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第三人執行和解協議承諾代償，能否追加為被執行人？

最高法院：第三人在執行和解協議中承諾代償，能否追加為被執行人？

第三人可通過執行和解協議向法院書面承諾加入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責任的，法院應予支持

閱讀提示：

執行當事人可就其權利義務達成新的合意，通過執行和解協議設立新的民事法律關系。如果第三人在執行和解協議中承諾代為履行債務，該第三人能否被追加為被執行人？李營營律師團隊長期專注研究與執行有關業務的問題，并形成系列研究成果陸續發布。本期，我們以最高法院處理的執行監督案件為例，與各位讀者分享法院審理類似案件的思路。

裁判要旨：

第三人可通過執行和解協議向法院書面承諾加入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責任的，法院應予支持。

案件簡介：

1.經公正債權文書確認，某城公司對某亞公司、某寶公司、杭某林享有債權。該案后進入執行程序。

2.2013年1月22日，某城公司與三名債務人以及某富公司、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達成《執行和解協議》并提交執行法院。約定由某富公司代某亞公司償還債務，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提供執行擔保。之后，某城公司向十二師中院申請追加某富公司、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為被執行人。

3.2017年4月19日，十二師中院認為，被申請人不履行和解協議的，當事人可申請恢復對原生效法律文書執行，某城公司申請追加四名被執行人不符合法律規定，執行裁定駁回某城公司請求。某城公司不服該裁定，向兵團分院申請復議。

4.2017年10月23日，兵團分院認為，案涉協議不僅包含申請執行人和被執行人，還包括債務代償人及新保證人，并非單純的執行和解協議，而是新的債務代償及執行擔保協議，某城公司有權據此追加債務代償人及執行保證人為被執行人，復議裁定撤銷原裁定，準予追加被執行人。幾名被追加的被執行人不服，遂申訴至最高法院。

5.2018年12月20日，最高法院監督裁定駁回申訴人的申訴請求。

爭議焦點：

能否追加某富公司等為本案被執行人？

裁判要點：

一、兵團分院裁定未致使申訴人重復承擔責任。

申訴人主張，某亞公司將“回租設備”“一女兩嫁”，申訴人只接收到一套“回租設備”,且已代某亞公司對金融租賃公司承擔相應責任,兵團分院裁定讓申訴人重復承擔了責任。最高法院認為，本案中，申訴人并未提交充分證據證明某亞公司存在將“回租設備”“一女兩嫁”等事實。根據《執行和解協議》，申訴人向某城公司承擔責任不以申訴人接收到“回租設備”為前提。本案債權人是某城公司，而非金融租賃公司，申訴人并沒有依照《執行和解協議》或本案執行依據向某城公司承擔責任。因此，申訴人的上述主張，缺乏事實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二、兵團分院認定兩個救濟途徑無法實現損害某城公司合法權益，合法。

申訴人主張，兵團分院關于兩個救濟途徑無法實現損害某城公司合法權益的論述，缺乏法律依據。最高法院認為，執行過程中，本案各方當事人簽訂了《執行和解協議》，在各方當事人之間形成了債務代償等新的法律關系，各方當事人在該法律關系中的合法權益，應當受法律保護。申訴人是《執行和解協議》的義務人，其不履行協議約定的義務，將損害作為《執行和解協議》債權人的某城公司的合法權益。某城公司的合法權益可以通過訴訟程序或者執行程序得到救濟保障。因此，兵團法院認為兩條救濟途徑都無法實現、導致某城公司合法權益無法得到有效保障的論述，并不違反法律規定。申訴人的該項主張，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綜上，最高法院認為可以追加申訴人為被執行人，監督裁定駁回其申訴請求。

另附復議裁定：

兵團分院認為，該案的爭議焦點為：是否應當追加被申請人某富公司、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為被執行人。

首先，我國的執行和解制度主要體現在以下法律規定之中：《執行工作若干規定》第86條第1款規定:“執行和解是指在執行中雙方當事人自愿達成和解協議，變更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履行義務主體、標的物及其數額、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條第二款規定：“申請執行人因受欺詐、脅迫與被執行人達成和解協議，或者當事人不履行和解協議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申請，恢復對原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民訴法解釋》第四百六十七條規定：“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對方當事人申請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的，人民法院應當恢復執行，但和解協議已履行的部分應當扣除。和解協議已經履行完畢的，人民法院不予恢復執行。”從上述法律規定可以看出,執行和解協議是由雙方當事人經過協商,對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履行義務主體、標的物及其數額、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進行變更。而本案中申請執行人某城公司與某亞公司、某富公司、某寶公司、杭某林、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達成的《執行和解協議》，實質上是在執行過程中達成的一個債務代償及執行擔保協議，即由某富公司代替某亞公司償還其所欠某城公司的債務，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為某富公司承擔的全部債務及利息提供連帶保證責任。該協議已經不屬于法律規定的一般意義上的執行和解協議，因為該協議中不僅包含申請執行人和被執行人兩方當事人，還包括了債務代償人和新的保證人，在此情況下就不能簡單的將該協議認定為執行和解協議，而應認定為一個新的債務代償及執行擔保協議。

