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寧何以能感動中國

編者按：據央視新聞消息，著名物理學家、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中國科學院院士，清華大學教授、清華大學高等研究院名譽院長楊振寧先生，因病于2025年10月1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103歲。

此文，最早發布于2022年，現重發以悼念楊先生！

假如今天有人問我，你覺得你這一生最重要的貢獻是什么？

我會說，我這一生最重要的貢獻，是改變了中國人“自覺不如人”的心理作用。

——楊振寧在頒發諾貝爾獎賀宴上的講話

01

1922年10月正在積極準備參加留學考試的楊武之喜得長子，由于男孩哭聲嘹亮，所以取名為振寧。次年春，順利通過留學考試的楊武之，不得不告別妻子和出生僅10個月的兒子，只身赴美留學。

五年后，當楊武之從芝加哥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歸來時，楊振寧已經在母親羅孟華的教導下可以認出3000多個漢字了。

1929年楊武之被聘為清華大學數學系教授，楊振寧也跟隨父母一起，搬進了清華園東北角上一間200平米的四合院里。

在清華園里，他常與園里的其他小伙伴一起玩耍，冬天去荷花池里溜冰，夏天帶著弟弟們爬上屋頂看星星，每到周六，他還會跟在父母身后，去學校的大禮堂看電影。

因為聰明且額頭大，大人們給他取了一個“楊大頭”的外號。

平日里，除了和小伙伴玩耍外，一有時間楊振寧就會爬到父親的書架上，翻看各類數學書籍，英文的德文的只要感興趣地他都看，一看就是幾小時。

多年后，楊振寧的弟弟楊振漢曾回憶說：“我也不知道他看得懂看不懂，只是覺得他本事很大。”

有一次，楊振寧在學校圖書館看到一本名為《神秘宇宙》的書，被書中的內容深深吸引。回家對父母說，“將來有一天我要拿諾貝爾獎。”父親雖然把這句話當作是孩童的狂語，但他內心堅信兒子日后必成大器。于是，在一張照片背后寫下：“振寧似有異稟，吾欲字其伯瓌”的字句。

然而，這樣安穩有趣的生活，隨著“七七事變”的爆發終止了。

但楊振寧無疑度過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八年童年時光。對那段生活，他曾眷戀地回憶道“清華園里每一棵樹我都爬過，清華園里每一棵草我都曾研究過。能在一個學術環境濃厚的氛圍中成長，是我一生中第一個極大的幸運。”

1938年，受日本侵華戰爭的影響，楊振寧隨父母，經廣州、香港、越南河內輾轉抵達昆明“西南聯大”，在哪里楊振寧度過了自己本科與研究生的7年時光。

“西南聯大”是由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私立南開大學組建成立的，前后共存8年11個月，被譽為“中國教育史上的珠穆朗瑪峰”。她曾培養出8位兩彈一星元勛、2位諾貝爾獎得主、5位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100多位人文大師和170多位兩院院士。楊振寧就是那兩位諾貝爾獎得主中的一位。

在西南聯大的那段歲月使楊振寧終身難忘，“那時，正處在民族危亡、物質生活極度匱乏的特殊歷史時期，生活艱難，日本飛機還不停地瘋狂轟炸昆明城。”

有一次，日本飛機轟炸昆明，楊振寧的家被炸毀，他找了把鐵鍬，挖了好長時間，才從廢墟里找到已經被壓得變了形的書籍。他抱著那些書，如獲至寶。

1944年，22歲的楊振寧取得碩士學位，順利從清華研究院畢業。之后，他進入西南聯大附中擔任了一年的教師，工作期間，只要有空，他就跑到聯大物理系，和教授們討論問題。正是這段過往的經歷，為他日后研究物理知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02

1945年夏，獲得“庚子賠款”獎學金后，楊振寧遠赴美國芝加哥求學。

開始時，他想做實驗物理，因為實驗技能可以對他將來回國更有幫助。雖然他在當年入學的200名世界各地的研究生中，物理知識最多，但在做實驗上卻并不擅長。當時同學之間流傳著一句玩笑話：哪里炸得乒乓響，哪里準有楊在場。

