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小注:
后天,11月13日,就是老范逝世15周年忌日了。
轉載一篇經濟日報駐遼寧記者站記者李巍的文章。
老范早年曾在遼寧日報工作,又在遼寧農村下放。
李巍這篇文章,比較詳細講述了老范的一些往事。
尤其是其女兒采訪老范寫的幾個故事,新鮮感人。
值得我們細細品讀,懷念令人尊敬的老領導老范。
我們的總編范敬宜
李巍
范敬宜,一個泥沉云飛的趣雅孺子,一個風生水起的辦報奇才。
范敬宜,古代名家范仲淹第二十八世孫,當代中國新聞改革之旗手。
范敬宜,原經濟日報總編輯、人民日報總編輯、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開創人。
我寫范敬宜的標志性人生抑或標致式人生,也猶如給自己鋪展了一個圖景,一個畫卷。
我,一步入古稀之年的新聞人,由此反芻經往的仁人志士,咀嚼以往的從業經歷。回味成長的歲月,動蕩的年代,不禁生發喟嘆和感懷:人生如歌——沒有風波只是細浪,沒有風云只是美景,沒有風雨只是是彩虹。
1986年 老范認親遼寧老鄉
1986年初,范敬宜從國家外文局調任經濟日報任總編輯。
55歲的他,白白凈凈,斯斯文文,謙謙和和。一張嘴笑盈盈,一說話慢悠悠。初接觸可親大于可敬。然而,那綿里藏針的底力,那深藏不露的定力,隨著時間推移,隨著事物的演繹,令其可敬變成了由衷的可親。
在中央黨報駐省記者的心里,真正的官并不是省委省政府領導,而是身居京城、統籌全局的報社領導。對于我來講,真正的幫手不是總社的編輯,而是總社的總編輯。
與其說編輯不是幫手,勿寧說編輯是對手。往往好好的一篇稿子,他們為了版面、為了字數,三下五除二地砍胳膊砍腿,常常砍成了半身不遂。駐地記者隔空任人宰割,遠程忍氣吞聲。連斗智斗勇據理力爭的機會都沒有!
而總編輯、尤其是當年的總編輯范敬宜,他識得好文章的言簡寫作,懂得好記者的謀篇布局。他對得力記者的偏愛,他對優秀稿件的保全,讓深諳其道的記者們心存仰慕,不勝感念。
1986年,在鄭州召開的全國地方記者會上,上任不久的范敬宜特地來結識我這個遼寧老鄉。老鄉見老鄉,鄉思引鄉情。他還讓我為遼寧日報一個記者捎去北京小吃和北京童裝。由這遼報記者觸發了老范與遼寧的一段淵源。
1951年,20歲的老范從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主動提出去白山黑水的東北當“魏巍”,當能夠寫出“最可愛的人”的新聞人。他懷揣幾十塊錢踏上了北去的列車,到東北日報、后來的遼寧日報當了記者。這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的有志青年,卻在1957年、26歲時,被打成了右派,送馬場勞改。文弱書生的勞改日子,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只希望自己能昏過去,或發一次高燒大病一場,讓自己能好好休息一下。1960年右派帽子摘掉了,實際上仍然是摘了帽的右派。人們老遠見了他都閃閃躲躲避之不及。1966年文革期間,他是牛鬼蛇神。新賬老賬一起算。觸及靈魂的革命,讓他有著寫不完的檢討流不完的淚。1969年冬天,38歲的范敬宜居家被趕到遼寧最西部最貧困的建昌縣插隊當農民。全家住在孤零零的一個山頭土屋里。沒有電,幾近與世隔絕。日落天黑一家4口早早上炕睡覺。夏日酷暑冬日嚴寒。此一去又是10年。范敬宜的信念和理想一直支撐著意志。家學家教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時刻砥礪著苦難的人。山頭土屋權當田園別居,挑糞耕田也是勞心歷練。他吟詩自嘲:一席青衫鋤一張,清風拂面槐花香。燕山腳下麥初黃,難得書生知稼穡。猶堪明目辯莠良,喜看遍地綠如洋……
