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力剛：真正的體育教育，應當激發并終身保持對體育的熱愛

學人簡介：鄭力剛，1978年就讀于湖南大學應用數學系，1982年入清華大學從師秦元勛，蒲福全教授讀研究生，1984年就職于清華大學，1986年赴加拿大渥太華大學從Angelo Mingarelli教授讀博， 1991年8月加盟加拿大能源、礦產、資源部（現名，天然資源部）能源研究所，并成為Research Scientist。

我相信不管從什么意義上來說自己算得上是一個熱愛體育和長久堅持鍛煉的人。在過去的25年里，雖然沒有一年是每天都鍛煉，但這往往是因為旅行和出差的原因。而在沒有外出的日子里，在統計的意義上我絕對地是那“天天鍛煉”的。比方說在2021年因為新冠一年都沒有外出，而在這一年里鍛煉了363天。那沒鍛煉的兩天，一天是因為拉肚子，還有一天是干了近九個小時的體力活。

我鍛煉的項目是隨季節的。在地上有雪的日子里，越野滑雪之外我是不干別的，除非在下冰雨的時候。地上沒有雪的時候，打網球是我的首選，其次是輪滑、跑步、和打壁球。這么多年下來，憑著良好的身體素質和反復的練習，我也相信自己在這些運動中的能力和表現也都對得起自己付出的時間和汗水。我參加過六次半馬比賽，最好的成績是一小時三十六分鐘。最后的一次是在近六十歲時，可以說是在幾乎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跑的，時間也在兩小時以內。而耐力和意志更是我長距離越野滑雪和輪滑表現上乘的基石。于技術成分很高的網球運動我也可以和網球教練在底線將一個球拉上上百個回合。

至于對體育競技的歷史和欣賞，這是我和朋友聊天時一個常有的話題。

但我在讀小學和中學，甚至大學時，我并不喜歡體育。事實上，我體育成績從來不好更是很怕上體育課。需要一點靈氣和技巧的活動，不說別的，就是自行車也是大學都要畢業了才學會騎的。

人生六十多年竟有如此強烈的對比，也讓我不時思考這是為什么？

體育教育在中國教育史上歷史非常短而且被重視的程度很低。如果說孔夫子是我們民族的第一個偉大的教育家，那么可以說這“有教無類”的教育在中國歷史上歷近兩千五百年而弦歌不輟。盡管孔夫子的禮、樂、射、御、書、數六藝教育中，射與御可視為“文武兼備”的“武”的部分，但在射與御的教育中注重的也是“禮”。通過“射”與“御”而達到“明君臣之義”和“明長幼之序”的目的?，F代史上最早有體育教育的學校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創辦于1881年的天津水師學堂（也稱北洋水師學堂）。它是借鑒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的課程，第一個在中國的學校開設體育課的。當時體育課僅僅教授拳擊和擊劍，后來擴展又加上了步伐、桅桿、刺棍、木棒、跳欄、射擊等。這些選擇顯然是當時“洋為中用”的思想指導下的結果，它的目的是為了提高作戰能力。在這個意義下，這些課程更應該稱為“兵操”而不是“體育”。

中國現代意義下的體育教育和比賽，在筆者所看到的十分有限的資料中，最早可上蒴到創立于清光緒五年（1879年）的圣約翰大學（Saint John's University）。這些教會學校將西方特別是美國自然主義體育教育思想慢慢傳入中國，讓國人意識逐漸認識什么是體育運動和競爭意識。

成立于1911年的清華大學憑借其雄厚和穩定的基金以及開西風領新潮流的姿態和行為，在中國近代史上寫下了濃濃的一筆。這濃濃的一筆的后面，有很多是因為新穎的思想和觀念而導致的。百年以降，今日回首看這些思想和觀念，其中有些時至今日仍深深地影響著每一個人，比方說體育教育和體育鍛煉。在1914年周詒春校長提出了學校的目的是為了“造就一完全人格之”學生，進而在中國教育史上首次提出“德智體”三育的概念，并強調學校“素以養成完全人格為宗旨，故對于三育所施教育之功，不遺余力。”

真正將“體育”成為教育的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是從1922年開始的。事實上“體育課”一詞是由北洋政府首先正式使用并流傳至今。北洋政府頒發的《體育課課程標準綱要》中就體育課的內容和目的作了很詳盡的解釋。體育課的目的是“發達兒童青少年身體內外各器官的功能，以謀全體的適當發展；順應兒童愛好活動的本性，發展其運動的能力，以養成日常生活及國防上所需的運動技能；培養兒童敏捷、勇敢、耐苦、誠實、公正、快樂、犧牲、服務、守法、合作、互助、愛國的公民，以復興民族、御侮抗敵的準備”。具體在體育課教學內容方面，球類和田徑成為著重點，再加上一點體操。

圖1 穿長褂做體操的學生們（網絡圖片）

“體育課”正式作為教育的一部分已有百年了?；厥装倌?，檢討今日。我們真的對“德智體”“三育所施教育之功，不遺余力”嗎？

首先，筆者沒有應有的知識和智慧就“德育”教育的范疇和標準談點什么。隱隱覺得至少要包括孔夫子關于“君子”的內容和行范。“智育”者，狹窄一點也許我們可以認為是“數理化”和“文史地”的教育。這方面的探討和總結太多了，筆者更是無意在這上面加點沒有任何新意的。唯一想指出的是，在大尺度上，世界對什么是“智育教育”以及怎樣衡量“智育教育”的結果似乎有著相當接近的認識和認同。當然稍許認真和仔細一點可以看到很多差異，但實事求是地說差異和認同不在一個數量級上。在這個繽紛變異的地球上，不同的種族、不同文化、不同的背景的人于這一概念和執行有這樣接近的理解實在是一個奇跡。

