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
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鉆進我的每一個毛孔,提醒我這里是醫院。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一萬根針同時扎進去,疼得我只想蜷縮起來。
醫生剛剛來過,表情嚴肅,說手術很成功,但后續的抗排異治療才是關鍵,讓我準備好費用。
三十萬。
一個我聽了心就會沉下去的數字。
我摸到枕頭下的手機,撥通了周明的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喂,小晚。”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背景里吵吵嚷嚷的。
“周明,你什么時候過來?醫院催繳費了。”我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沙啞,像破舊的風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含糊不清的敷衍:“我……我這邊有點事,馬上就處理完了,處理完就過去。”
“什么事比我的命還重要?”我沒忍住,語氣沖了些。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的沉默,像一根冰冷的針,扎破了我心底最后一點僥幸。
“周明,”我一字一頓地問,“我們的錢呢?”
那三十萬,是我和他省吃儉用,我拼了命做兼職,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是我躺在這張病床上,敢于面對接下來一切治療的底氣。
是我的救命錢。
“小晚,你先別激動,你身體要緊……”
“錢呢?”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自己都能聽見的顫抖。
電話那頭,周明終于不裝了,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讓我惡心的愧疚感。
“我……我借給小靜了。”
小靜,他的親妹妹,周靜。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刺耳的“滴滴”聲。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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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在我的心上,也像在給我倒數生命。
“你說什么?”我以為我聽錯了,或者是我術后產生了幻覺。
“小靜的男朋友要創業,就差三十萬啟動資金,她哭著求我……我想著,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去投資,到時候還能分紅,你的治療費不就更寬裕了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沒底氣。
投資?
分紅?
他說得那么輕巧,好像那三十萬是三十塊錢。
我氣得發笑,胸口的劇痛讓我笑聲都變了調,聽起來像哭。
“周明,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急地辯解,“可醫生不也說你手術很成功嗎?后續治療可以緩緩,小靜那邊是急事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她都保證了,三個月,最多三個月就還我們!”
緩緩?
我的命,可以緩緩?
我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覺得這六年婚姻,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周明,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到醫院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一邊,死死地盯著門口。
我渾身都在發抖,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怕的。
我怕他真的把錢都給了那個無底洞一樣的小姑子。
我怕我的命,在他和他家人的眼里,真的就那么不值錢。
半個小時后,周明來了。
他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一進門就說:“小晚,我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鴿子湯,快趁熱喝點。”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沒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錢呢?”我問。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搓著手,眼神躲閃。
“小晚,我們能不能先不說這個?你先把湯喝了,身體要緊……”
“我問你錢呢?!”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來。
胸口的傷口像是要裂開,疼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周明被我的樣子嚇到了,終于不敢再回避。
“給……給小靜了。”他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
“都給了?”
“……嗯。”
那一刻,我感覺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樣,被風一吹,就那么無聲無息地散了,什么都沒剩下。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冷得像冰。
“周明,我們結婚六年了。”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是啊,小晚,六年了,我們……”
“六年前,我們結婚,你家說沒錢,彩禮一分沒有,婚房首付,是我爸媽掏了二十萬,我們倆自己湊了十萬。”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
“婚后第三年,你媽生病住院,你說家里積蓄不夠,我二話不說,把我的婚前存款拿出來十萬,給你媽交了手術費。”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
“去年,周靜要上那個死貴的藝術培訓班,一年學費八萬,你又說家里周轉不開,我把公司發的年終獎,一分沒留,全給了她。”
“這些年,你家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在后面貼錢?我圖什么?我圖你這個人,圖你對我好,圖我們能有個家。”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我以為,我們是夫妻,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我沒想到,你的家人是你的家人,我,只是個外人。”
“不是的!小晚!你不是外人!”周明急了,伸手想來拉我。
我猛地一縮手,像是被什么臟東西碰了一下。
“別碰我!”
