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浪潮前衛大膽的存在主義電影

20世紀60年代

日本戰后經濟狂飆催生了個體生存悖論：

都市化進程中

物質不斷豐饒、精神日漸荒蕪

身份焦慮與疏離感蔓延為時代癥候

創作者們或直面政治壓抑

或解剖欲望異化，或解構傳統桎梏。

當以影像為手術刀

剖開戰后日本繁榮表象下的存在瘡疤

鏡頭對準地鐵中麻木的面孔、

廢墟上徘徊的游魂，

抑或面具后扭曲的自我時，

他們不僅記錄了一個時代的集體癥候，

更將哲學追問轉化為觸目驚心的視覺宣言

敕使河原宏（左）、安部公房（右）

文字：鄭欣晴

編輯：莉莉貓

責編：朱學振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在日本電影發展高潮的新浪潮電影中，導演敕使河原宏與作家安部公房合作的存在主義電影以其前衛性成為其中難以忽略的一節。此外，二人的合作為一個重要的問題提供了范例，即存在主義如何完成從文字到影像的轉換。影片大多聚焦現代社會對人的異化，在今天仍為存在主義思索提供觀照。在去年12月結束的安部公房百年誕辰展中，有日本評論家認為安部公房“預言了2025年”。身份危機在發展的社會中并未消失，而是持續引發著焦慮、迷茫以及困惑，佐證著二人存在主義影片的先鋒性。

浪潮之中：存在主義與超現實

“因為二戰，有一段時間，日本人厭惡著關于日本的事物。”（武滿徹語），身份焦慮隨之而來。而日本戰后的迅速崛起使人在都市化中被進一步異化，促使藝術家們開始思考人的本質問題。在敕使河原宏和安部公房合作的幾部電影中，身份是永恒的主題，而身份的喪失導致了“失蹤”。

在《砂之女》中，男主角被迫生活在地下，最后主動放棄找回自己的社會身份，是對“失蹤”的妥協；而在《他人之顏》中，主角奧山毀容后戴上了面具，主動選擇了原身份的“失蹤”，人在現代社會中的隱遁似乎變得積極而可選擇。同時，作為日本新浪潮電影，這些作品明顯受到法國新浪潮影響，可以看到超現實主義的影子。《他人之顏》男主角纏滿繃帶的形象就如同法國新浪潮影片《沒有面孔的眼睛》一樣，使用著高度詩化的視覺風格。

《沒有面孔的眼睛》（上）《他人之顏》（下）

與許多超現實主義影片一樣，敕使河原宏的影片充斥著意象，并且表現出對一些特定物品的迷戀。在場景設計中，敕使河原宏經常使用超現實意味的布景。《燃燒的地圖》和《砂之女》的故事都似乎發生在一個脫離慣常生活的世界里，給人不安感；《他人之顏》中，充滿玻璃器皿和石膏雕塑的醫院展示著奇異的超現實風格，使即將發生的“面具換臉”事件在這種背景下具有合理性。

醫院——《他人之顏》

在敘事方面，敕使河原宏使部分夢境和潛意識成為敘事內容，如《砂之女》中口渴的男主角望向門外，沙漠變成了海面；《他人之顏》中，哥哥望著走向大海自殺的妹妹，突然變成了一只燒焦的牛，影射著戰爭陰影。敕使河原宏使用超現實主義的影像風格將存在主義思考進行視覺表達，是一種從抽象到具象的有效轉化。

沙漠變海面——《砂之女》

哥哥變焦牛——《他人之顏》

荒誕之下：無力與清醒

如同卡夫卡的《變形記》和《司爐》一樣，安部公房的劇本中主人公也始終在尋找和被異化。《陷阱》中，人變成了“不死之魂”，無法再參與現實；《他人之顏》中，男主角在毀容后對妻子說“我被活埋了”，不得不用雙重身份在社會中生活。可以說，安部公房的主角如卡夫卡一樣生活在“變形的夢境”中，并對自己的身份產生無力的思考。在《燃燒的地圖》中他寫道“行走的人們幾乎感覺不出來自何處去往何方的方向性。”，塑造了一個充滿荒誕性的世界，而主角在荒誕的重壓下迷失自我。

在主角以外，女性角色有時作為“清醒的旁觀者”置身存在主義思考之外。《他人之顏》中主角奧山的妻子早已知曉丈夫的假面游戲，但仍然裝作不知情，直至最后對丈夫說“我知道你今天戴了面具，所以我化了濃妝。”

《砂之女》中居住在沙穴里的女人清楚地認識到自身的境遇，并不想要逃離，而是順從了非正常的生活。

這些女性角色想要拯救主角的命運，但由于自身的弱勢導致了主角的持續迷失，作為一種對照展示著荒誕之下的另一種可能性。

沙穴之外：數字時代與假面

在敕使河原宏和安部公房合作影片中，主角總是在無援空間或者“異世界”中徘徊，想要脫身卻不知往何處去。面具作為一個視覺符號在幾部影片中都有出現，并在《他人之顏》中隱喻意味最濃。主角奧山在遭遇事故后戴上了面具，并不斷質疑面具對他造成的改變以及面具帶來的第二重身份。那么在面具之下，安部公房的“逃離”在今天仍適用嗎？

在數字時代，試圖走出孤立的“沙穴”似乎像陷入卡夫卡式“城堡”一樣接近一種徒勞的西西弗斯精神。互聯網中個體之間的交流近似一場“假面舞會”，人隨時可以建立新的身份。如《他人之顏》中醫生的話：“面具正在控制你……當面具更合臉時，你就將成個新人，一個沒有登記的人，從心理學上講是隱形的。”因此，在假面舞會落幕之后，人會難以自抑地陷入對自我身份的重新審視中。而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相比更加充滿了他人凝視，使個體在焦慮中更迫切想要逃離。然而，就像《砂之女》中沙穴之外仍是庸常的都市一樣，逃離的結果很可能是無意義的。“一個沒有家庭、朋友或敵人的世界……沒人會逃跑，因為他們將沒有可逃離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