其次，執行和解協議對生效法律文書的變更，往往都需要申請執行人作出一定讓步，正因如此，在被執行人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情況下，為了維護申請執行人的利益，同時對被執行人不誠信行為進行懲罰，法律規定才允許恢復原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本案中執行和解協議達成后，作為交換，某城公司向執行法院申請解除了之前查封凍結的某亞公司的生產設備。而某亞公司在進入破產重整程序后，某富公司作為新的投資人，接管了上述生產設備。若將各方當事人達成的協議認定為“執行和解協議”，進而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條第二款及《民訴法解釋》第四百六十七條之規定恢復原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則會出現某亞公司已無力償還欠款，而接收了某亞公司生產設備的某富公司卻不用承擔責任的局面，這無疑會損害申請執行人的合法權益，也有違設立執行和解制度的初衷。

再次，如前所述，該案中各方當事人簽訂的《執行和解協議》實質上是一個在執行過程中形成的債務代償及執行擔保協議，在某城公司和某富公司之間以及某城公司和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之間均形成了新的法律關系。在此種情況下，若執行法院在駁回了某城公司追加被執行人的申請之后，允許某城公司另行起訴，要求某富公司、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承擔相應的責任，則某城公司的利益也能得到保護。但執行法院卻作出（2016）兵11民初14號民事裁定，駁回了某城公司的起訴，這就導致某城公司追加被執行人和另行起訴兩條救濟途徑都無法實現，導致其合法權益無法得到有效保障。

最后，《變更追加規定》第二十四條規定:“執行過程中，第三人向執行法院書面承諾自愿代被執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一條規定：“在執行中，被執行人向人民法院提供擔保，并經申請執行人同意的，人民法院可以決定暫緩執行及暫緩執行的期限。被執行人逾期仍不履行的，人民法院有權執行被執行人的擔保財產或者擔保人的財產。”《民訴法解釋》第四百七十條規定：“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一條規定向人民法院提供執行擔保的，可以由被執行人或者他人提供財產擔保，也可以由他人提供保證。他人提供執行保證的，應當向執行法院出具保證書，并將保證書副本送交申請執行人。”該案中幾方當事人在執行程序中達成了執行和解協議，約定由某富公司代替某亞公司償還其所欠某城公司的債務，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為某富公司承擔的全部債務及利息提供連帶保證責任，且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作為保證人又分別向某城公司出具了擔保函。協議達成后,某城公司于2013年1月27日將該協議及擔保函交執行法院備案。該協議可視為某富公司向執行法院所作出的書面承諾，執行法院未提出不同意見,表明執行法院對某富公司的債務代償行為表示認可，而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出具的擔保函，可視為向法院出具的保證書，明確表示其愿為某富公司提供執行擔保。故在某富公司未按該協議履行還款義務的情況下，某城公司追加債務代償人某富公司及執行保證人某利公司、某源公司、宮某軍為被執行人的申請符合法律規定，應予支持。

案例來源：

《某源公司、某富公司合同、無因管理、不當得利糾紛執行審查類執行裁定書》[案號：(2018)最高法執監223號]

實戰指南：

一、執行和解協議性質上屬于民事合同，依法可構成債務加入或擔保等各類法律關系，并產生相應法律效果。

執行和解協議通常由申請人執行人與被執行人雙方簽訂，但也實踐中存也不乏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簽訂的情況。具體到本案，申請執行人、被執行人、債務代償人、擔保人等多方主體共同簽訂案涉協議，在執行和解法律關系外，另行構成債務代償、擔保法律關系。據此，根據《變更追加若干規定》第二十四條規定，申請執行人可在執行程序中，申請追加向執行法院作出書面承諾的債務代償人為被執行人。

二、當事人需關注執行和解協議的性質認定規則。

執行和解制度，本質是當事人在執行中就權利人行使權利和義務人履行義務的期限、方式、內容等進行協商并達成協議，從而使原執行程序不再進行。執行和解協議的性質特殊，既具備執行和解的個性，也具備一般民事合同的共性，要厘清執行和解協議本身涉及的法律關系、法律性質，當事人必須回歸到協議具體內容，展開具體分析。各級法院多次強調，執行和解協議在性質上屬于民事合同，可構成多種具體民事法律關系，并引發相應實體法后果（參見延伸閱讀案例1、案例2）。這意味著：代理人對個案中執行和解協議的性質內容，不能僅作走馬觀花式審查，更不能看見執行和解協議，就只考慮《執行和解若干規定》。代理人務必從協議本身涉及的法律關系、性質等角度出發，窮盡可適用的法律、司法解釋規定，并根據具體爭議內容，制定相應訴訟方案。

法律規定：

1.《民事訴訟法》（2017修正）

第二百三十條 在執行中，雙方當事人自行和解達成協議的，執行員應當將協議內容記入筆錄，由雙方當事人簽名或者蓋章。

申請執行人因受欺詐、脅迫與被執行人達成和解協議，或者當事人不履行和解協議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申請，恢復對原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