他僵在那里,手足無措。
“周明,我躺在這里,等著錢救命。你拿著我的救命錢,去給你妹妹的男朋友創業?你有沒有心?”
“我……”他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男人,你見過幾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周靜談了多少個男朋友了?哪一個靠譜過?你就這么把三十萬扔出去了?”
“小靜說他這次是認真的……那個項目前景很好……”他的辯解蒼白無力。
“前景很好?”我冷笑,“前景再好,有我的命好嗎?”
他徹底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
他是個三十歲的男人,是我的丈夫。
卻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從背后給了我一刀。
護士推門進來,拿著催款單,公式化的聲音響起:“林晚家屬,費用該交了,再不交的話,我們只能停掉后續的治療了。”
那張薄薄的紙,像一道催命符。
周明下意識地接過去,看著上面的數字,手抖得厲害。
“我……我知道了,我馬上去想辦法。”他聲音發虛地對護士說。
護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沒說什么,轉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想辦法?你能想什么辦法?”我看著他,眼里全是嘲諷,“去找周靜要回來?還是讓你媽把她的養老金拿出來?”
周明被我問得面紅耳赤。
“我會去借的!我砸鍋賣鐵也會給你湊齊的!”他像是發誓一樣說。
“借?你跟誰借?你那些狐朋狗友,除了喝酒吹牛,誰能借給你三十萬?”
我太了解他了。
他這個人,好面子,講義氣,但都是對外的。
對家人,尤其是對他的原生家庭,他有一種愚蠢的、毫無底線的“責任感”。
這種責任感,在今天,終于要了我的命。
“周明,你把周靜叫來。”我平靜地說。
“你叫她來干什么?小晚,這件事跟她沒關系,是我做的決定!”他立刻開始維護他妹妹。
“沒關系?”我笑了,“她拿了我的救命錢,你說跟她沒關系?周明,你是不是覺得我快死了,腦子也不好使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跟她吵架,對你身體不好!”
“叫她來。”我的語氣不容置疑,“或者,我現在就拔了管子,你信不信?”
我指了指旁邊還在輸液的吊瓶,和連接在我身上的各種管線。
周明臉色大變。
“你別亂來!小晚!我打!我馬上打!”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撥通了周靜的電話。
他走到走廊去打,但我還是能隱約聽到他的聲音。
“小靜,你快來一下醫院……你嫂子她……她知道了……”
“你別怕,哥在這里,你過來解釋一下就好了……”
聽著他還在安撫那個罪魁禍首,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我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那個會在冬天把我的手放進他口袋里的男人,那個我加班晚了會騎著電瓶車穿越半個城市來接我的男人,好像已經死了。
死在了他對原生家庭無底線的愚孝和縱容里。
一個小時后,周靜和我婆婆一起來了。
婆婆一進門,就拉著一張臉,好像我欠了她幾百萬。
周靜跟在她身后,低著頭,一副做錯事的委屈模樣。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里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不耐煩和被拆穿的惱怒。
“哎喲,我的兒媳婦,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點小事嗎?怎么還鬧到醫院里來了?”婆婆一開口,就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腔調。
我沒理她,目光越過她,直直地射向周靜。
“周靜,我的錢呢?”
周靜被我看得一縮,躲到婆婆身后,小聲嘟囔:“嫂子,錢……錢已經投進去了,拿不出來了。”
“拿不出來?”我重復著這四個字,覺得荒謬至極,“那是我的救命錢,你說拿不出來就拿不出來了?”
“嫂子,你怎么能這么說呢?什么救命錢,醫生不都說你手術很成功,沒事了嗎?再說了,那錢也不是不還你,阿斌說了,等項目一回款,馬上連本帶利還給你,到時候你還能多賺一筆呢!”
周靜的聲音大了起來,仿佛她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我簡直要被她這套強盜邏輯氣笑了。
“周靜,我問你,如果今天躺在這里的是你媽,等著這筆錢做手術,你會讓你哥把錢拿去給你男朋友創業嗎?”
