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份遠家書寫營組織了一次經典共讀,這次共讀的書是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大家用10天的時間,每天讀一章并寫下讀書筆記,同時在群里進行討論(明天晚上還會有一次線上交流)。今天整理了共讀期間我每天寫下的筆記,發在這里,也許可以給準備自行閱讀這本書的朋友一些參考,歡迎收藏備用。
同時,經典共讀將成為書寫營今后的長期項目,每個月我們都會組織大家共讀一本書(感覺應該改名為“遠家讀寫營”啦)。
一年下來,共讀、細讀、精讀12本書,這件事值得認真參與。書寫營目前還在招募,歡迎加入我們(文末有加入方式)。
這是我第三次讀《金閣寺》,因為每天要寫讀書筆記,所以也是讀得最認真的一次,收獲當然也是最大的一次。我以前不太喜歡反復讀一本書,自從重讀了《卡拉馬佐夫兄弟》,體會到重讀的好,就慢慢習慣重讀了。這世界那么多書,哪里讀得完,放下對廣度的執念,讀一本就狠狠地讀,認真地讀,老老實實地讀。
《金閣寺》共讀筆記——
Day1
共讀第一天,不寫文本細讀,想跳出具體章節來談談我在閱讀這本書的某種“把握”,給大家參考。
《金閣寺》篇幅不長,但它不是一本輕松的小說。語言優雅,暗流涌動,很多機鋒。它講“美”,卻也在質疑“美”。很多人讀第一章,一開始可能會被它的“文字之美”吸引,慢慢往下讀就能感覺到,這種美感不是柔軟的,它有時候是鋒利的。它需要你全身心地沉浸閱讀才能“一直美下去”。
三島由紀夫是一個極度敏感的作家,他對語言、節奏、畫面的要求近乎苛刻。他寫的“美”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一種足以改變人心的存在。它用小說的形式讓我們看到“美”在文化、思想、信仰中的力量,以及它如何影響人的內心世界。
也可以說,《金閣寺》不止于講一個故事,而是在追問一個問題——當我們面對極致的美時,我們該如何承受?為什么主人公面對“美”會產生那種震撼、敬畏、甚至不安的感覺?也許你可以試著將美替換成:信仰、愛、崇高等相關的東西,這樣會有助于理解和進入。(這只是我非常個人的方法,也許是偏頗的。)
讀《金閣寺》,你也可以當作是一次“審美的修行”。不著急去理解所有象征,也不需要立刻“看懂”。我認為重要的是,能在閱讀中保持感受力——它講春天,你就想到春天,它講到顏色,你就看到那塊顏色,它講到風,就真的有風迎面吹來。
你可以去體會文字的節奏、畫面的光影、語言的克制之美;可以去思考,什么樣的“美”是讓人平靜的,什么樣的“美”是讓人不安的。
這種閱讀本身就是一種練習,它訓練我們在復雜的情緒與思想中,找到平衡與清明。
Day2
昨天王宇老師提到“犯罪心理”,抱著這種“準備”,今早我再讀了前兩章。
溝口與有為子的關系,是小說中他最接近“愛與美”,“情感與肉體”的時刻。然而這一體驗以死亡告終——他目睹了她的墜落。從心理學角度看,這一事件可能造成創傷性印記。他將“欲望”與“死亡”在潛意識中緊密聯結;情感沖動與毀滅沖動從此混合在一起;愛、性、美與毀滅在他心中形成一種病理性的聯系。
他一生都無法逃脫這樣的隱喻。
在溝口的內心,犯罪并非為了物質或報復,而是一種病態的嘗試:“只有毀滅我無法擁有的,我才能重新成為完整的自己。”少年時用小刀劃爛學長的衣服也是這樣的心理動機。換句話說,他無法在現實中體驗愛的完整性,而只能在毀滅中感受存在的強烈性。
