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配式裝修的中外對話——當中國速度遇上歐洲精度的破局之道

編者按：

在“雙碳”目標引領與建筑業工業化轉型的時代浪潮下，裝配式裝修正從理念走向現實，成為重塑建筑裝飾行業格局的重要力量。從國家到地方，各級政府紛紛出臺政策，將裝配式裝修視為提升建筑品質、推動綠色發展的關鍵舉措，為其發展注入強大動力。當下，裝配式裝修已在新建建筑與既有建筑改造領域多點開花，以標準化設計、工廠化生產、裝配化施工的顯著優勢，縮短工期、降低成本、減少污染，切實回應著市場對于高效、環保裝修方案的迫切需求。展望未來，隨著人工智能、數字化技術的深度融入，裝配式裝修有望實現智能化升級，在城市更新、保障房建設等領域持續拓展應用邊界，深度改寫建筑裝飾行業的發展軌跡，引領行業邁向高質量發展的嶄新時代。《中國建筑裝飾裝修》雜志特別策劃采訪了milanesi | paiusco的兩位主創，探討中外裝配式裝修的發展現狀，分享施工過程經驗，探討裝配式施工過程中的難點及解決方案，為裝配式裝修未來發展引路。

對話

Part.1

《中裝》：您認為目前中國的裝配式裝修普及程度如何？中國和國際上的裝配式的區別在哪里？國際上的裝配式有哪些中國可以借鑒？

克勞迪奧·米蘭內西Claudio Milanesi & 迪亞戈·派烏斯科Diego Paiusco：近年來，中國已經在裝配式裝修方面取得了長足進展，其應用在住宅和大型公共基礎設施項目尤為廣泛。但與我們正在歐洲推進的項目相比，中國目前的裝配式裝修實踐仍以追求施工速度和生產效率為主，對建筑品質、可持續性以及長期靈活性的關注還有巨大的提升空間。

我們接觸的部分中國預制構件工廠自動化水平較低，大量工序仍依靠人工完成。但隨著人工成本持續上漲，未來裝配式裝修在中國也將逐漸實現更高程度的自動化。

在國際上，裝配式裝修正朝著高度定制化和自動化的方向發展，許多體系已通過數字化控制，全面融入BIM（建筑信息模型）技術。在項目中，我們始終希望將這種更具系統性及整體性的設計建造理念引入中國市場——即將裝配式裝修、建筑設計以及建筑全周期的管理緊密結合。通過這種方式，裝配式裝修不僅可以提升施工效率，更有助于實現建筑品質的整體提升。

▲ Villa Moon月下餐廳

Part.2

《中裝》：您認為2025年“兩會”中關于裝配式建筑和裝修的政策導向，將對行業產生哪些積極影響？

克勞迪奧·米蘭內西Claudio Milanesi & 迪亞戈·派烏斯科Diego Paiusco：2025年“兩會”中給出的政策導向，標志著中國建造正處于結構性轉型的關鍵轉折點。政府對裝配式裝修與可持續發展政策支持的持續加強，將使施工流程更加高效，在提升建筑品質的同時有效降低對環境的影響。

我們認為這一政策導向對于提升公眾福祉具有重要意義。事實上，如果由具備責任感與專業素養的設計者切實落實，這些政策將有助于改善周邊環境、提升空間質量，使城市環境更加美麗宜居。

▲ Hangar 35摩托俱樂部

Part.3

《中裝》：在建筑設計階段，如何更好地融入裝配式裝修理念，實現設計與施工的協同？

克勞迪奧·米蘭內西Claudio Milanesi & 迪亞戈·派烏斯科Diego Paiusco：設計師要將裝配式裝修理念有效融入建筑設計階段，必須從最初的概念階段就深入理解其背后的生產邏輯。因此，需要盡可能突破傳統的線性協作流程，即建筑設計先行、建造體系后置的做法，從項目初期就引入融合性、跨學科的方法論。

在未來的建筑實踐中，那些對材料和建造體系缺乏理解、僅靠形式拼貼進行設計的建筑師將難以立足，因為他們帶來的流程低效和資源浪費已超出環境的承受能力。對美的追求應當以專業精神和充分的認知為基礎。