對于楊振寧而言，那幾乎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失控時刻”，他在寫給好友的信中沮喪寫到：“我雖然努力，可是好像并沒有做實驗的天賦。”

教授泰勒似乎發現了他的困境，他建議楊振寧不一定要堅持實驗物理，可以轉做理論物理，并愿意當他的導師。經過一番思慮后，楊振寧接受了泰勒的提議，放棄了實驗物理，轉頭扎進自己擅長的理論物理領域。

1948年，博士畢業后的楊振寧前往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做博士后。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楊振寧和仰慕已久的愛因斯坦成為了同事。當時69歲的愛因斯坦已退休，但他依然每天堅持來辦公室來工作。

愛因斯坦在讀完楊振寧的一篇統計力學的文章后，還約楊振寧一起交流。每當回想起這段往事，楊振寧都覺得引以為豪。但也有遺憾，就是沒能和愛因斯坦留下一張合照。

最初，楊振寧的計劃是在普利斯頓研究所學習一年，而然一個女孩的出現讓他改變了先前的計劃。這個女孩名叫杜致禮，是抗日名將杜聿明的女兒。

1944年，楊振寧在聯大附中教學時，杜致禮是楊振寧的學生，那時兩人雖彼此互生情愫，但因國內風云變幻，始終沒有機會表白。隨后楊振寧出國留學，杜致禮也輾轉來到紐約圣文森學院學習。

1949年的圣誕節，當楊振寧無意中踏進了普林斯頓唯一的一家中餐館“茶園餐廳”時，命運之神讓兩人再次相遇。在那次見面后不久，兩個人陷入了熱戀，每個周末，楊振寧都會坐著火車，去紐約與杜致禮見面。一年后，兩人踏進了婚姻的殿堂。

“我沒有忘記費米的話，也沒有屈服于奧本海默的請求，留下完全是因為杜致禮。”1950年，楊振寧發表的《海森堡表象中的S矩陣》，在闡述復雜理論前，他當著全世界人的面向杜致禮表白。

03

1951年，在楊振寧進入普林斯頓研究所的第二年，李政道也來了。

李政道出生于1926年，他的曾祖父、祖父、伯祖父都是東吳大學（今蘇州大學）的主要創辦人。因為戰爭，李政道小學、初中和高中都未完成學業，全部依靠同等學力升學，后在西南聯大旁聽并就讀。

1946年秋天，李政道在楊振寧之后抵達美國。兩人見面時，李政道20歲，楊振寧24歲。兩人最早的一次合作并不是做物理學方面的研究，而是參加芝加哥一家報紙舉行的字謎競賽活動，有點像聯字猜想。第一名的獎金大約要超過5萬美元，這個數目極具吸引力。

楊振寧和李政道與其他幾名研究生組成小組參加比賽，報名費為8美元。他們又花了40美元買了兩卷未刪節的《韋伯新國際字典》，這是此次競賽的正式指定字典。他們在解答了第一組難題之后進入“加賽”，在徹底研究了題目之后，他們提出了兩組解。幾天后，他們得知，因為提出了過多的解，他們被取消了競賽的資格。

在費米指導下，李政道在芝加哥大學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白矮星的含氫量》被芝加哥大學譽為“有特殊見解和成就”，列為第一名。校長羅伯特·哈欽斯在授予他博士學位證書時特別指出：“這位青年學者的成就，證明人類在高度智慧層次上，東方人和西方人具有完全相同的創造能力。

因為比李政道大上幾歲，楊振寧一直認為自己像個兄長一樣照顧李政道。他說，李政道吸收新知識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興趣廣泛，雖然他們兩人大都不喜歡看別人的文章，但是李政道看得多一些。

1951年，兩個人的交往已經不只是學術和個人友誼間的往來，而是擴展到兩個家庭。楊振寧和李政道兩家都住在古德曼路，楊家是3F號，李家是3E號，是鄰居。1951年，楊振寧的大兒子楊光諾出生，第二年，李政道迎來大兒子李中清。兩家人來往密切，常常一起出游，去中國餐館吃飯，孩子們也經常在一起玩。