——以上都是些斷言,如果我是三島由紀夫,大概不會喜歡這樣的讀者斷言。其實寫下來我就想收回,但想著可以為共讀的朋友提供參考,就不準備太嚴謹了。
另:
當美是純粹的、遙不可及的,他膜拜它。
當美反襯出他自身的丑陋與無能時,他恨它、想摧毀它。
而當美來帶他面前時(屬于他時),美就不美了,消失了。
我會想到木心說: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人生有兩種悲劇:一種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種是得到了它。(In this world there are only two tragedies. One is not getting what you want; the other is getting it.)By Oscar Wilde
扯遠了。
年少時讀《金閣寺》,深深同意潔塵的那句話:美在彼,我在此。人永遠不可能到達彼岸——懂了,才會安住此身。
Day3
之前很少讀日本文學的同學,讀《金閣寺》可能會遇到一些障礙。那種克制的表達,含而不露的情緒,對景物的精微化描寫和內在感受,都和我們習慣的文學表達有些不一樣。要理解三島由紀夫筆下的世界,先要認識日本傳統美學里的幾個關鍵詞:“物哀”“幽玄”和“侘寂”。
“物哀”,是一種對生命無常的溫柔感受。“幽玄”,指的是深邃而不可言說的美。“侘寂”,則是對殘缺與孤寂之美的體認。
大家或許讀過《茶之書》里的這句話:“本質上,茶道是一種對“殘缺”的崇拜,是在我們都明白不完美的生命中,為了成就某種可能的完美所進行的溫柔試探。”
——可以說,這句話里就蘊含著“幽玄”的“物哀”和“侘寂”。
結合《金閣寺》,我們重點來講講“物哀”。
“物哀”(もののあわれ)不是強烈的悲痛,而是當人意識到美與生命終將消逝時,內心生出的那一點悵然。那是一種“明知會失去,仍被打動”的情感。《金閣寺》看似寫一個青年縱火焚寺的故事,實則把“物哀”的精神推向了極端。
或者也可以說,是三島在深深理解“物哀”之后,對日本傳統美學的一種反叛,一種叩問。
傳統的“物哀”強調對美的共情與對無常的接受,比如《源氏物語》里,人們因為花開花落、情起情滅而感懷。然而在《金閣寺》中,這種“哀”被三島改寫了。溝口無法溫柔地接受美的流逝,他害怕美被時間腐蝕,害怕金閣有一天不再完美,于是生出一種極端的想法:只有毀滅,才能讓美永恒。毀滅,成了他保存美的唯一方式。
這種心理,在我看來既是“物哀”的反面又是延伸——從“接受美的消逝”到“拒絕美的消逝”。溝口想通過縱火,讓金閣在最燦爛的一刻定格,不被時間玷污。三島在這里揭示了一種病態的審美邏輯:當人不能與無常共處,美就會變成一種痛苦的枷鎖。
如果你想進一步體會“物哀”這種獨特的美學感受,可以讀讀以下三本書:
1. 《源氏物語》(紫式部)——“物哀”的最初源頭。花開花落、情生情滅,整部作品都在以溫柔的筆觸描寫人心與時間的流逝。
2. 《陰翳禮贊》(谷崎潤一郎)——一篇關于光與暗、留白與時間的美學隨筆。它講述的不是壯麗的美,而是那種悄然消逝的光影之美。
3. 《雪國》(川端康成)——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人與自然、愛情與孤獨的交織,是“物哀”在現代小說中的延續與變奏。
Day4
今天順著昨天的一些討論往下說,我們為什么要讀《金閣寺》?