我們目前正負責黯涉總部園區（旗下品牌包括 chuu、NO ONE ELSE）的設計與建造工作。項目中約有70%的建筑構件為預制件，且從概念階段起便在設計團隊強大的技術支撐下完成了整體預制方案的構思與深化。這一方法不僅大幅縮短了設計周期，還能確保最終呈現的效果高度還原最初設計意圖。此外，初期階段就明確施工細節方案，也有助于在建造階段規避現場沖突和高昂的返工成本。

在由赫爾佐格和德梅隆建筑事務所Herzog & de Meuron擔綱設計的中國京杭大運河博物院（暫名）項目中，我們負責預制混凝土構件的設計咨詢工作，協助開發混凝土外立面的預制體系。該體系采用了環保型預制構件，在項目初期即展開了深入的技術研究與測試。通過幾何優化以及使用回收膠凝材料部分替代傳統水泥，成功實現了約75%的碳排放減量。這一過程中，構件設計不僅服務于建筑語言的表達，更成為推動可持續目標達成的重要手段。

這些實踐案例表明，裝配式裝修并不是一種可被“事后嵌入”的技術手段，而應在項目初期即納入建筑語言與整體設計流程之中，實現與后期建設的同步統籌規劃。

▲ 泰瑞國際園區

Part.4

《中裝》：您認為裝配式裝修對建筑設計提出了哪些新的挑戰？如何應對這些挑戰？

克勞迪奧·米蘭內西Claudio Milanesi & 迪亞戈·派烏斯科Diego Paiusco：采用裝配式裝修體系進行設計對于建筑師來說是全新的挑戰，這些挑戰遠遠超出了傳統建筑在形式與空間層面的考量范疇。由于所有構件均需滿足生產、運輸和安裝的條件限制，項目的技術選擇和構成策略必須在最初階段就得到明確。建筑師需要深入理解建造過程，并開展緊密的跨學科協作。

裝配式裝修最復雜的部分，在于從概念階段就必須提前預判建造邏輯。不同于傳統施工模式，許多設計決策可以延后制定，裝配式裝修需要自始就精確規劃：各類構件必須具備模塊化、可運輸和易于拼裝的特性，而這些因素將直接影響幾何形態、尺寸規格與材料選用。

在杭州泰瑞國際園區項目中，我們所面臨的核心挑戰是如何在大規模工業化預制的條件限制下，融入高度定制化的建筑設計語言。為應對這一挑戰，我們搭建了一套涵蓋建筑設計、結構分析與構件制造的全流程數字化協同體系。該體系不僅加快了原型迭代，也使我們能夠實時獲取制造方的反饋，從而在確保可行性與成本控制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拓展建筑表達的邊界。

結合在國際項目中的經驗來看，中國在設計與生產環節的銜接上往往更加高效且直接，這主要得益于上下游一體化的產業鏈及相對簡化的審批機制。而在歐洲，雖然制度架構更加復雜、推進節奏更為緩慢，但其在質量控制與設計精度方面的把控則更為嚴謹。兩種體系各有優勢：中國強調速度與規模，歐洲則注重細節控制與長期耐久性。這種制度與方法論的差異，為裝配式裝修的實踐提供了可供互補的思路與啟發。

要真正應對裝配式裝修所帶來的挑戰，建筑行業需要一場深層的文化變革：建筑師的角色必須從傳統意義上的“形式塑造者”轉變為具備技術能力、并能在更廣泛的工業與環境體系中主動協作的實踐者。唯有如此，裝配式裝修方可從一種“被動適配”的技術手段，轉化為推動可持續發展與建筑表現力革新的重要工具。

▲ 中國京杭大運河博物院（暫名）幕墻的幾何復雜性

Part.5

《中裝》：在裝配式裝修高質量交付過程中，您認為哪些環節最容易出現問題？如何有效控制質量？

克勞迪奧·米蘭內西Claudio Milanesi & 迪亞戈·派烏斯科Diego Paiusco：設計師普遍認為，裝配式裝修中最關鍵且最容易出現問題的環節是構件的運輸與現場安裝。但此類認知并不完整。這兩個階段的確有可能會導致構件錯位、損壞或安裝困難，從而影響項目質量與交付進度。然而，裝配式裝修現場建設過程中還存在其他的難點。