周靜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婆婆不干了,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林晚!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咒我死是不是?你這個喪門星!我們周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娶了你這么個攪家精!”
“媽!您少說兩句!”周明在一旁小聲勸阻,但聲音軟弱無力。
“我少說兩句?我再說晚一點,這個家都要被她拆了!不就是三十萬嗎?給了小靜怎么了?小靜是她親妹妹!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她男朋友創業成功了,以后還能少了你們的好處?眼皮子怎么就這么淺!”
婆婆的嗓門又尖又利,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蕩,震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家人?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嘴臉。
一個懦弱無能、愚孝的丈夫。
一個自私自利、貪得無厭的小姑子。
一個蠻不講理、偏心到極點的婆婆。
這就是我用六年青春和無數金錢換來的“家人”。
我突然覺得很累。
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
跟他們爭,跟他們吵,有什么意義呢?
在他們眼里,我永遠是個外人。
我的命,我的健康,我的感受,都比不上周靜那個不切實際的“創業夢”。
“周明。”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像個犯了錯等待宣判的學生,緊張地看著我。
“你也是這么想的嗎?”我問,“你也覺得,一家人,就該這樣,不分彼此?”
周明張了張嘴,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他妹妹,最后艱難地點了點頭。
“小晚,媽說得對,我們是一家人……小靜她……她也是一時糊涂,你就原諒她這一次吧。”
原諒。
他說得多么輕巧。
我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來,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每一根。
這些年,我受的每一次委屈,做的每一次妥協,流的每一次眼淚,都成了今天壓在我心口的巨石。
我不想再扛了。
我累了。
“好。”我說,“我明白了。”
我的平靜讓周明感到了不安。
“小晚,你……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在你們心里,錢,比我的命重要。”
“不是的!小晚你別胡思亂想!”周明慌了。
“既然如此,”我沒理會他的辯解,目光掃過他們三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那我就成全你們。”
說完,在他們驚恐的注視下,我伸出手,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猛地拔掉了我鼻子里的氧氣管和手背上的輸液針。
呼吸機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滴——滴——滴——”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小晚!”
“嫂子!”
“林晚你瘋了!”
周明、周靜和我婆婆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聽起來那么遙遠,又那么不真實。
我感覺空氣正從我的肺里被抽走。
窒息感排山倒hai地涌來,胸口的疼痛變得前所未有的劇烈。
我的眼前開始發黑,無數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
我和周明第一次見面時,他穿著白襯衫,在陽光下對我笑。
我們為了省錢,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卻依然覺得未來可期。
我為了攢錢買房,熬夜做方案,累到胃出血。
我把一張張銀行卡交給婆婆,看她眉開眼笑地夸我“懂事”。
一幕幕,像一場快進的電影。
最后,畫面定格在周明、周靜和他媽那三張驚慌失措的臉上。
我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解脫了。
再也不用為這個家操心了。
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去討好他們了。
再也不用……疼了。
我的意識,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在我失去意識之前,我好像看到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將周明他們推到一邊。
我聽到一個憤怒的聲音在咆哮:“病人家屬呢?病危了!快去交錢準備手術!再晚就來不及了!”
然后,我好像看到一張紙,一張寫著“病危通知書”的紙,被塞到了周明手里。
我看到他拿著筆,那只曾經溫暖地牽著我的手,此刻卻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簽了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再次醒來,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我以為我到了天堂。
可消毒水的味道告訴我,我還在人間。
我緩緩轉動眼球,看到了坐在我床邊,哭得雙眼紅腫的媽媽,和一臉鐵青,拳頭緊握的爸爸。
“爸……媽……”
我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囡囡!你醒了!你終于醒了!”媽媽撲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爸爸也湊過來,這個一向堅強的男人,此刻眼圈也紅了。
我搖了搖頭,感覺渾身都像散了架,但那股要命的窒息感消失了。
“我……怎么了?”