繼續說的原因,是一些參與共讀的同學在讀書筆記里表達了“感到不適”,或者“讀不下去”,集中一些說法:主人公溝口的心理陰暗、偏執,他的所思所行讓人難以共情,甚至無法理解。
但我想說,恰恰是這種“不舒服”,構成了閱讀這本書的意義。
僅僅為了喜歡、認同、被撫慰去讀書,極大可能你只會讀到“雞湯”,偶爾讀讀雞湯也挺好,但都是雞湯就麻煩了。
讀書不應只追求“喜歡”,而應該去擴展理解的邊界。那些我們不容易共情的角色,恰恰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
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溝口錯了。但文學不應該僅僅停留在是非層面,換句話說,是非對錯是我們閱讀這本書的基礎,不需要討論,在一個文學閱讀小組里,也沒什么可討論的。
在是非對錯的基礎之上,我們可以盡力理解他。在理解他的過程里,我們會慢慢理解世界的復雜性,也理解人類心靈的脆弱與矛盾。
文學最大的價值,也許正在于它讓我們進入他人的意識之中,哪怕那意識令人迷惑、恐懼,甚至可憎。溝口的不安、扭曲與極端,在三島由紀夫的文字里被精密地呈現出來,我們于是得以窺見一種人性的極端形態,進入一次“人性迷宮”的體驗。
在此也要提醒大家,小說作者三島由紀夫說過一句話:“我寫《金閣寺》是要探討罪犯的動機。僅僅靠‘美’這種淺薄愚昧的觀念,就足以成為他對國寶縱火的犯罪動機。另一方面,要在現代生活下去,相信一個愚昧淺薄的觀念并將其敷衍為生的根本動機,這足夠可能。”
就像我們理解了殺人的拉斯科爾尼科夫,我們理解了出軌自殺的安娜·卡列尼娜,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當然也可以理解縱火犯溝口。這種“理解”不是原諒,而是一種觀察,一種認知。
轉桃桃的一句話:所以在我看來,讀小說,首先要盡可能和人物站在一起,這是我們在現實世界中,非常難得的體驗,把自己放進他人的世界去感知他的感受和行為。
是的,通過感知他人進而理解世界。
再補充一句,《金閣寺》還值得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它是一部“不可靠敘述”的小說。我們聽到的一切,都來自溝口自己的講述。他的回憶、解釋、辯解,是否可信?我們并不知道。這種敘述方式,讓讀者必須保持清醒——在他的語言之中,既有真實,也有自我欺騙。讀這本書,就像在走一條光影交錯的山路,越往前,越需要辨別與思考。
Day5
接著昨天筆記的末尾提到“不可靠敘述”往下說。
溝口是一個典型的“不可靠敘述者”。所謂“不可靠敘述”,指的是小說里的“我”,并不一定說出了現實——我們讀到的,只是他為自己建構的“現實”。溝口在敘述時,不斷地為自己的思想尋找解釋和秩序,用一種近乎冷靜的語氣包裝著混亂的內心。這種理智有時比瘋狂更讓人不安,因為我們感受到的,是一個人如何用語言欺騙自己。
從這個角度看,《金閣寺》不只是一部關于“犯罪”的小說,也是一部關于“敘述”的小說。溝口的語言像一座層層包裹的塔,他把自己困在里面。每一個詞句都在自我辯護,同時也在泄露真實。他的“我思”帶著一種扭曲的邏輯美——那是理性與欲望糾纏的結果。
關于“不可靠敘述”,我們不得不提到石黑一雄,他筆下的人物同樣溫和、克制,卻也“不可靠”。《長日將盡》的管家史蒂文斯,一邊回憶自己的人生,一邊在無意間暴露了他一生的錯位與遺憾;《別讓我走》里的凱茜,則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講述命運的殘酷;至于《遠山淡影》就更可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欺。
石黑一雄曾說,他感興趣的并不是記憶本身,而是人們“如何講述記憶”——講述的過程,就是一種自我保護。他筆下的敘述者并不是“說謊”,而是出于情感需要,在記憶中修正痛苦。
沒錯,請大家記得這句話:不可靠敘述不等于說謊。
溝口與石黑的人物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用敘述維系內在秩序。當現實無法承受,他們便用語言來修補,用講述來對抗混亂。敘述成了一種防御機制。我們其實也可以反觀自身,是否某些時刻,也會有某種“不可靠”的一面,也會在心里講述一個更容易活下去的故事。
當一個敘述者變得“不可靠”,文學反而更真實,因為它揭示了人心最深處的不確定。
參與過共讀《罪與罰》的同學,是不是也可以回憶起一些類似的段落。比如瘋掉的卡捷琳娜和企圖自殺的斯維得蓋洛夫的大段獨白。
說到這里,我還想到當代作家埃爾南·迪亞斯(Hernan Díaz)的小說《信任》(Trust)。這是一部將“不可靠”結構推向極致的作品。小說由四個部分組成,看似都在講同一位金融巨富和他妻子的故事,卻每一次都互相矛盾——小說中的“傳記”、主人公的“自傳”、秘書的回憶、以及最后的真相層層疊疊,構成了一個關于敘述權力的迷宮。
在《信任》里,真相并非消失,而是被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場所改寫。誰有權講述故事?誰的版本被相信?這其實是一種更宏大的“不可靠”——它不僅來自敘述者的心理偏差,更來自社會的結構與權力。
那么說到最后,我也講講我自己的《寫父親》吧。也不是講,就是問個問題:如果你讀過《寫父親》,再結合上面的這些表述,是不是會更理解我為什么要在書名里強調“寫”字?
