出窯,或者每天將三千塊磚分裝十輛車。成品磚剛從窯爐中推出時,溫度高達80℃以上,即使使用磚夾搬磚也很容易造成燙傷;搬磚、運磚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粉塵,而工人長年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且沒有任何防護,會增加其患塵肺病等職業病的風險。大愛清塵《中國塵肺病農民工調查報告(2022)》調查數據顯示,6.6%的塵肺病農民工在建筑材料業工作,為第三大涉塵行業。
其次,具備一定獨立性的承包制暗含風險。磚廠將制磚、出窯、裝車等勞動環節外包給個人或家庭(多為夫妻),簽訂承包協議(按“萬磚計價”或“按月結算”),承包人自主負責人員招募與管理,磚廠僅監督生產進度與質量,對用工合法性 “視而不見”。承包人能夠從中攫取巨額利潤,如2016年貴州興義市龍某平承包某磚廠勞務,與其子龍某德采取吼罵、限制人身自由、不支付勞動報酬等方式強迫其帶領的五名疑似智力障礙人員勞動,2016年8月至2018年5月共非法獲利四十余萬元。
利益之外,落后的社會認知同樣將殘障人士層層困住。在上官正義抵達線索地、走訪磚廠周邊村民的過程中,許多村民都知道磚廠使用智力障礙人員務工的情況,卻默許其為正常現象。上官正義的社媒賬號評論區、私信中大量言論認為,磚廠管吃管住,是給予殘障人士就業和創造社會價值的機會。這些評論曾一度讓上官正義感到沮喪,但“解救”始終是他的首要目標。越來越多的受害者家屬向他表示感謝,分享獲救親人的近況。這讓他感到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我國《刑法》規定,強迫勞動罪的法定刑分為兩檔:普通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然而,絕大部分案件被告人刑期多為三年及以下;僅少數案件因伴隨故意傷害、非法拘禁等行為數罪并罰。原因在于,現實中,部分廠區活動空間存在開放性,甚至沒有門禁,往往難以形成完整證據鏈證明“剝奪自由”的狀態,導致“非法拘禁罪”適用率極低。
上官正義十分關心這類案件背后的法理錯位。他舉報的山西臨縣磚廠內的工頭承認,有一位殘障工人是從河南安陽地區購買來的,“介紹費”約三千元,還有一位是從一個安徽人處“租借”,“日租金”100元。我國現行刑法僅針對拐賣婦女、兒童的行為設有專門的“拐賣婦女、兒童罪”,對于拐賣成年男性的行為尚未作出明確的罪名界定。
在社媒平臺,上官正義多次呼吁立法部門研究和考量相關問題。除了明確“拐賣成年男性”能否納入拐賣類犯罪的規制范圍外,對于拐賣、販賣殘障人員并強迫其勞動的行為,鑒于其已造成嚴重社會危害,應當考慮在立法層面予以從重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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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河南電視臺紀錄片《智障奴工》
撰文_樟子松
編輯_申林
平臺編輯_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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