1978年,終于平反了。遼寧日報把范敬宜全家抽調回城。進城那一天,瓢潑大雨下個不停,裝滿家什的搬家卡車,載著雨水載著人,行駛了近500公里,越走越近亦越走越重。到了很晚才摸黑進了報社大院。沒有誰來接應。一家人加上兩個打更老頭,把濕漉漉的大包小裹卸下車。沒有地方擱置,只好把全部家什堆在樓道樓梯底下。濕冷冷的空氣仍溫熱著一家人好夢成真的喜悅心情。
48歲的范敬宜,在告別新聞崗位20年后,終于重新坐在遼寧日報農村部的寫字桌前。他珍視苦盡甘來的轉機,滿懷浴火重生的豪情。正是沉淪在社會底層的那些年,他切身了解了中國國情、農村民情。他真正意識到了離基層越近,離真理越近。
1979年春天,農村改革遭遇瓶頸,推動不再順暢。盡管關于真理標準的討論從理論上取得了壓倒勝利。但是,在階級斗爭火藥味尚未消散的情況下,許多人的頭腦依然沒有解凍。姓社姓資的瞻顧徘徊,方向問題的患得患失,使中國農村改革的發展態勢,如股市k線。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作為農村部記者的范敬宜在農家炕頭上披衣掌燈寫下述評《莫把開頭當過頭》,在遼寧日報刊發。見報三天后,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以醒目版面予以轉載,并在一篇長達600字的編者按里指出:應當向遼寧日報范敬宜那樣,深入實際,調查研究,用事實回答對三中全會精神有懷疑的同志……
這篇帶有時代標志性的名作,當時在全國產生了巨大的轟動效應。由此也奠定了老范人生步入坦途的基石。
1988年 老范掀動新聞風潮
范敬宜1986年到經濟日報當一把手,沒點三把火,卻在兩年間,令報紙的發行量呈翻番之勢。
他像一個船長,錨定目標劈波斬浪;他像一個舵手,精準把控楊帆遠航。
“人民日報的牌子,光明日報的房子,經濟日報的點子”。聲名鵲起的經濟日報,常常因出其不意的構想,不同凡響的報道,令這張報紙凸顯洛陽紙貴。
經濟日報成為國務院機關報,誕生于改革開放的1983年。年輕報紙、激情年代,范敬宜如魚得水拳腳大開。同行暗稱:經濟日報一改傳統中央媒體的八股習氣,辦得有板有眼,鮮明鮮活,令人耳目一新。總編輯范敬宜功不可沒。沒有他的底蘊豐厚,沒有他的突破擔當,不會有如此顯赫的開創力和影響力。
正當此時,發生一件事情,遼寧本溪市的一個副食品商店營業員關廣梅,主動提出租賃這家副食店,解決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現狀。同時也想體現她老商業的管理價值并增加收入。結果,領導們員工們紛紛指責她動機不純,更對租賃這一模式提出嚴重質疑。當時,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尚未提出,社會的不認同不理解,紛紛擾擾。我們遼寧記者站將這一報道線索上報報社,只想作為一個改革現象予以揭示。在報社編委會上,老范提出,一個現象即是一個社會命題。報道可以引申到解除思想屏障的高度去剖析去討論去澄清。從而用案例消除一直以來姓社姓資的爭論,為中央改革理論的深化和推進提供事實依據。
1987年6月13日經濟日報頭版頭條刊登了《關廣梅現象》。一石擊水。相關討論連篇累牘,群起論之。討論周期歷時45天,讀者來信1萬多件。關廣梅現象的大討論,成為中國經濟體制改革過程中的標志性事件。姓社姓資的爭論,幫助國人認清其改革性質,堅定改革信心。國外媒體也紛紛參與。美國有媒體甚至把關廣梅作為封面人物介紹。
關廣梅現象系列報道被評為中國新聞特等獎。關廣梅后來成為黨的十三大代表、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
又是一年,報社在海南召開全國發行會,一些國有大型企業的宣傳部長也應邀參加。一天飯后,遼河油田的丁壯猷部長約老范去茶館一聚,我們三人坐在那里一壺茶還沒飲完,只見各路記者魚貫而入,把老范圍得里外三層團團相擁。大家談笑風生久久不散。