Day6
第六章開頭這些話我們可以多讀兩遍:
“我為鶴川服了將近一年的喪。孤獨一旦開始,我就迅速適應,也再次明白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的生活對我來說不需要刻意努力。對于生的焦躁也離我而去,死掉的每一天都那么舒適。
學校圖書館成了我唯一的享樂場所,在那里我不讀與禪相關的書,而是隨手找來翻譯小說和哲學書。我不想在此公開那些作家和哲學家的姓名,我承認他們對我多少有些影響,我后來的行為也有一部分他們的因素,但我仍相信行為本身是我的獨創,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歡自己的行為被歸結為是受了某種既成哲學的影響。
自少年時起,不被人理解就是我唯一的驕傲……”
在一部虛構小說里,作家總是在一些時刻有意無意地暴露自己。且讓我粗暴地認為,這段話是三島借溝口之口說出了他的心之所想。
《金閣寺》像是一部披著小說外衣的思想檔案。“思想只有通過形式,才會獲得肉體”,而小說正是思想的肉身,是精神在文字中的燃燒。
文學作品是時代情緒的產物,了不起的文學作品又總能超越時代。那么三島所處的是怎樣一個時代呢?
戰后的日本表面繁榮,內里卻是價值真空與身份迷失:天皇體制的崩塌,武士美學的瓦解,以及知識分子在西方思想沖擊下的方向焦慮。物質復興的同時,精神意義卻急劇消解。對知識分子而言,“如何活著”“活著的意義何在”成為核心的追問。
昨天重點提到的石黑一雄曾經說過一句話:
“我感興趣的歷史階段是有更多的社會價值觀發生突變的時代,因為這樣一來,很多我覺得有意思的東西就會在這樣的環境下跳脫出來。”
三島正是在這樣一個價值觀突變、斷裂之中展開文學實踐——既是文化的診斷,也是極端的美學抗爭。
知識界的“意義困境”在三島筆下成為文學的動力。這種策略既是逃逸也是對抗:逃離大眾化的物欲生活,揭示“異化”與“孤獨”。同時用極端行動試圖喚醒社會的價值覺醒。
他要用文學重新召喚“精神的高地”,在美、死亡與行動之中,尋找生命的極限與意義。這種選擇使他既與同時代作家同屬一個時代,又與他們完全不同。
三島在早期深受川端康成影響,卻在《金閣寺》中徹底背離這種“靜態之美”。他將“靜觀的孤獨”轉化為“燃燒的孤獨”,讓美不再是溫柔的體認,而是毀滅的形式。(另外,他深受西方尼采等人的影響,《金閣寺》尤其顯著。)
三島本人在1970年切腹自盡,那是一個經過他自己精心策劃并實踐的死亡儀式。他要用身體、暴力、儀式去完成精神的自我證明。這種審美的激進化,使他不僅是文學家,更像一個思想實驗者——他試圖以生命實踐哲學,以死亡完成藝術。對他而言,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將思想推至極限的一種形式。
最后放一段一位音樂家在講古典音樂時說的話,我覺得結合上面說的內容有助于我們跳出三島的具體人生,形成一種整體感受(注:由于是口語聽寫,語言比較碎,我適當編輯、刪減了)——