以預制混凝土構件為例，此類建設還必須重視第三個關鍵環節——“養護”。混凝土構件需要至少28天的受控養護過程，且溫度與濕度需要維持在理想參數范圍內（若未采用專用養護窯進行加速養護），才能達到預期的結構性能。

在參與的多個項目中，包括中國京杭大運河博物院（暫名），我們曾多次為項目開發商開展養護工藝的培訓。否則，其養護程序往往出現較大偏差，不僅帶來安全隱患，更會嚴重影響建筑的耐久性。

在安裝階段，預制混凝土幕墻的幾何復雜性，要求我們在施工過程中進行持續的精度管控，借助三維控制工具（如激光掃描儀）的輔助，對每一塊面板的定位與對位進行精準校核。

此外，確保施工質量的另一關鍵是制定詳盡的構件安裝手冊與質量控制流程，并對現場施工人員進行專項培訓，以降低因溝通不暢或經驗不足所帶來的失誤。

總體而言，要實現裝配式裝修的高質量交付，需要對物流與安裝階段進行嚴密規劃，并加強全過程參與方的專業培訓與協同管理。

▲milanesi | paiusco為泰瑞國際園區項目

施工人員開展的施工培訓

▲ 帕多瓦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的建設課程

Part.6

《中裝》：裝配式裝修項目對施工人員的技能和素質提出了哪些新的要求？如何加強人才培養？中外在裝配式教育培訓方式上有哪些不同？

克勞迪奧·米蘭內西Claudio Milanesi & 迪亞戈·派烏斯科Diego Paiusco：與傳統施工方式相比，裝配式裝修對施工人員提出了更高且更為專業的技能要求。除基本的操作能力外，施工人員還需掌握現場物流管理、精密現場裝配技術，以及數字化控制與檢測工具的使用方法。同時，施工人員在裝配式裝修的一體化工作流程中與設計師、工程師及開發商的協同能力亦不可或缺。

為了讓培訓體系真正發揮作用，需要從兩個層面同時推進：一方面面向施工人員，強化其實操技能與規范意識；另一方面則面向設計人員提升其對施工工藝與現場實際的認知與協作能力。

中國建筑工人群體很多通過“師徒制”的方式在工地上進行非正式學習。這一方式不僅帶來較大的安全隱患，也嚴重影響施工質量。大部分施工作業由未經系統培訓的人員完成，容易導致施工過程中質量問題頻發。

為了回應上述問題，在milanesi | paiusco參與的所有項目中，均設有面向施工人員的現場培訓課程，旨在確保每一道工序都符合專業規范，并充分考慮施工標準與安全要求。

我們的長期目標是創辦一所建筑施工培訓機構，開設以實操為核心、輔以基礎理論教學的短期課程，使工人能夠規范、安全地完成各項作業，從而提升施工效率并有效降低總體建設成本。

在歐洲，建筑施工培訓教學已較為普遍，這是歐洲建筑質量持續保持高水平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在中國想要推進類似建筑施工教學體系的落地，仍需政府在政策和監管層面的支持與引導。

若此類體系能夠實現，將對中國整體建筑施工環境產生深遠影響。目前，我們的努力主要集中于直接參與的項目，此類施工教學的積極作用仍局限于個別實踐層面。

與此同時，我們也積極參與高校教育。目前，我們與浙江大學、米蘭理工大學及西交利物浦大學建立了合作關系。通過引入融合理論教學與施工實踐的混合式教學模式，我們力圖打破建筑學教育中長期存在的“理論與實踐脫節”問題，培養具備施工認知能力的新一代建筑師，使其在設計初期即具備提出高效、可行解決方案的能力，進而提升建筑建設過程的整體效率與最終建成品質。

▲ milanesi | paiusco以參數化建模輔助裝配式裝修

【來源：中國建筑裝飾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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