記者們的知無不言無所不談,令老范浮想聯翩引發佳作。駐廣東記者說,廣東是改革開放的前沿省份,社會輿論一直沸沸揚揚,無以適從。駐福建記者說,我們是制造加工的出口基地,各種評估不一而足,名聲欠佳……老范一邊聽,一邊笑,一邊想。未久,經濟日報推出了一組用辯證的觀點認識經濟形勢系列報道。香香臭臭化廣東、真真假假話福建、窮窮富富化江西、虛虛實實話安徽……一篇篇別開生面的文章,讓人們耳目一新!幫助讀者正確看待和客觀分析當前的各地發展狀況。引起了強烈的社會關注。
也可能是一番鄉情,也可能是一眼識“才”。老范對我及我寫的遼寧比較看重。當年我寫的自豪自卑、愛國賣國、金牌名牌、模范罪犯、務實務虛等8篇評論,老范為此開辟了一個專欄《情系這片土》予以發表。我寫天津上海大連等經濟開發區的調查報告,本想零星單篇發表。老范為其綜合并書寫標題,頭版頭條豎題開篇《一要開明 二要精明》。此文受到國資委領導的高度好評。因為剛剛不久前,我寫了遼寧省長的專訪《全國在幫助遼寧討論問題》,便不想參與下一個“省長掌勺藝術”的系列報道。老范親自打電話要我寫遼寧省長作為系列報道的收官之作。于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醒目發表。
那個時期,我業精于勤行成于思。文章像春天的花朵,筆觸如噴泉的流水。有一年,本報的頭版頭條有11篇之多。
那次,我去北京中央黨校見省長。省長跟老范是同期同學。老范得知情況后,主動出面,又是到黨校門口接應,又是在省長面前美言。竭力為駐地記者擴大影響樹立威信。
盡管如此,那個時期不失分寸地講,老范于我,可謂只是“亦師”,而非“亦友”。
2000年.老范感今人生貴人
作為中國新聞界的標志性人物,范敬宜以難能可貴的政治勇氣和新聞敏感,使經濟日報在報界脫穎而出,在短時間內成為全國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大報。
他的辦報理念和實踐,不僅給傳統媒體注入了生命力,也為他日后擔任人民日報總編輯做了鋪墊。
1993年.在經濟日報社滿院子依依不舍的惜別中,62歲的范敬宜前往人民日報赴任總編輯。
經濟日報人對老范的眷戀,如同一個學校三好班級對優秀班主任那驟然分別的難以割舍和不能釋懷。那段日子,經濟日報人如同走馬燈似地去人民日報探望他。伴他日間忙里抽閑攀談,陪他夜班見縫插針神聊。
我因為女兒在北京上大學。也會時不時抽空探望老范。老范告訴我說,30年前,他從鄉里到北京辦事,特意來人民日報探望老同學。那天正好是星期日同學不在。他仰望人民日報大樓,心懷朝圣之心,在門前的報刊亭前,把當天的報紙一字一句看個遍。然后徒步走向天安門廣場,呆了整整一夜。
女兒大二的時候,北京廣播學院編導系要求學生寫一篇知名人物專訪。我便樓近水樓臺地想到了老范。老范欣然接受。那個時候,老范作為正部級領導已在全國人大任職。那天,老范請客在北京飯店的貴賓樓。上午,自助餐廳里只坐上我們老小三人,容光煥發的老者在接受少年老成的小女采訪。
![]()
女兒同她最崇敬的范爺爺在一起。 李巍 攝
女兒的文章題目叫《人生難忘事是知遇》。
文章寫道:“范敬宜在國慶35周年(1984年)以國家外文局局長身份參加國宴,走上人民大會堂鋪著猩紅地毯的六十幾級臺階時,他每上一級臺階,就會想起一個與他與有恩的人。
“范老感慨地說,那些在茫茫人海中發現并幫助我的人,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貴人。是他們拯救了我的命運,成就了我的事業。
“張化成——知遇之一
“張化成,當年的縣委副書記。上世紀50年代,范老在遼寧日報當記者沒多久,他那理想化的情懷和學生氣的坦誠,就讓他戴上了右派的帽子,1969年文革期間,新賬老賬一起算。他被下放到農村改造。那個地方,是遼寧最西部最貧困的山區,建昌縣二道灣子公社大北溝大隊東下坎生產隊。從彎到溝到坎,越走越荒涼。后來,被體力勞動壓彎了腰的文弱書生,被叫到公社辦一打三反運動宣傳展覽。由這樣一位詩書畫全才辦出的展覽,一下子轟動了小小的二道灣的公社。