1957年，楊振寧和李政道一起發現了宇稱不守恒定律，這個定律打破了幾十年宇稱是守恒的絕對定律，在物理學界引起巨大轟動。他們也因此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而這樣一個影響如此巨大的理論，從提出到獲獎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這種獲獎速度，在諾獎百年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獲獎消息傳到中國以后，國內報紙立即進行報道。中國著名物理學家吳有訓、周培源和錢三強代表中國物理學會給他們兩人發去賀電。

面對外界的種種贊譽，楊振寧說：“我一生最重要的貢獻，是幫助改變了中國人自己覺得不如人的心理作用。”

在獲得諾貝爾獎之后的幾年時間里，楊振寧與李政道合作撰寫了32篇論文，內容范圍從粒子物理到統計力學，成果豐富且具有突破。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楊振寧與李政道的合作在1962年宣告結束。后來，楊振寧形容與李政道的“分手”痛苦遠超過一次離婚。

李政道也曾說：“和楊振寧的分裂，無疑是中華民族的一個很大的悲劇，但它是事實，無法回避。”

04

1971年，隨著中美關系的緩和，離開中國26年之久的楊振寧，成為一個回到中國探訪的美籍學者。為了回國，他冒著很大風險，歷經很多阻撓。因為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下了一個命令，凡是中國血統，并且在美國取得理工科博士學位的人，不準許回國。

來到中國后，接待人員讓楊振寧列出一份想要見面的人員名單，他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鄧稼先。楊振寧和鄧稼先是安徽老鄉，他們在清華園里長大，是中學同學，又是西南聯大的同學，還一起到美國留學。兩人是同學、朋友、更是摯友。

1964年，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在美國引起軒然大波。當時有美國媒體報道，有一位美籍物理學家幫中國制造了原子彈。

對于這條信息，楊振寧并不相信，關于事情的真相，他想向鄧稼先確認一下，因為他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太重要”——這代表了中國人是否具有獨立制造原子彈的能力。

見到鄧稼先后，楊振寧向他求證：“原子彈是不是中國人自己造的，有沒有外國人的幫助？”

鄧稼先想了一下，回答到：“我認為沒有，但我需要確認一下。”

第二天晚上，楊振寧在上海參加宴會，飯吃到一半，一封信送了進來，打開信封，鄧稼先的筆跡漏了出來：“關于你要打聽的事，我已向組織上了解，寒春確實沒有參加過我國任何有關制造核武器的事。”

在那封信的最后，鄧稼先寫到：“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同途。”

看完信后，楊振寧激動得淚流滿面，不得不暫時離席進入衛生間平復情緒。

回到美國后，楊振寧在任教的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發表演講，在演講結尾，楊振寧將此行所見到的巨大變化，歸結為兩個字“精神”。他說中國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把中國的面貌全變了，他為身為中國人感到自豪。

自那之后，楊振寧幾乎每年都要回國一到兩次，把世界先進科研成果，引入到國內。1977年，楊振寧擔任全美華人協會首任會長。他自費8000美元在《紐約時報》上刊登整版——《致美國卡特總統公開信》敦促兩國建交，要求美國政府放棄孤立中國的政策。他還特意在這封公開信的旁邊加了8個字：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2022年，9月22日在清華大學祝賀楊振寧百歲華誕的學術研討會上，楊振寧回憶起1971年鄧稼先信中“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同途”的期望，楊振寧說，當時他看了信以后沒有看懂這句話。“千里共同途”是什么意思呢？

五十年以后的今天，楊振寧說，“我可以跟鄧稼先說：稼先，我懂你‘共同途’的意思，我可以很自信地跟你說，我這以后五十年是符合你‘共同途’的矚望，我相信你也會滿意的。再見！”