“你個傻孩子!你怎么能做這種傻事!”媽媽又氣又心疼,拍著我的手背,“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們倆怎么活啊!”
我看著爸媽憔悴的臉,心里一陣酸楚。
是啊,我怎么能忘了,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愛我的爸爸媽媽。
為了那群不值得的人,差點把自己的命搭進去,還傷了最愛我的人的心。
我真是……太傻了。
“對不起,爸,媽,讓你們擔心了。”
“傻孩子,跟我們說什么對不起。”爸爸嘆了口氣,給我掖了掖被角,“錢的事情你別擔心了,爸媽給你交上了。你現在什么都別想,好好養身體。”
“錢?”我愣住了,“你們……哪來的錢?”
我知道,我爸媽就是普通的退休工人,那點退休金自己生活還行,但要拿出幾十萬,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們把老房子賣了。”爸爸說得輕描淡寫。
我渾身一震。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媽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是他們唯一的房產,里面有我們一家三口所有的回憶。
為了給我治病,他們把它賣了。
“爸!你們怎么能……”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涌而出。
“房子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堅定,“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我泣不成聲。
這就是我的家人。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傾其所有來救我的命。
而周明和他的家人呢?
他們只會毫不猶豫地拿走我的救命錢。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
“那……那家人呢?”我哽咽著問。
提到周家,我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別提那幫!”
原來,在我昏迷之后,醫生拿著病危通知書讓周明簽字繳費。
周明當時就嚇傻了,拿著筆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婆婆還在一邊嚷嚷:“簽什么字?交什么錢?不就是拔了個管子嗎?至于嗎?現在的醫生就知道嚇唬人!”
周靜也嚇得臉色慘白,但嘴里還在小聲辯解:“不關我的事……是她自己拔的……”
是醫生看不下去,直接吼了他們:“你們到底是不是家屬?病人的命在你們眼里就這么不值錢嗎?再耽誤下去,神仙也救不回來了!不交錢就準備后事吧!”
周明這才被吼醒,哆哆嗦嗦地在病危通知書上簽了字。
但他還是拿不出錢。
他打電話到處借錢,可他那些所謂的“兄弟”,一聽要借三十萬,都找各種理由推脫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爸媽趕到了。
他們是接到醫院打的電話,說我病危,才火急火燎地從另一個城市趕過來的。
我爸一到,看到病危通知書,又從護士嘴里問清楚了來龍去脈,當場就炸了。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拳就砸在了周明的臉上。
“我把我女兒交給你,是讓你這么糟蹋的嗎?啊?!她躺在里面等錢救命,你把錢拿去給你那個白眼狼妹妹?你他媽還是不是人!”
我爸雖然年紀大了,但當過兵,力氣不小。
一拳就把周明打得嘴角流血,摔倒在地。
婆婆見兒子被打,立刻撒潑打滾地沖上來要撓我爸。
“你敢打我兒子!我跟你拼了!”
我媽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攔在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還有臉在這撒潑?要不是你們這群吸血鬼,我女兒會躺在里面生死不明嗎?我告訴你們,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們全家都給她陪葬!”
我媽平時溫溫柔柔的一個人,那天卻像個護崽的母獅子,氣場全開,把婆婆都給鎮住了。
最后,還是醫院的保安過來,才把他們拉開。
我爸當機立斷,聯系了中介,用最快的速度,以低于市場價二十萬的價格,把老房子給賣了,湊齊了我的手術費和后續治療費。
等我從搶救室出來,轉到監護室,我爸就找周明攤牌了。
“兩條路。”我爸的聲音冷得像冰,“第一,馬上離婚,你凈身出戶,那三十萬,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第二,不離婚也行,我去法院告你故意傷害,還有你妹妹詐騙,讓你和你妹妹都進去坐牢。”
周明徹底慌了。
他跪在我爸媽面前,痛哭流涕,扇自己耳光,說他錯了,說他不是人,求我爸媽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說他愛我,他不能沒有我。
我爸冷笑一聲:“愛?你就是這么愛她的?把她的救命錢拿去給別人?周明,收起你那套鱷魚的眼淚,在我這里不好使。我女兒這次要是挺過來了,這個婚,離定了!”