2.《民訴法解釋》（2015）

第四百六十七條 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對方當事人申請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的，人民法院應當恢復執行，但和解協議已履行的部分應當扣除。和解協議已經履行完畢的，人民法院不予恢復執行。

3.《執行和解若干規定》（2020修正）

第九條　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申請執行人可以申請恢復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也可以就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向執行法院提起訴訟。

第十七條　恢復執行后，執行和解協議已經履行部分應當依法扣除。當事人、利害關系人認為人民法院的扣除行為違反法律規定的，可以依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五條規定提出異議。

4.《變更追加若干規定》（2016）

第二十四條 執行過程中，第三人向執行法院書面承諾自愿代被執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5.《變更追加若干規定》（2020修正）

第二十四條　執行過程中，第三人向執行法院書面承諾自愿代被執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務，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追加該第三人為被執行人，在承諾范圍內承擔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1.執行和解協議是當事人對各自權利義務的自愿協商處分，在性質上仍屬于民事合同的范疇

案例1：《某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破產撤銷權糾紛民事二審民事判決書》[案號：河南高院(2021)豫民終869號]

河南高院認為，《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條規定：“在執行中，雙方當事人自行和解達成協議的，執行員應當將協議內容記入筆錄，由雙方當事人簽名或者蓋章。申請執行人因受欺詐、脅迫與被執行人達成和解協議，或者當事人不履行和解協議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申請，恢復對原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民訴法解釋》第四百六十六條規定：“申請執行人與被執行人達成和解協議后請求中止執行或者撤回執行申請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中止執行或者終結執行。”第四百六十七條規定：“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對方當事人申請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的，人民法院應當恢復執行，但和解協議已履行的部分應當扣除。和解協議已經履行完畢的，人民法院不予恢復執行。”由此可見，執行和解協議本身不能直接排除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而是由申請執行人行使訴訟權利，請求中止執行或撤回執行申請時才可以中止或終結執行程序；在恢復執行時也不能作為執行依據，而是恢復對原生效法律文書的執行；因此，執行和解協議并非人民法院作出的具有法律強制效力的文書，而是當事人對各自權利義務的自愿協商處分，其在性質上仍屬于民事合同的范疇。

2.執行和解協議可構成民事債務加入或民事擔保等法律關系，并產生相應實體法上的后果，但需通過審判程序認定，而不能在執行程序中直接處理。

案例2：《貴州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重慶某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等建設工程合同糾紛執行監督裁定書》，[案號：最高法院(2023)最高法執監432號]

最高法院認為，本案中，根據黔南中院、貴州高院查明的情況，2015年11月24日，某建設公司、某都匯公司、某置業有限公司、某建設集團公司達成執行和解協議。執行和解協議雖然約定了由某置業有限公司代被執行人及王某軍退還1000萬元及相應利息給申請執行人某建設公司，但是某置業有限公司沒有向執行法院出具保證書，不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釋規定的“向執行法院出具保證書”這一前提條件。不能僅僅以當事人在法院主持下達成和解為由，推定執行和解協議中的保證條款構成執行程序中的擔保。當然，不構成執行程序中的擔保，并不當然意味著不承擔擔保責任。對是否承擔擔保責任的認定處理屬于審判權力，本案中的執行和解協議是否構成民事債務加入或者民事擔保法律關系并產生相應實體法上的后果，應當通過審判程序解決，而不適合在執行程序中直接認定處理。

專業背景介紹：李營營，北京云亭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業務培訓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北京企業法律風險防控研究會第二屆理事會理事，畢業于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民商法碩士（公司法方向），專注于商業秘密刑事與民事、民商事訴訟與仲裁、保全與執行等實務領域，在最高人民法院、各省級高級人民法院成功辦理多起重大疑難復雜案件。在商業秘密、執行、擔保業務領域，李營營律師根據長期深入研究專項領域的積累成果，形成了近百篇專業研究文章，在交出版社陸續出版成書的同時在平臺上進行發布，希望讀者能夠更多了解商業秘密、執行、擔保與反擔保知識，避免使自己合法權益收到損害。同時，李營營律師辦理多件大額商業秘密、執行、合伙業務、擔保案件，并取得良好效果。截至目前，李營營律師在“法客帝國”“民商事裁判規則”“保全與執行”等公眾號發表與商業秘密、擔保實務、保全與執行等話題相關專業文章百余篇，多篇文章被最高人民法院和各地法院轉載，廣受業內人士好評。2022年，李營營律師結合多年來辦理大量執行審查類相關業務的經驗，以真實案例為導向，對各種業務場景下的主要法律問題、典型裁判規則、風險應對策略和解決方案建議進行類型化匯總和歸納，合著出版《保全與執行：執行異議與執行異議之訴實戰指南》。接下來，李營營律師團隊會陸續出版商業秘密訴訟實戰的相關書籍、執行擔保、執行和解、技術合同糾紛、擔保糾紛、合伙糾紛實戰相關書籍，以更好服務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