藝術當中講的很多東西,都是為人類命運艱辛的一個感嘆。音樂是在為我們的人生吶喊,貝多芬是在抗爭,勃拉姆斯是一種擁抱,他是來安慰你。古典音樂講的都是這些東西。它告訴你,所有人都走過這些路。音樂的世界,它在表達“全人類大家在一起”的這個感覺。在古典音樂的世界里,你會覺得你自己的靈魂不是一個孤獨的存在,而是很大的總體的一部分而已。在聽音樂的時候,你心里的這些想法都會變得有一種美在里面,人生還是有一種美在里面,哪怕遭遇挫折,哪怕一種悲傷,你都會覺得它有一種意義在里面。
Day7
前幾天和朋友聊起《金閣寺》,我們都覺得,讀這本書真是需要保持一種警惕:警惕三島用過于精美的語言把你帶入抽象思維的迷宮。讀著讀著,我們很容易忘了:在那些抽象的思想背后,其實藏著一個世俗、殘酷的故事。
它不只是講“美如何誘惑人走向毀滅”,也講了一個年輕人,怎樣一步步在現實里被逼到極端。
一方面你可以理解溝口是“為美而焚燒”,另一方面也完全成立:他的毀滅沖動是從一系列具體的生活挫折中滋長出來的。我在這里試著復述這么一個世俗的故事:
溝口從小自卑、孤僻、又口吃,被貧窮的父母送進寺廟做學僧。父親和母親對他唯一的期待,就是有一天能繼任金閣寺的住持,那是他們家能想象到的最好命運。但現實卻完全不是那樣。
他性格笨拙,不合群,在寺里也并不受重視。隨著他慢慢長大,他發現寺里的世界并不純粹:他敬重的師父也有隱秘的欲望,他唯一的朋友鶴川去世,他的信仰和依靠一點點崩塌。
此外,他也無法逃避身體的召喚。他有暴力傾向,他欠債不還,他偷窺,他常常將欲望與罪惡感交織在一起,使他陷入一種“精神潔癖”的焦慮:既渴望感官,又厭惡欲望本身。
他在寺廟里長期處于被排斥的邊緣。他把金閣寺視為自己全部的理想寄托,但當這座象征絕對的建筑不再可能屬于他時(當住持無望),毀滅,是他最后的自由。
——這么一梳理,我們會發現,《金閣寺》的敘事密度相當大,這個世俗的故事邏輯完全自洽。至最后,溝口縱火之后逃逸,完全就是我們在社會新聞里容易讀到的那一類報道,而且是容易理解的報道。現實生活里,我們知道的案件可能比這個更離譜,更“反社會”。
是這樣吧?一個現實的故事。一個普通青年,被理想、欲望、羞恥和失望撕扯的故事。
所以我覺得,讀《金閣寺》要學會在“精神”和“現實”之間來回切換——
一方面沉入他的語言,去感受那種精致的思考;另一方面,也要在適當的時候跳出來,回到故事本身,回到溝口這個人的生活。
Day8
全書如此壓抑,唯一的光明來自禪海師父。
禪海師父身上有老師不具備的樸素,有父親沒有的力量。禪海可以綜合美與現實,他自然而然地接納生活的闖入:身體、欲望、行動、性。禪海也像老師一樣去體驗女人、去看世俗的快樂,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溝口——“人生并非全是思想”。
在禪海師父那里,美的前提是“真”。美不只是金閣那樣的幻想,也不只是柏木的音樂和插花那樣的“轉瞬即逝”,而是一種“真實地活著”所抵達的有力的美。
這樣一個溫柔有力的生命狀態呈現在即將縱火焚燒金閣的溝口面前,短暫地照亮了溝口。溝口從未陷入過渴望被他人理解的沖動,可事到如今竟然有了渴求,希望被禪海師父一人所理解。
“我感到不知不覺間,身體仿佛成了立于禪海師父面前的一棵安靜內斂的小樹。”
溝口問禪海:“世人眼中的我和我心中的我,哪一個才是持久的呢?”