從那以后,周明每天都來醫院。
但他進不了我的病房。
我爸媽輪流守著,像兩尊門神,根本不讓他靠近我。
他只能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遠遠地看我。
有時候會提著他燉的湯,有時候會帶著我以前喜歡吃的點心。
但我一眼都沒看過他。
我媽說,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看起來憔悴又可憐。
可我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可憐?
早干什么去了?
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里?
在我被他家人指著鼻子罵的時候,他在哪里?
在我絕望地拔掉管子的時候,他又在哪里?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沒有機會彌補。
有些傷,留下了就是留下了,永遠也好不了。
我在醫院又住了一個多月。
身體在一天天恢復,心也在一天天變硬。
期間,周靜來過一次。
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她媽跟著。
她在我病房門口,被我媽攔住了。
她隔著門,對我喊:“嫂子!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阿斌他……他跑了!他把錢都卷跑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說是什么高科技項目,都是騙人的!他就是個騙子!我被他騙了!嫂子,我現在什么都沒了,你不能跟我哥離婚啊!你走了,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門外她的哭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現在知道錯了?
現在知道家要散了?
早干什么去了?
那個男人卷錢跑了,她就來找我哭訴,博取同情。
如果那個男人沒跑,項目真的賺錢了呢?
她會把錢還給我嗎?
恐怕只會拿著分紅,在我面前炫耀她的“投資眼光”有多好吧。
我媽沒讓她繼續說下去,直接把她趕走了。
“滾!我們家不歡迎你!你嫂子差點被你們害死,你還有臉來這里哭?你哭給誰看?趕緊滾,別在這里礙眼!”
從那以后,周家的人再也沒出現過。
我的身體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出院那天,周明又來了。
他開著車,在醫院門口等我。
我爸媽扶著我,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上了一輛出租車。
周明開車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我爸媽家。
我爸媽租了一個離醫院近的小區,方便我復查。
房子不大,但很溫馨。
我媽把我的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綠植上,一片生機勃勃。
這才是家的感覺。
周明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站在門口,一臉的祈求。
“爸,媽,小晚,讓我進去吧,我們談談。”
我爸堵在門口,冷著臉:“沒什么好談的。周明,離婚協議書,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明天會送到你公司。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我不簽!”周明激動地喊道,“我不同意離婚!小晚,你出來,你親口跟我說!只要你說你不愛我了,我就簽!”
我從房間里走出來,站到我爸身邊。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確實瘦了,也憔悴了,眼里的深情和悔恨看起來那么真實。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我可能會心軟。
但現在,不會了。
那場生死之間的徘徊,已經讓我徹底看清了這段婚姻的本質。
它就像一件爬滿了虱子的華美袍子。
我曾經舍不得扔掉它,以為里面的溫暖還能抵御外面的寒冷。
直到那些虱子開始吸我的血,我才發現,這件袍子,早就該燒了。
“周明,”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們之間,沒什么好說的了。”
“不!有!小晚,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發誓,以后我什么都聽你的,我爸媽那邊,我再也不讓他們來打擾你!小靜的錢,我會想辦法還上,我就是去賣血,也會把錢還給你!”
