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掛中天》里的情與恨

提到蔡尚君的新片《日掛中天》，最響亮的名聲應當是辛芷蕾的“影后”殊榮，可是影片上映后，口碑就分化地比較明顯了……我看完電影后，整體上還是蠻認可的，人物鮮明、情感充沛，角色間的愛恨糾葛與復雜心緒非常厚實有料，生活氣息也濃厚。

但我同樣理解不喜歡該片的心情，因為這是一部人物遠大于故事的影片，太偏重于個體內心和人際關系的體驗了（而且是負面體驗），以至于本該全程很接地氣的敘事，屢次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失真，包括結局那一下子，也是和影片主體兩種方向的表達，所以可看性不能算特別理想。

下面就簡單講講吧。

《日掛中天》最核心的看點和賣點，是主角曾美云（辛芷蕾飾）和葆樹（張頌文飾）之間極度復雜的愛恨情仇，從一開始單純的愛與癡，慢慢變異成了無法面對的恨與懼，又發酵成了反復撲騰的煎熬、糅合與碎裂，文本空間極大，怎么解讀都有合理性。

一切的轉折點都源于多年前的那場肇事逃逸，葆樹主動替撞死人的曾美云頂了罪，他們本以為這會換來永久的情比金堅，結果才一年多時間，曾美云就狼狽逃跑了。

“恩大于情”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這四個字高度濃縮了曾美云為何會轉變，且不提自古以來就有“大恩如大仇”的說法，單是死者家屬的詰問、葆樹母親的安慰，就足夠令她破防無數回了。

而作為被辜負的葆樹，他對曾美云的態度可以是簡單的“因愛生恨”，尤其曾美云主動貼上來想報還恩情時，葆樹扔花盆、要錢等行為都是恨的表現，但真當兩人生活到一起后，他那些下意識的舉動還是暴露了心中無法抹滅的愛意。

不過，我在這兩人的拉扯糾葛中看到不僅是愛恨，更是懦弱。

就以他們被困在電梯里的那場戲為例，葆樹用力扒開電梯門讓曾美云先爬了出去（現實生活中請不要嘗試這種危險行為），自己則選擇繼續被困——看上去他是在危機關頭習慣性地犧牲自己、對愛人付出，可這何嘗不是又一次的逃避？

之后與曾美云敞開聊時，葆樹也說了，他是個“沒本事的男人”，用主動頂罪來實現自我感動，他無法面對真相，也無力紓解自己的情仇……對葆樹來說，尋死比求活容易。

曾美云身上有著相似的懦弱，當年出車禍時，她連下車驗傷的膽子都沒有，更別說拒絕和破解葆樹的頂罪了。

正是因為殊途同歸的膽怯和自閉，才讓曾美云和葆樹兩人再次相遇后，持續對雙方造成了更大、更深遠的傷害，他們甚至不敢直面內心，只有無窮無盡的內耗。

區別在于，曾美云是想開始新生活的，這就到了我前文里提過影片存在“偏頗”的問題：她很真，可又很假。

像曾美云這樣背著巨大心事又渴望重新開始的女人，基本不可能會做一個任勞任怨、讓男人予取予求的小三（又是流產又是從不提要求），她和其峰之間的孽緣，更像是一種沒苦硬吃、為了受罪而受罪的符號化式悲情。

還有我個人喜歡的一場戲，曾美云帶著葆樹去服裝廠討債，沈老板跑了，留下了懷孕的、更能扛事兒的老板娘解決問題，結果由于葆樹造成的失火意外，兩個剛才還惺惺相惜的女人，立馬就開始為錢斤斤計較——這段戲特別有煙火氣，就是活生生的真人表現。

結果到了“收汁”的時候，曾美云選擇去悶聲大吃一頓來泄憤，她本該破口大罵、捶足頓胸的，可為了服務人設和人物關系，影片硬是把其他“自然”的火苗給掐滅了。

大概是《日掛中天》全程都如此“收著”演的關系，所以當結局里曾美云突然爆發，拿刀捅了葆樹的時候，我本能地感到了不適。

這當然可以說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點睛之筆，解釋也有很多，比如失去孩子后抓住生活的救命稻草、直面恨意向仇人施暴、生無可戀以此進行自毀等等，可這真的存在為了升華而升華的取巧之嫌。

如果你能充分沉浸到這個苦情的人物故事里去，那么上述問題都不是問題，否則《日掛中天》還是顯得太偏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