禪海師父回:“兩個都將消亡。即使強行使其持久,最終也會不了了之。列車疾馳時,乘客靜止;列車若停下,乘客則須下車。疾馳有終時,休憩有終時。都說死是最后的休憩,可它究竟能持續多久亦未可知。”
溝口感覺自己被完全理解了。“我第一次得以化為空白。”
溝口的世界,是一個以“金閣”為中心構筑的審美化精神世界。在那里面,美是絕對的、純凈的、不可褻瀆的。溝口曾經幻想通過“美”來超越一切污濁,但禪海讓他明白——世界上真正活得自在的人,是那些擁抱欲望與現實的人。
溝口明白了,但——
他懂了,但是晚了。
那把焚燒金閣的黑暗之火早已在溝口心里點燃,禪海師父這一點光明無法撲滅它。
就寫作來說,這是全書特別觸動我的地方。
它給你指出了一條道路,給你看到一點光明,但是它又尊重了“命運”這個東西。這是寫作者的高明和謙卑。
Day9
在《金閣寺》的舞臺上,柏木如同一位手持毒劍的哲學家,是主角溝口沉淪與覺醒的關鍵引路人。他并非簡單的反派,而是一個對讀者有挑釁意味的復雜存在。
“我插花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是:如果把花插得看上去像是天然生長的那樣,那么插花本身就毫無意義了。插花的意義,就在于隨心所欲地創造一種美,一種與自然生長截然不同的、人為的、倒錯的美。
“你看這朵菊花,它這樣向下垂著,像是在抗拒重力,像是在說‘我偏要這樣開放’。這就是我的意志。自然的花朵會這樣開放嗎?不會。這正是我的‘惡意’所在,也是美的所在。”
通過溝口之眼,我們看到柏木如此插花:
他一個接一個地下了小小的決斷,準確地集中發揮對比和勻整的藝術效果,使自然的植物在一定的旋律下轉移到人工的秩序里,顯示出一派美妙的圖景。天然的花和葉,轉眼間變形為應有的花和葉,那些木賊草和燕子花已經不是同類植物的無名的一株株了,而是經過創造者以簡潔的直敘手法,表現出可以說是木賊草的本質、燕子花的本質來。
——這一段幾乎寫出了“藝術如何把自然提升為秩序”的瞬間感。一邊嘆服,一邊唏噓。
柏木的核心特征源于其身體的缺陷——內翻足。這先天的“惡”與“不完美”,是他全部世界觀的基石。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被永恒地放逐于“健全”與“自然”的領域之外。于是,他決絕地擁抱了這份缺陷,并由此淬煉出他的美學主張。他宣稱,真正的美不在于和諧與永恒,而在于人為、倒錯與必將毀滅的脆弱之中。他的插花藝術,正是這一理念的實踐:美并非模仿自然,而是以強硬的個人意志,對抗并凌駕于自然之上。
突然想起在大學任教時,同系有位做文藝批評研究和教學的同事,網名是“非常美非常罪”,大約也是出于某種主張?
Day10
“世界是豐富的, 是因為有人能看到區別。”
把某人的這句話作為《金閣寺》共讀的總結吧。
第三遍讀《金閣寺》,類似于做了三遍“思維體操”。今后會更多地重讀那些讀過的好書。
過去九天分析了太多,講了太多道理,自己都有輕微的“煩”了。文學一方面可以講出很多道理,另一方面又是沒什么道理可講的。有很多“無理之妙”,是說不太明白的。
文學的盡頭是什么?是語言的盡頭嗎?是滿篇沒有說出來的話嗎?
試圖用語言去到達語言到不了的地方。這大概是寫作者的宿命。
歡迎加入遠家書寫營,加入方式請識別海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