他聲淚俱下,說得情真意切。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心里毫無波動。
“周明,你知道嗎?在我拔掉管子之前,我想的是,解脫了。”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當時覺得,死了也挺好。再也不用為了這個家委曲求全,再也不用看你家人的臉色,再也不用一邊拼命賺錢一邊還要被嫌棄。”
“我甚至在想,我死了,那三十萬就不用還了,周靜可以安心地用我的命換來的錢,去支持她男朋友的‘偉大事業’,你也不用夾在我和你家人中間兩頭為難了。你看,多好。”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扎進周明的心里。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不……不是的……小晚,我沒有那么想……”
“你有沒有那么想,不重要了。”我打斷他,“重要的是,我想通了。”
“我這條命,是我爸媽給的,是我自己從鬼門關里爬回來的,跟你,跟你家,沒有一分錢關系。以后的日子,我想為自己活,為我爸媽活。”
“至于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周明,我不愛你了。”
那句他想要的答案,我終于親口說了出來。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靠在門框上,才沒有倒下去。
眼淚從他通紅的眼眶里,大顆大顆地滾落。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可是,再也無法激起我一絲一毫的同情。
“離婚協議書,盡快簽了吧。”我說完,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把他的哭聲,他的悔恨,他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門外,我爸冷冷地對他說:“你聽到了?滾吧。以后不要再來了。”
然后是關門的聲音。
世界,終于清凈了。
我靠在門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于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為我死去的六年婚姻。
為我曾經深愛過的那個少年。
也為那個,終于獲得新生的自己。
離婚的過程,比我想象的要順利。
周明沒有再糾纏。
幾天后,他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被律師送了過來。
他同意凈身出戶,我們婚后買的那套房子,歸我。
那三十萬,他也承諾,會在一年內還清。
我看著協議書上的條款,沒有任何喜悅。
這都是我應得的。
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
辦完離婚手續那天,天氣很好。
我一個人,去了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館。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味道。
只是對面,再也沒有了那個會把碗里的牛肉都夾給我的人。
我慢慢地吃著面,突然就釋然了。
人生,不就是一場不斷遇見,又不斷告別的旅程嗎?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路走完了,緣分也就盡了。
強求,沒有意義。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很平靜。
每天陪著爸媽散散步,買買菜,看看書,養養身體。
我爸媽絕口不提周明,也不提過去那些糟心事。
他們只是用最樸實的方式,愛著我,溫暖著我。
我開始重新找工作。
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太勞累,我找了一家小公司的會計工作,朝九晚五,周末雙休。
工資不高,但足夠我生活。
我把婚后那套房子賣了,在我爸媽租住的小區附近,買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離他們近,方便照顧。
剩下的錢,一部分還給了我爸媽,一部分存了起來,作為我的備用金。
這一次,這張卡的密碼,只有我自己知道。
大概半年后,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周靜打來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憔悴,也很卑微。
“嫂子……不,林晚姐,我哥他……他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了?”
“他為了還你的錢,白天上班,晚上去開夜班網約車,還去工地上扛水泥……前天晚上,疲勞駕駛,出了車禍,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我的心,猛地一揪。
雖然已經離婚了,但聽到這個消息,還是無法做到無動于衷。
“嚴重嗎?”
“腿斷了,還有點腦震蕩,醫生說要休養好幾個月……林晚姐,我知道我沒臉求你,可是,我哥他真的很慘,他天天念叨著你的名字……你能不能……能不能來看他一眼?”
我沉默了。
去看他嗎?
以什么身份去?
前妻?
還是一個差點被他害死的受害者?