“張化成在去公社檢查工作時,發現那個辦展覽的右派才華超群。便說想見見這個人。在當時特定環境下,他們的相見頗有戲劇性。張化成有意站在窗前,透過玻璃,見到了被假裝叫去逛集市以便經過這個窗口的右派范敬宜。憑一種直覺,張化成覺得范敬宜不是壞人,以后不妨用用他。不久,市里辦教育革命展覽,要求各縣拿出成品。張化成立刻想到了范敬宜。迫于壓力,張書記把范敬宜‘藏’在城邊上一個中學的背陰處小屋里開始工作。當然,展覽又轟動一時。縣里名列第一。之后,范敬宜已被張書記留在縣農業學大寨指揮部。1972年指揮部取消后,張化成頂著極大壓力,變相安排范敬宜進了種子站。幾年下來,他跑遍全縣29個公社,300多個大隊,對農業開始有了新的了解。這個過去被批評為寫文章‘搽粉太多未見美’的文藝記者,眼下寫出了代表全縣水準的范敬宜文體。范敬宜認為,一個縣就是一個中國的縮影。范敬宜吃苦耐勞,忍辱負重的精神以及滿腹經綸,出手不凡的文化底蘊,感染著當地的各級干部和農民群眾。1978年。是范敬宜決定性的一年。下鄉10年的他寫了10年的入黨申請書。張化成書記開始考慮他這個摘帽右派的入黨問題。但是支部在討論問題時,人家說,你們還是別討論了,摘了帽也是右派,別給以后設障礙。張書記當然知道這件事在全國沒有先例,但他堅定地說沒有先例我們自己創。”
“馬漢卿——知遇之二
“馬漢卿,當時的縣委書記。他是范敬宜一生決定性人物之一。馬漢卿了解范敬宜,也了解范敬宜的群眾基礎。為了慎重對待其入黨的問題,他利用春節假期,問遍了各個公社黨委書記、縣委所有的部委領導以及縣委班子里的人,了解他們對范敬宜入黨的態度。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說:應該的。縣委書記的征詢其實就是一種態度。
“1978年4月的一天,縣委常委會整整討論了一天,既是研究范敬宜的入黨表現,更是研究范敬宜的入黨資格。天色暗了下來。最終馬漢卿拍板:我看了他所有的材料,我認為他是個好人。我們接受他入黨,不違反黨章。如果將來上面責怪下來,那我首先戴高帽子掛牌子游街去!我希望你們也能跟著我。至于他本人,只要不犯其他的事兒,我們黨內就承認這 既成的事實。
“在史無前例的情況下,范敬宜入黨了。當時還有人說,老范入黨了就如虎添翼了。咱建昌縣留不住了。馬書記說:老范前程大著呢!我們算是替國家培養了一個人才。這種既樸實又開明的態度,這種敢于承擔風險的勇氣,直到今天還影響著范老。對他日后做人做事,都留有不可磨滅的印記。
“任仲夷——知遇之三
“任仲夷,當時的遼寧省委書記。他對范敬宜的事業發展有點睛之筆。
“范敬宜從右派變成了黨員,黨員身份又把范敬宜還原成了記者。1979年他從農村回到了遼寧日報社。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關于農村改革已成為敏感話題。讓你憑借著政治嗅覺與新聞的敏感,以及對農村深刻入微的了解,在改革出現‘倒春寒’時,寫出了《莫把開頭當過頭》的述評。如一石激水。遼寧上下輿論為之沸沸揚揚。有人認為,這是資本主義的反撲。了解范敬宜身世的人認為,這是范敬宜右派沒當夠。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任仲夷旗幟鮮明地指出:我認為范敬宜同志說的對!并加了一句話,莫把支流當主流。不謀而合,很快,人民日報全文發表。中央臺也全文廣播。全國報紙紛紛轉載。
“見報次日,任仲夷居然親自來報社,要面見這個從不知名的記者。從此,任仲夷特別賞識范敬宜的頭腦和見識。他曾告訴一些市級領導,對農村的問題多去問問范敬宜。
“省委書記以一個領導者的博大胸懷和政治家的遠見,肯定了范敬宜,也給了一個新聞記者以強大的政治生命。
“范敬宜如今已是令許多同行仰慕的德高望重的新聞前輩。撫今追昔,范老常掛在口頭上的不是他辦報佳績和人格魅力,而是他在患難中,有膽有識,有能有為地幫過他的一個個伯樂。這份知遇之恩,在范老的心里深沉而敦厚。”
的確,對于范敬宜來講,如果說,張化成、馬漢卿,是給其新生兒以準生證,那么,任仲夷,則是給其晉級的資格證書。
記得,任仲夷來報社的第二天,不知情的范敬宜才匆匆從鄉下采訪歸來。一進報社大門,他整個人呆住了。只見歡迎啊、祝賀啊,鮮紅的范敬宜字樣條幅格外耀眼。不知老范是否聯想到,今日的輝煌,與幾年前他全家冒著大雨從農村回到報社時的慘淡。一幅強烈反差的圖景,老范他該如何感嘆世事無常人生起落。