然體育教育？認真說起來筆者是沒有必要的知識和研究就此談些什么的。但另一方面，在西方社會生活近四十年的我，以我的觀察和個人的經歷，再回首自己學生時期的體育課，不由得有些觀點想和大家分享。

圖2 1919年4月建成的清華大學體育館是學校最引以驕傲的之一。這可從當時的名言“北大有胡適之，清華有體育館”得以印證。（網絡圖片）

我讀書時學校是以1964年國家體委頒布的《青少年體育鍛煉標準》和1975年在此基礎上修改的《國家體育鍛煉標準》為指導進行體育教學的。這些標準當然是根據不同年齡組而制定的，記得分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但項目則是幾乎一樣的，記憶中包括短跑（60或100米）、中長跑（800或1500米）、跳高、跳遠、投擲、以及引體向上等。這些項目是有考試的，事實上在這兩個“標準”中都有“施行單位應當組織參加者在經常鍛煉的基礎上按照測驗規則進行測驗”的要求。在這些有標準要考試的項目外，記得學校在體育課也加上了一些不需要考試但很受學生們喜愛的項目如乒乓球、籃球、和排球等。這些被定為要考試的項目顯然有那個時期場地和設施的考慮在內。當時跳高跳遠有一個沙坑就夠了，引體向上就更簡單。

這些有考試的項目成績分好幾等。達標等級分及格、良好、優秀三級，當然它們之外還有不及格或未達標。認真說來，它們比智育教育的那些課程的打分更公開和讓人信服，因為跑得多快以及跳得多高和多遠，這些都是你自己知道的，更是同學們可以看到的。

然今日回想起來，這些有考試的項目可以說從來就不是“在經常鍛煉的基礎上按照測驗規則進行測驗”的。首先，體育課并不是天天有，更重要的是在課外這些項目所需要的場地和設施也不是隨時在那里等著你去練習。第二，那時一個班有60多人，男女各半而體育課分開上，一個小時的體育課就有30多個學生。這樣的話，學生們是根本沒有機會在體育課上反復練習、領會、進而掌握這些體育項目的基本要素的。比方說跳高，老師在第一次的課上講解并演示技術的要領，然后讓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的練，并逐漸增高跳桿。這樣的課最多兩次后就是測驗，如果有一次正好下雨，那么就只有一次。于是，在很大的程度上，這測驗是測的學生們的身體素質和學習能力。像筆者這樣學什么都需要很多練習的人，跳高時不是起跳太早了就是太晚了。在同學面前一次接一次的失敗讓自己更緊張，而老師則既沒有時間同時我相信也沒有耐心來糾正和鼓勵我。當然測驗結果就不用說了。但這些失敗或剛過線的成績卻讓我對體育課，特別是對跳高、跳遠、跳木馬等這些項目從開始的無知發展到害怕的地步。

這害怕的心理到大學時才有所改進，而這完全是因為一位和藹和善良的體育老師的幫助。沈老師年紀大約三十多點，大約覺得如果我動作做好的話是應該能跳過的，就讓我在課后留下來，給我一個人講解、示范、評點，他更是耐心地鼓勵我，讓我放松，讓我相信自己是有能力能達標的。一次又一次，他從地上撿起跳桿放好讓我重來。這樣七、八次以后，讓我絕對不敢相信的是自己真的跳過去了！我高興極了，使勁謝謝沈老師。但沈老師卻讓我再來，結果沒過。又來，又沒過。沈老師讓我靜下來，放松一下后再來，這一次過了。又讓我再來一次，又過了。這時沈老師才結束了這堂“私人課”。

我受過的和這以后所見所聞的故國的體育教育，讓我理解其目的是想讓學生掌握一些最基本的體育技能，而這些基本的體育技能有專家制定和國家頒布的標準更是讓學生知道自己目前的水平和差距。然需要指出的，并且特別應該強調的是，和智育教育很不一樣的是體育技能的水平和差距并不會成為一個人明天學習和工作的重大障礙，更不會成為一個普通人生活中的絆腳石。如是當我們在體育課上接受體育教育的結果，表現在幾項很難得有機會“經常鍛煉的基礎上”測到的體能成績，并讓我也許還有其他的同學對體育課或者至少對其中一些項目產生恐懼抵抗的心理，這意義究竟何在？

在西方生活了近四十年有家庭有孩子的我，特別注意到西方社會對體育的高度熱愛和積極參與。在學校最受同學們注目的不是那數理化特別優秀的，而恰恰是那些體育技能優秀的。在同事中誰也不會把在哪個雜志上發表了篇文章或得到了多少經費當成特別可自豪和炫耀的，而是在這個年紀萬米長跑的成績和越野滑雪的距離。特別值得指出和強調的是在我所知的學校體育教育中，盡管它的項目也包括了此文中所提到的田徑的各項和球類，但學生上體育課的成績從來就不是依賴在這些項目是不是達標而決定的，恰恰相反體育課的成績是完全看學生對體育活動是不是積極參與和認真學習，以及學生們的自信和競爭意識再加上團隊精神。一中學體育老師講到體育課的目的時說，體育課不是為了造就體育明星而是為了讓學生通過體育課提高對體育活動的熱愛。

人的身體素質以及學習和模仿能力天生就很不一樣。今日回想自己在學校時上過的體育課，認真說來其過程和結果于我只是初期/初等的體能測驗，而不是體育教育。這是因為它們沒有引導和發展我對體育活動的熱愛，更不堪回首的是因為沒有充分練習的條件而導致的失敗以及由此得到的成績讓我在那個時候失去自信心。但愿今日的孩子都能從真正的體育教育中激發并終身保持對體育的熱愛而不是簡單的體能測驗。