“林晚姐,算我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好不好?”周靜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
“把醫院地址發給我。”
掛了電話,我跟我爸媽說了一聲。
我媽一臉不贊同:“你去干什么?那種人,死活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我爸倒是比較平靜:“去看看也好,就當是……做個了斷吧。”
我明白我爸的意思。
不見他,這件事在我心里,可能永遠是個疙瘩。
去見了,把話說開,恩怨兩清,以后就真的各自安好,互不相干了。
我提著一籃水果,去了醫院。
在病房門口,我看到了婆婆。
她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背也駝了,看到我,眼神復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沒理她,直接推門進了病房。
周明躺在病床上,一條腿打著石膏,高高地吊著。
他的臉上,胳膊上,都是擦傷,臉色蠟黃,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看到我,他渾濁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
“小晚……你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干澀。
我把水果籃放在床頭,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聽周靜說你出事了,過來看看。”我的語氣很平淡。
“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他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沒必要這么拼。”我說,“那筆錢,我不急著要。你先把身體養好。”
“不行。”他固執地搖頭,“那是我欠你的,是你的救命錢,我一天不還清,心里就一天不安生。”
他看著我,眼里充滿了血絲和痛苦。
“小晚,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諒我,我也不配。我就是想告訴你,那天……那天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的時候,我真的怕了。”
“我怕的不是要承擔責任,我怕的是,如果我就這么失去你了,我下半輩子該怎么過。”
“簽完字,我站在搶救室外面,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你能活過來,讓我做什么都愿意。讓我去死都行。”
“后來你醒了,卻不要我了。我知道,都是我活該。”
“離婚以后,我搬回了老房子。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到處都是你的影子。我才發現,原來這些年,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而我,又有多混蛋。”
“我媽,小靜,她們都被我慣壞了,也被我害了。小靜被騙了錢,天天在家以淚洗面,我媽也后悔了,說對不起你。可是,有什么用呢?對你的傷害已經造成了。”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靜靜地聽著,心里五味雜陳。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周明,”我開口,打斷了他的懺悔,“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抬起頭,期盼地看著我。
“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我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
“鏡子碎了,就算粘起來,也還是有裂痕。更何況,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站起身。
“你好好養傷,錢的事,等你好了再說。以后……不要再這么拼命了,不值得。”
說完,我轉身準備離開。
“小晚!”他急切地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還會再結婚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了想,笑了。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但不管怎么樣,我都會過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的聲音里,帶著釋然,也帶著無盡的失落。
我沒有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婆婆還站在那里。
看到我出來,她躊躇著上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塞到我手里。
“小晚,這是……這是阿明這段時間攢的錢,我知道不多,你先拿著……是我們周家對不起你……”
我看著手里的紅包,很薄,大概也就幾千塊錢。
我把它推了回去。
“不用了。讓他留著治傷吧。”
婆婆愣住了,渾濁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淚。
“好孩子……你真是個好孩子……”
我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離開了這個讓我壓抑的地方。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爸說得對。
來這一趟,是做個了斷。
把過去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留在那間病房里。
從今以后,周明是周明,我是我。
我們的人生,再無交集。
一年后,我收到了一筆三十萬的轉賬。
是周明打來的。
沒有附言,沒有消息。
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一絲漣漪,然后,又恢復了平靜。
我把這筆錢,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在我爸媽住的小區,給他們也買了一套小房子。
就在我的樓下。
我跟他們說,這是周明還的錢,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媽拿著房本,哭了。
她說:“我女兒長大了,有出息了。”
我笑了。
是啊,我長大了。
在鬼門關走過一遭,被最親密的人背叛過,終于學會了愛自己,也學會了如何去愛值得愛的人。
又過了幾年,我爸媽開始催我找對象。
他們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人總要往前看。
我嘴上應付著,但心里并不著急。
一個人,也挺好。
自由,自在。
偶爾,我也會想起周明。
聽說他腿好了以后,就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南方。
再也沒有回來過。
也許,對于我們兩個人來說,這都是最好的結局。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在一個陽光正好的周末下午,我帶著我領養的一只小金毛,在樓下的公園里散步。
小狗很活潑,追著一只蝴蝶跑遠了。
我怕它跑丟,跟在后面喊:“豆豆!慢一點!”
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連忙道歉。
“沒關系。”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我抬起頭,看到一張干凈斯文的臉,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的腳邊,也有一只小狗,正好奇地聞著我的豆豆。
“你的狗,很可愛。”他說。
“你的也是。”我笑了。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我們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過,帶來了陣陣花香。
我知道,新的故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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