女兒專訪范敬宜的文章《人生難忘是知遇》,曾刊登在遼寧日報文化前沿專版上。見報后,遼寧鋪天蓋地的來電來信,讓突如其來的老范猝不及防也應接不暇。對女兒的文筆,女兒的敏銳,老范給予高度評價,并鼓勵女兒將來去當文字記者。
2002年 老范開創清華分院
2002年,清華大學將成立新聞與傳媒學院。清華大學的新聞學科,亟待一個權威人物執掌。
范敬宜,作為資深的媒體人,其豐富的實踐經驗和學術素養,被視為推動學院發展的不二人選。于是,他以古稀之驅執教清華。成為全國新聞院系年齡最大、級別最高的院長。
在任期間,他以知行合一的理念,傾心傾力培育人才。他為學院確立了“素質為本,實踐為用,面向主流,培養高手”的16字辦學方針,奠定了“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作風”的新聞學教育基礎。他有生之年在任的8年歲月,不僅是個人職業生涯的重要篇章,更是清華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從初創到崛起的關鍵階段。范敬宜以新聞實踐家的敏銳和教育家的情懷,塑造了學院的精神底色。
我女兒即將大學畢業。在老范的慫恿下準備投考清華新聞學院的研究生。由此,我和女兒去清華大學面見范院長。
其實,與老范見面,我想更多了解女兒考研事宜。不想,他更多的是聊家常、說報紙、講舊人。他可能認為,女兒只能憑能力去拼搏。告別時,老范主動說,日后要送我們一幅《岳陽樓記》書法之作,還說以往書法只送給政治局委員哦!
老范的書法與詩畫造詣深影響廣。之前,我為了經濟日報在遼寧擴大黨報發行量,對各級領導恩威并重。省政府秘書長和盤錦市委宣傳部長,他們都是書法收藏者,都稀缺范敬宜的墨寶。我便投其所好,跟老范討字。老范二話不說,把他倆的通信地址要了下來。不久,他就分別寄給兩位條幅了。感動得他倆逢人便贊老范的古君子文風作風。可是,他們并沒有感恩戴德地把黨報發行搞上去。只有時過境遷的推諉。
女兒因為北京電視臺十年一遇的、有事業編制的招聘,而放棄去清華考研。不過,老范答應的字畫業已完成。這近400字的范仲淹名篇,曾出現在湖南岳陽樓上供人鑒賞。作為范仲淹之28世孫范敬宜的筆墨,其現實意義遠超于藝術價值。
老范讓我到北京來取字。我特別感動。我不由說到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眼下贊美者多,踐行者少。尤其是黨員領導干部。老范認為,真正踐行范公精神,那是要付出代價的,甚至是冒風險做犧牲的。正因如此,范公精神才顯得更加可貴,成為中國人的脊梁精神。我想到,與祖上大賢人千絲萬縷的家族紐帶也傳承著濃厚的家國情懷。老范是范公的后代,更是范公精神的踐行者。
在老范言傳身教下。清華學子們不負栽培。學生李強利用寒假回山西老家的機會。到廣大農村進行調查,以札記的方式寫了三萬多字的調查報告。老范認為很有參考價值,將其送呈溫家寶總理。溫總理用毛筆給范敬宜寫了整整兩頁回信,其中指出,從事新聞事業最重要的是有責任心。而責任心來源于對國家和人民深切的愛。
這年春節前,老范又打電話讓我到北京取字。我話到嘴邊馬上咽了回去:去年不是已經取完了嗎?老范忘了,老范老了。
在北京萬壽路的清香茶樓,我又領取了老范的第二幅《岳陽樓記》。他究竟用了幾天、幾個清晨、幾個時辰,艱難地書寫了這400字的長卷條幅?我心里百感交集。老范還叮囑我,其中有一個字錯了。他還用一小塊宣紙補字給我。以往,老范來茶館,都是騎舊單車出行。這次是打車從家里出來的。他到茶樓找了個有大沙發的房間,倚靠著交談。他雖健忘卻依然談笑風生。他眼睛白內障手術失誤,但目光仍顯慈祥且深邃。盡管如此,老范的精神頭已大不如前了,初現垂暮之相,令人唏噓。
看來,人啊,無論多有激情,多有腦洞,多有學問,多有才華,年齡,會折扣一切;衰弱,會損壞所有。老了的老范,越發顯出孩子氣。他一再懇切希望我多來北京探望他。再三說,不要應付我哦,說話算數!