05

2003年，楊振寧的妻子杜致禮因病去世。

2004年，82歲的楊振寧再次結婚，結婚對象是比他小54歲的翁帆。在當時，這段因歲數懸殊的婚姻引起了外界極大的關注和質疑。

但楊振寧并不在意，他說：“不管今天大家對我們的婚姻是什么看法，到三十年、四十年后，大家會覺得，我們的婚姻是一個非常好的羅曼史。”

他還說：“上帝恩賜給我的最后禮物，除了一顆年邁的靈魂之外，還有一個重回青春的歡愉。你沒有心機而且還善解人意，面對感情也沒有賭輸，起碼在我看來定不會負你！”

世俗不理解兩人的愛情，直到女作家平路發表《浪漫不浪漫》一文，論定楊翁之戀有一種“解決不了的孤獨”，他們才做出了回應。

我們相處的真相，是“沒有孤獨，只有快樂”，“我們兩人都認為，我們的婚姻是天作之合”。

在之后的采訪中，翁帆對記者說，“振寧說過，三四十年后，大家一定會認為這是羅曼史，我也這樣覺得。我這樣想沒有什么特別理由，只因為我們生活得很好。”

其實，翁帆和楊振寧早就在1995年就認識了。

1995年，汕頭大學籌備首屆世界華人物理學大會，正讀大一的翁帆負責接待楊振寧夫婦。因為彼此的印象特別好，此后多年，翁帆和楊振寧夫婦保持著書信往來。

2003年，在得知杜致禮去世后，正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讀研究生的翁帆寫信給楊振寧以表慰問，在此之后，兩人成為了朋友，并且在不斷了解與接觸中，變為戀人。

2004年底，兩人決定結婚，在登記之前，楊振寧給家人與關系親近的朋友們寫了一封信，信中他說：“青春并不只和年紀有關，也和精神有關，翁帆既成熟又青春，我深信你們看到她都會喜歡她。”

在現實中，也許大多數兒女會反對年邁且有錢的父母再婚，尤其是年齡差距過于懸殊的，但楊振寧的子女們對父親的再婚都表達了祝福。

當接收楊瀾采訪時，翁帆被問到：如何確定自己是愛，而不是崇拜？

翁帆回答說：你要知道，當一個你崇拜的男人對你表達了喜歡或者愛的時候，你很容易就愛上他了。我只是選擇了一條更人跡稀少的路。

如今18年的寒來暑往之間，兩人不僅成為了相濡以沫的夫妻，也成為了相伴而行的好友。

就像婚后翁帆曾說的：“我覺得我的生活平靜、穩定，我享受其中。他營造了一個很純凈的世界給我。”

06

2000年科學領域最著名且最具權威性的國際性期刊Nature曾評選了人類過往千年以來最偉大的物理學家，只有20多人上榜，楊振寧名列第18位。也是這個榜單里唯一的華人，更是目前唯一還在世的物理學家。而榜單上的其他偉大科學家，則是愛因斯坦，牛頓，麥克斯韋，薛定諤，波爾，海森堡……

按照“世界版知乎”美國網站Quora的排名，楊振寧更是和牛頓、愛因斯坦一起排進了第一梯隊。他的“楊-米爾斯規范場論”和“楊-巴克斯特方程”，更是影響了近50年來的所有獲得諾獎的粒子物理學家。

華裔美國物理學家丁肇中在楊振寧70歲生日宴會上曾這樣說：“提到20世紀的物理學的里程碑，我們首先想到三件事，一是相對論（愛因斯坦），二是量子力學（狄拉克），三是規范場（楊振寧）。”

2022年，3月3日晚，央視感動中國2021年度人物頒獎盛典舉行，楊振寧獲頒感動中國2021年度人物！

《感動中國》對楊振寧的頒獎辭是：“站在科學和傳統的交叉點上，驚才絕艷。你貢獻給世界的，如此深奧，懂的人不多。你奉獻給祖國的，如此純真，我們都明白。曾經，你站在世界的前排，現在，你與國家一起向未來。”

科普作家卓克曾說：“不是每一代人，都有機會和一位偉大的科學家，生活在同一時代。”

所以，能和楊振寧生活在同一時代，是我們這代人的幸運。而這種幸運，不該被忽視和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