我打算半年后再去北京茶樓一敘。企望他如詩句一樣:自憐去日多虛擲,再乞華年二十齡。
2010年.老范葬禮千人傾情。
突然間,接到上海記者站小沈的電話:老范走了—走的突然,走的安詳。
一時間,我淚水油然然盈眶。先是,追悔大于悲痛。后是,提早猝不及防地體驗到了失去親人、失去老人的悲傷悲涼。幾天下來,心空落落的,眼濕漉漉的。
老范的肺部出現了腫瘤,心臟更是出了大問題。他才剛剛79歲啊,走的太早了,走的太急了。我為什么說話不算數,沒有及時去探望?你為什么病入膏肓不說不講?
2010年11月21日,北風呼號,落葉飄零。上千人一大早,從各地趕到八寶山,用心用情地送別這個當代著名的卓越的新聞工作者——范敬宜先生。
告別大廳入口處懸掛著巨幅挽聯:
先憂后樂采編評凝心香一脈哀社稷驟失大筆
掖幼領新詩書畫繼翰墨三絕慟江山長憶斯人
靈堂里,人潮涌動,花圈疊放。胡錦濤、溫家寶送的花圈很是醒目。
在這里,經濟日報、人民日報、遼寧日報的編輯記者們、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的師生們,都情不自禁,現心底流淚的悲悼,顯痛徹心扉的哀思。我和小沈分別從遼寧、上海直赴北京葬禮現場。只求見老范最后一面。我倆不由感慨,從未見過這么多非親非戚的人,如此動情,如此悲傷。
清華大學的同學們,連夜趕制了一份12版的特刊,分發給現場的人們。許多學生泣不成聲。他們告訴我們,范敬宜不是范院長、范總編,而是范爺爺!
范敬宜越阡度陌,邁向一個又一個事業高峰。他幾個領域都有建樹。在報界為翹楚,在學界為名師,在文壇為大家。而經濟日報人更深知,他最癡情的還是辦報,他最鐘情的是辦經濟日報。
葬禮結束了。告別的人們陸陸續續離去了,老范的家人也離去了。唯有我們經濟日報的一些編輯記者們遲遲不愿走開。大家默默不言卻心有千言萬語:
我們在大地,老范已在云端。他會在白云之處像從前那樣用慈祥和藹的目光鼓勵我們?只要我們仰望天空,他會讓我們看到一顆閃亮的星辰?當天的經濟日報是否會寫:您已載入新聞史,今天不需要通稿?
范敬宜的逝世,被權威新聞界人視為“一個時代”的結束。“如果有來生,還是當記者!”已成為行業精神的象征。
范敬宜的葬禮,不僅是對他個人的告別,更是對中國新聞人堅守理想,心系家國情懷的一次集體致敬。
作者簡介:李巍,女,今年70歲。原經濟日報駐遼寧記者。李自1984年在遼寧記者站供職。30年間,正是中國改革開放歷史變革,時代變遷的重要節點。對于老工業基地遼寧來說,更是撥亂反正,經濟發展,社會變革的激蕩歲月。駐地記者身臨其境耳濡目染感同身受這時代的脈搏和具象。在年屆70的今天,為了女兒送的那一只紅彤彤的鋼筆,遂動了寫自己歲月的念頭。千頭萬緒,從頭說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